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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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不是讓人下了法國國王善良的讓的武器? ①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小海灣。

    一七七○年庫克船長在此首次登上澳洲大陸,發現了許多新植物,因此得名。

     艦隊起錨開航。

    自從恺撒坐船跨海以來,還沒有一條船艦載運過如此重要的人物。

    波拿巴靠近了那片神奇的海域,當年西奈的阿拉伯人目睹他經過那兒的風采。

    拿破侖見到的最後一塊法國土地是烏格海岬;那又是英國人獲得勝利的地方②。

     ②一六九二年英軍在烏格錨地擊毀了法軍的圖爾維爾艦隊。

     皇帝本來希望留在歐洲,免得被人遺忘,可是他想錯了;他很快就成了個平常的或者絕望的囚徒:他古老的角色已經演完了。

    不過,在這個角色之外,一種新處境給他帶來新名聲,使他變得年輕。

    任何有世界聲譽的人都沒有拿破侖這樣的結局。

    人家并不像前次那樣,宣布他是幾處采石采鐵場的專制君主,因為采鐵場可以給他提供利劍,采石場可以給他打制雕像。

    既然他是雄鷹,那就給他一處岩礁。

    在那礁尖上,他至死都沐浴着陽光;住在那裡,整個陸地都見得到他。

     評論波拿巴 在波拿巴離開歐洲、放棄生活去尋找生命的歸宿之時,對這個過着兩種生活的人作一番審查,對真假拿破侖作一番描繪是合适的:真實與謊言攪作一團,使得真假拿破侖混為一體。

     從這些評價中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波拿巴是一個行為詩人,是一個戰争天才,一個精明強幹,不知疲倦的管理之神,一個勤奮理智的立法者。

    他有那麼多的辦法控制民衆的想象力,那麼大的權威左右講究實利者的評價,原因就在這裡。

    但作為政治家,在國務活動家眼中,他永遠是一個有缺陷的人物。

    這種見解是從大多數吹捧他的人嘴裡流露出來的,我深信,它将成為對他的最終看法;它将解釋他的神奇作為為什麼總是帶來可悲結果。

    在聖赫勒拿島,他在西班牙和俄羅斯戰争這兩件事上面嚴厲批評了自己的政治行為;他本來還可能把忏悔擴及其他罪過。

    他的熱烈支持者也許不相信,他在反省自責時還在欺騙自己。

    讓我們來回顧一下吧: 波拿巴不顧一切,悍然行動,殺害了當甘公爵,且不說他的行為包含了新的卑鄙成分,光是這件事,就給他的生活綁上了沉重的負擔。

    盡管有一些無知的人為他辯護,但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這次殺戮,是後來亞曆山大與拿破侖,以及普魯士與法國失和的内在根源。

     對西班牙的戰争完全是多此一舉:半島本就在皇帝的控制之下,他可以從中獲取最大的利益:可是結果并非如此,他把西班牙變成了英軍士兵的訓練基地,和民衆對抗,導緻他自己覆滅的起源。

     拘禁教皇,把各個教會國并人法國,這兩件事隻是暴政的心血來潮,但由于它們,波拿巴失去了宗教複興者的好名聲。

     波拿巴娶了奧皇的女兒後本應罷手,可是他沒有這樣做。

    如果他罷了休,俄羅斯和英國會大聲感謝他。

     當歐洲的安全取決于波蘭的重建時,他沒有恢複這個國家。

     他不聽手下将軍與顧問們的勸阻,一頭撲向俄羅斯。

     他開始失去了理智,越過了斯摩棱斯克;種種迹象表明,他第一步不應跨這麼遠,他的第一次北方戰役已經結束,第二次戰役(他自己感到了)将使他成為沙俄帝國的主宰。

     在莫斯科大家都推算日子,預見氣候的影響,他卻既不會推算日子,又預見不到氣候的影響。

    我們姑且站在他的位置,來看看我所稱的“大陸封鎖”和“萊茵聯盟”情況如何。

    第一件,構想十分宏偉,執行如何卻要存疑;第二件是一個巨大工程,但是在實行中卻被拉幫結派的本能和收稅的意圖弄糟了。

    拿破侖作為送上門的禮物,收下古老的法蘭西君主國時,法蘭西還是一個又一個世紀、一代接一代偉人把它造就成的模樣,還是路易十四的神威和路易十五的聯姻所留下的模樣,還是共和國将它擴展之後的模樣。

