中卷 第0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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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畫着波拿巴在奧地利的傷兵面前脫帽緻禮的情節,那邊,有一個小士兵攔住皇帝的去路;再遠一點,是拿破侖接觸雅法那些鼠疫病人的細節,其實他根本沒有碰過他們;畫面上他騎一匹烈馬,在漫天大雪中穿過聖貝納爾,其實那一天天氣再好不過了。

     今日,有人不是想把皇帝改變成早年阿文提努斯峰的羅馬人,改變成自由的傳道士,改變成一個隻是因為喜歡相反的道德才實行奴役的公民?讓我們從兩件事情,來看看平等的偉大締造者是個什麼人:他命人打破熱羅姆與帕特松小姐的婚姻,因為拿破侖的兄弟隻能娶王家血統的女子;後來,他從厄爾巴島卷土重來以後,他給新的民主憲政抹上貴族色彩,并戴上“附加法案”。

     有人說拿破侖作為共和國所獲勝利的繼承人,到處撒播獨立的原則,他的勝利有助于緩和各國君主和民衆的關系,使民衆擺脫古老習俗和陳舊觀念的統治,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對社會的解放作出了貢獻,對這些話我不打算否認:如果說他出于本身的意願,有意緻力于各民族的政治解放和民衆解放;他建立最嚴酷的專制統治,為的是給歐洲,尤其給法國以最寬松的憲政;他其實隻是化裝成暴君的民權保衛者,這是我無法接受的假話。

     波拿巴作為君王一族,想的隻是權力,追求的隻是權力,不過他是通過自由才到達權力之巅的,因為他是在一七九三年才開始走上世界舞台的。

    革命本是拿破侖的乳母,不久在他看來就像是敵人了。

    他不斷地打擊革命。

    話說回來,當邪惡并不是直接出自皇帝本人時,皇帝對邪惡還是認識很清的;因為他的道義感并沒有喪失。

    有人使出詭辯,以論證波拿巴熱愛自由,但它隻證實了一件事,就是人們可以濫用情感。

    如今理智不是可以用于任何事情嗎?它不是論證恐怖時期是一個人道的年代嗎?确實,人家在屠殺那麼多生靈的時候,不是在要求廢除死刑嗎?偉大的教化者——借用人家對他們的稱呼——不總是使人類作為犧牲品嗎?人家不正是以此來論證羅伯斯庇爾是基督的接班人嗎? 皇帝什麼事都要插手;他的智力從未得到休息;他思想上總是躁動不安。

    他生性急躁,走起路來不是從從容容,持續不停,而是昂首挺胸,大步前沖,撲向世界,讓它經受一陣陣震動。

    對這個世界,他雖然不得不期待,其實卻并不想要:作為不可理解的人,他發現了通過蔑視自己最高貴的行為來将它們貶低,以及将他最下流的行為一直提升到他的高度的訣竅。

    拿破侖性子本來不急不躁,但一想到辦事就迫不及待,為人并非全面,似乎尚未發育完全,既很有天才,毛病也不少:他的智力活像南半球的天空,活像一塊塊空白把星星隔開的那片天空。

    不久他就客死在那片天空之下。

     人們尋思,波拿巴的貴族氣是那樣重,與人民是那樣敵對,是通過什麼影響得到他所享有的那份民心的:因為在一個曾經打算為獨立和平等築起神壇的國家,這位打造桎梏的鐵匠肯定是深孚衆望的;下面就是謎底: 一種日常的經驗使人看出來,法國人的本能适合掌權;他們并不喜歡自由;他們崇拜的隻是平等。

    因此,平等與專制有些暗中聯系。

    在這兩方面,拿破侖在法國人心中自有根源,因為法國人在軍事上傾向于強權,在民主上熱愛平等。

    登上寶座之後,拿破侖讓人民與他一起就座;作為無産的國王,他在前廳侮辱各國君王與貴族;他讓各個階層平等,但不是降低而是提高它們:降低也許會減輕平民的嫉妒,但是提高卻更迎合他們的自尊心。