    他坐在這雄偉的基座之上,伸出手臂,抓住一些民族,将它們安置在自己周圍;但是,他得到歐洲有多麼快捷,失去歐洲就有多麼迅速;盡管他的軍事智慧屢創奇迹,他卻兩次造成同盟國軍隊侵入巴黎。

    他把世界踩在腳下,可是從中得到的好處隻是自己被監禁,家族流亡,征服來的國土和自古就有的部分國土淪喪。

     以上所述,是為事實所證實的曆史,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曆史。

    我剛才指出的帶來如此迅速又如此不幸結局的錯誤,是從哪兒來的呢?它們來自波拿巴在政治上的偏頗。

     在他的同盟中,他僅僅通過出讓領土才控制了其他國家的政府;但他很快又改變了這些領土的界限。

    他不斷流露出收回許人之物的私下想法,總是讓人家感到他的壓迫;在他侵占的地方,除了意大利,他什麼也沒有重組。

    他并不是每走一步就停下來,以别的形式扶起身後被他打倒的東西,而是不停地踏着廢墟往前走:他走得是那樣快,幾乎沒有時間在他經過的地方喘一口氣。

    假如他通過類似于威斯特伐利亞條約的東西,确立并保證德意志、普魯士和波蘭諸小邦的存在,那麼他第一次敗退時,也許可以得到那些小邦心滿意足的民衆支持,在他們那裡找到避難所。

    可是他富有詩意的勝利大廈沒有基礎,隻是由他的天才懸系在空中,萬一天才往後抽走,大廈就要坍塌。

    馬其頓人在奔逐中建立了一個個帝國,波拿巴在奔逐中卻隻會将它們一個個摧毀;他惟一的目标是成為全球主宰,卻沒有考慮用什麼辦法來維持這個地位。

     有人想把波拿巴描繪成一個完美的人,一個有情有義、正直高尚、公正有德的人,一個像恺撒和修昔底德的作家,一個和狄摩西尼①和塔西佗一樣的演說家。

    拿破侖的公開演說,他的哄騙或者勸告并未受什麼先知靈感的啟示,尤其因為它們宣告的災禍并未發生,它們也就顯得更是空話,而代表神的裁判權的耶西②卻不見了:類似于耶西宣告尼尼微将要毀滅的話追逐着各個小邦,卻沒有追上,也沒有将它們毀滅;這些話始終顯得幼稚,并不崇高。

    波拿巴在十六年間曾是地道的命運之神:命運之神是緘默的,波拿巴本來也應該緘默。

    波拿巴并不是恺撒;他受的教育并不廣博,亦不良好;作為半個外國人,他不知我國語言最重要的規則:他的話有些語病,說到底,那又有什麼關系?他照樣向全世界發号施令。

    他的戰報富有勝利的說服力。

    有幾次,在成功的陶醉之中,人們喜歡把戰報紮在一隻鼓上。

    從一片極凄傷的話語之中爆出要命的笑聲。

    我曾認真讀過波拿巴的作品:他童年的手稿,他寫的長篇小說,他給布塔弗奧柯寫的小冊子——《博凱爾的晚餐》,他寫給約瑟芬的私信,他的五卷演說辭,他的命令和戰報,他未發表被德?塔萊朗先生的機構編得一塌糊塗的書信集。

    我在這方面較為内行,隻在留在厄爾巴島的一部蹩腳手稿裡發現過一些與那位偉大島民本性相似的思想: ①狄摩西尼(Demosthenes,?—公元前四一三),雅典将軍,政治家,口才極好。

    在伯羅奔尼撒戰争中是個深謀遠慮的戰略家。

     ②耶西(Isaie)《聖經》中以色列國王大衛的父親。

     “我的心既不接受普通的快樂,也不接受平常的痛苦。

     “我既沒有給自己生命,也不會把它奪走,因為生命需要我。

     “我的災星出現了,向我預報結局來臨。

    其實我在萊比錫就發現了結局。

    ” “我驅走了傳遍世界的可怕的新思想。

    ” 這些話肯定出自真實的波拿巴的手筆。

     如果說,波拿巴的戰報、演說辭、聲明通告以筆力雄健出名,那麼這種力量并非為他所特有,它屬于他的時代,來自革命的影響。

    這種影響在他身上已經衰微,因為他與之背道而馳。

    丹東曾說:“金屬沸騰了;要是你們不注意爐子,都會被燙傷的。

    ”聖茹斯特①說:“敢作敢為!”這句話含有我們革命的全部政策;那些幹半吊子革命的人隻是為自己掘墓。

     ①聖茹斯特(Saint-Just,一七六七—一七九四),法國大革命時的領袖人物,曾任國民公會主席。

     波拿巴的戰報超過這些豪言壯語嗎? 至于以下列書名發表的作品:《聖赫勒拿島回憶錄》、《流放中的拿破侖》等,不是由别人從他嘴裡采訪得知,就是他向别人口授的紀實作品,其中不乏精彩的戰争描寫,亦不乏對一些人的傑出評價;但歸根結蒂,拿破侖隻是在為自己寫辯護詞,隻是在為自己的過去解脫,隻是在一些已完結的事件上,建造一些新生的想法。