    波拿巴使我們優越于其他歐洲人,因此法國人的虛榮心而膨脹。

    拿破侖有名望,另一個原因還在于他晚年的痛苦。

    他去世後,随着人們日漸了解他在聖赫勒拿島所受的苦難,便開始動起了恻隐之心。

    人們忘記了他的暴政,卻想起他起先戰勝敵人,接着招緻敵人侵人法國,又為保護我們而抗擊敵人;我們想象,他會為我們洗卻今日的羞恥:他的苦難使他恢複了聲望;他的不幸成全了他的光榮。

     最後他軍隊的奇迹使年輕人着了魔,讓我們學會了崇敬暴力。

    他前所未聞的幸運給每個野心家的自負留下一個希望,就是爬到他所達到的地位。

     然而這個用壓路滾筒碾過法國而獲得那麼大名望的人,卻是平等的死敵,是民主政治中貴族的最高組織者。

     我想給波拿巴的一切行為找出理由,但我卻不能采納人家侮辱他的假惺惺的贊頌;我不能抛開理性,在令我生出恐懼或者心懷恻隐的行為面前傾倒。

     要是我能把自己的感受說清道明,也就将成為第一流的曆史人物;可是從這個由謊言拼湊成的神奇人物身上我沒有采納任何東西;我是看着那些謊言炮制出來的,起初它們還是被人當作謊言,以後由于人們自以為是,又愚蠢地自信,就把它們當成了真理。

    我不願欺人自欺,傻愣愣地發出贊歎。

    我緻力于老老實實地描繪人物,有就有,無就無,決不給他們作一分增減。

    要是成就被人當作真誠,要是成就一直帶壞了後人,給後人套上它的鎖鍊;要是後人出生自過去的奴隸,又淪為未來的奴隸,不論是誰獲勝,都充當他的同謀,那麼哪兒又有權利?犧牲豈不是白作了?善與惡隻是相對的,人類的行為抹去了一切道德觀念。

     這就是顯赫名聲給一個公正作家造成的障礙;但作家盡力排除障礙,以便不加任何修飾地描繪出真實;隻是光榮像一團耀眼的霧氣卷過來,立刻罩住畫面。

     如果波拿巴把用武力奪走的東西用名望給我們留下 現在這一代人不肯承認波拿巴給我們帶來的強大衰退了,疆域縮小了;他們想象波拿巴用武力奪去的東西,又用名聲給我們還了回來,以此來安慰自己;他們說:“從此我們不是名揚四方了嗎?一個法國人在哪塊海灘不被人敬畏,不引人注意,不讓人追求,不為人所認識呢?” 可是我們不是處于這兩個條件之間嗎?要麼沒有實力。

    但是不朽,要麼實力強大,卻不可能不朽。

    亞曆山大讓全世界知道了希臘人的名字;但他仍給他們在亞洲留下了四個帝國;希臘人的語言與文明從尼羅河傳到了巴比倫,又從巴比倫傳到了印度。

    亞曆山大去世後,他祖傳的馬其頓王國非但沒有縮小,反而強大百倍。

    波拿巴讓五湖四海的人都認識了我們;他指揮法國人把歐洲摔在腳下,摔得那麼慘,以至于至今法國人仍以名字取勝,以至于星形廣場的凱旋門仍能建起來,并不顯得是個幼稚的紀念碑;但是在我們失敗之前,這個紀念碑就已經是個證物而不是一段曆史了。

    不過,杜莫裡埃①率領舊時征召的士兵,不是給了外國人最初的教訓?儒爾當②不是打赢了弗勒魯一仗?皮什格呂不是征服了比利時與荷蘭?奧什渡過了萊茵河,馬塞納在蘇黎世獲勝,莫羅在霍亨林登取得大捷,他們不是立下了這些最艱難的,為其他戰事掃清障礙的軍功?波拿巴使這些分散的勝利結為一體;他繼續擴大勝利,将它們發揚光大:但如果沒有這些最初的奇迹,他又如何得到最後的奇迹?隻有當理性在他身上實施詩人的靈感之時,他才超過了所有人。

     ①杜英裡埃(Dumnouries,一七三九—一八二三),法國将軍,在大革命早期指揮北方軍團,多次打敗普魯士和奧地利軍隊,并占領比利時。

     ②儒爾當(Jourdan,一七六二—一八三三),法國元帥,一七九四年在比利時的弗勒魯打了勝仗,使比利時對法國人開放。

     我們每年隻付出二三十萬人的生命,就為封建君主赢得了名聲;我們為此付出的代價不過是三百萬士兵,不過是我們同胞在十五年中喪失自由,飽嘗痛苦: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值得一提麼?後來的幾代人不是很榮耀嗎?前面死掉的就自認倒黴吧!在共和國時期的災難有助于拯救所有人;而我們在帝國時期的不幸作用更大:它們把波拿巴捧上了神壇!這點讓我們心滿意足。

     我卻并不滿足,因為我不至于卑躬屈膝到把波拿巴捧到民族之上的地步;他并沒有造就法國,是法國造就了他。

    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有多大的優勢,都不可能叫我贊同一個一句話就可以剝奪我的獨立,離散我的家庭和朋友的政權;我之所以不說運數與榮譽,是因為我覺得運數不值得保衛;至于榮譽,它可以避開暴政。

     這是受難者的靈魂;繩索把它團團圍住,卻不能将它束縛;它穿過監獄穹頂,帶着受難者一同飛升。

     真正的哲學不會原諒的波拿巴的罪過,就是使社會習慣于盲目服從,把人性推向道德淪喪的時代,并在心靈開始因高尚的情感而怦怦跳動的時候,以不可言喻的方式使人的品性變壞。

    我們面對自己和面對歐洲的軟弱,我們現時的沉淪,都是拿破侖奴役的後果:我們身上剩下的,隻有扛枷鎖的能力。

    波拿巴甚至把未來都攪亂了;要是人們看到我們在無能為力的苦惱之中步步退縮,閉關自守,不是去尋求與歐洲交往,而是将它拒之門外;看到我們交出内部的自由,以便擺脫外部的恐懼;看到我們迷失在違反天性以及十四個世紀形成的民族習俗可惡的深謀遠慮之中,我是不會感到半點奇怪的。

    波拿巴留在空中的專制,又變成堡壘落在我們頭上①。

     ①梯也爾于一八四○年決定在巴黎修築環城工事,夏多布裡昂持反對意見。

     今天,用冷笑迎接自由,把它和貞操看成廢品已是時髦。

    我不趕時髦。

    我認為沒有自由,就沒有世上的一切;因為有自由,生命才有價值;即使最後剩下我一人為自由辯護,我也要繼續宣告它的權利。

    以陳年往事的名義抨擊拿破侖,用廢舊觀念來指責他,其實就是為他準備新的勝利。

    人們隻能用比他更偉大的東西——自由來打擊他:因為他對自由,因而對人類犯了罪。

     上述真理無用 上面說的都是空話!我比誰都清楚地感到它們沒有用。

    從此以後,任何批評,不論多麼溫和,都被看做是渎神的;你得有幾分膽量,才敢傾聽民衆的呐喊,才不至于擔心别人認為你智力有限,由于惟一的原因,即人們雖對拿破侖表達出強烈而真實的崇敬,卻無法恭維他的種種缺陷,而理解不了和感受不到拿破侖的天才。

    世界屬于波拿巴;破壞者沒有徹底征服的東西,他的名聲奪取了;生前他沒有占領世界,死後卻擁有了世界。

    你再抱怨也是白搭,一代代人從你身邊經過,卻不聽你的。

    古代人讓普裡阿摩斯②兒子的陰魂出來說話:“不要憑赫克托耳①的小墳來評判他:伊利亞特,荷馬,逃走的希臘人,這就是我的墳墓:我被埋在所有這些壯舉下面。

    ” ②普裡阿摩斯(Priamos),希臘神話中的特洛亞國王,有五十個兒子和多個女兒。

     ①赫克托耳(Hector),普裡阿摩斯的兒子,特洛亞最勇敢的戰士。

     波拿巴不再是真實的波拿巴,這是個傳說中的人物,由詩人的怪念頭,士兵的閑聊和民衆的故事所組成;這是我們今日見到的中世紀史詩中的查理曼與亞曆山大。

    這個虛構的英雄将長期是現實的人物;其他的肖像則将消失。

    波拿巴如此頑強地屬于獨裁統治,以至于我們在忍受了他本人的專制之後,還得忍受他身後名聲的專橫統治。

    後面這種專制比前面那種更壓迫人,因為拿破侖在位時還有人反對他,但他死後人們卻普遍願意接受他扔給我們的鐐铐。

    他是未來事件的阻礙:一個從軍營裡出來的政權在他之後怎麼坐得穩江山?他在超過這個政權時不是把所有軍事方面的光榮都消滅了嗎?當他在人們心中腐蝕了自由原則之時,自由政府又怎麼可能産生?從此任何合法政權都不可能從人心中驅除篡位者的陰魂:不論士兵還是公民,是共和派還是君主派,是富人還是窮人,都把拿破侖的半身雕像和肖像供奉在宮殿或者茅屋裡的家中;從前的戰敗者與戰勝者握手言和;在意大利每走一步都見得到拿破侖的影子;一深入德意志就可以感到他的存在,因為這個國家厭惡他的年輕一代已經過去。

    通常各世紀都在一個偉人的肖像前面坐下,以長久不斷的工作來把他畫完。

    這一次人類卻不願等待;也許那支粉筆塗抹得太快了一點。

    現在是把偶像不完善的部分與已完成的部分作對比的時候了。

     從話語、演說、文稿以及從他從不曾熱愛自由,也從不曾打算實行自由這一事實來看,波拿巴并不偉大;他的偉大在于建立了一個合乎規定的強大政府。

    一部為衆多國家所采納的法典,一些法院、學校和一套強有力的積極聰明,至今還在發揮作用的管理體系;他的偉大在于使意大利複興,并且出色地予以引導和管理;他的偉大在于使法國在一片混亂之中恢複了秩序,重立神壇,壓制了那些瘋狂的煽動家、傲慢的學問家,無政府主義的文學家、伏爾泰式的無神論者,十字街頭的演說家,監獄與街頭的劊子手,論壇、俱樂部和斷頭台的窮人的氣焰,讓他們在自己手下出力;他的偉大在于控制住了無政府的烏合之衆,在于制止了下層百姓的放肆,在于使曾經與他同等的士兵,曾經領導他或者曾經是他競争對手的将領服從他的意志;他的偉大尤其在于他是白手起家,除了才華再無别的權威,卻能在王座周圍失掉幻影的年代,使三千六百萬臣民服從他的統治;他的偉大還在于打敗了所有敵對的君王,擊潰了軍紀兵力迥然不同的各國軍隊,讓文明國度的人民知道了他的名字,超越了在他之前的一切勝利者,還在于十年之間他的魔力無處不在,到了今天的人們幾乎不可理解的地步。

     如今那位著名的打勝仗的囚徒已不在人世;為數不多的還理解高尚情感的人能夠無所懼怕地向光榮表達敬意,卻不用為自己曾經宣稱這份光榮是不祥的而懊悔,也不必承認破壞各國獨立的人就是各國解放的領頭人:拿破侖不需要别人給他貼金;他天生就帶來了足夠的豐功偉績。

     因此,脫離他的時代後,他的曆史結束了,但他的史詩卻開始了。

    現在我們去看看他死亡吧:我們離開歐洲;随他在把他神化的天空下行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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