    在這些輯錄的作品裡,褒貶交錯,每種看法既有肯定的依據,也有斷然否定的道理,難以分出哪是拿破侖的東西,哪是他那些秘書的私貨。

    很可能他們中間每人都有一個版本,由讀者憑愛好選擇,以便在将來按自己的意願創造拿破侖。

    拿破侖願意留給後人什麼樣的曆史,他就口授什麼樣的曆史;這是一個寫文章評論自己作品的作者。

    對一部多人文集傾倒,再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因為這些文章不像《恺撤回憶錄》,是一部篇幅不大的作品,出自一個偉人的頭腦,由一個卓越的作家撰寫(不過維吉爾的朋友阿西尼烏斯?波利翁認為那些短小的回憶文章既不準确,又不忠實)。

    《聖赫勒拿島回憶錄》寫得很好,對坦率而自然的贊頌受之無愧。

     拿破侖生前有一點最招人仇恨,那就是他事事都喜歡貶低人家:在一座被攻占的城市,他把重新安排幾個演員的法令與廢黜一些君王的命令放在一起簽發。

    天主擁有萬能權力,既支配整個世界的命運,也決定一隻螞蟻的一生,拿破侖的做法,就是對這種權力的滑稽模仿。

    在攻陷人家帝國的同時,他還加進對婦女的侮辱①。

    他從被他打倒的人所受的屈辱中感到滿足。

    對于敢于反抗他的人,他尤其加以诽謗與中傷。

    他的傲慢等同于幸福。

    他認為壓低别人他就更顯得高大。

    明明是他的過錯,但由于他嫉妒手下那些将軍,就硬說是他們的過錯,因為他是決不可能出錯的。

    他們的功勳他不放在眼裡,他們的過錯他卻總是揪住不放,橫加指責。

    在拉米伊戰役失敗之後,路易十四對維爾盧阿元帥說:“元帥先生,到我們這把年紀,我們是不會快活的。

    ”換了拿破侖,他是決不會這樣說的。

    因為這種感人的大度,他根本沾不上邊。

    路易十四的世紀是由偉大路易創造的:波拿巴創造了他的世紀。

     ①作者寫這句話時,尤其想到了昔魯士王後路易絲。

    ——原注 皇帝的曆史被一些虛假的傳統改變了,還将被帝國時代的社會狀況進一步曲解。

    如果存在新聞自由,任何記載的革命都可以讓目光直達事實的深處,因為各人都如實說出他所見到的情況:克倫威爾的統治是衆所周知的,因為人們都把自己對護國公的行為與為人的看法告訴他。

    在法國,即使是在共和國時期,盡管劊子手實行嚴格的新聞檢查,真理還是顯現出來;得勝的并不始終是一夥人;先上台的那幫人很快覆亡了,後上台的那幫人便把前面那幫人掩瞞的真相揭露出來:在兩座絞架之間、在兩顆掉落的頭顱之間存在着自由。

    但是波拿巴掌權之後,思想受到鉗制,人們聽到的隻是一個專制政府的聲音,它自吹自擂,卻不允許人家談論别的事情,真理消失了。

     那個時期所謂真實的文章都是被收買的;不管是書籍還是報紙,都有得到主子的命令才能出版:波拿巴注意着《箴言報》上的文章;他的省長們按照巴黎權力當局口授的和傳達的命令,從各個省份發來祝辭、賀辭和歌功頌德的文章,盡管它們與實際輿論完全不同,卻還要裝腔作勢,表達“民衆的心聲”。

    你們就按照這些資料來寫曆史吧!給你們查考過的真實資料編上号,以證明你們的研究是公正的:你們隻能引用一段謊言,以支持另一個謊言。

     如果有人不相信拿破侖會做出欺騙天下的事情,如果一些并未在帝國生活過的人執意認為他們碰到的,或是在衙門卷宗裡翻出來的白紙黑字的材料是真的,那麼隻要求助于一個不容置疑的證據,求助于保守的元老院就足夠了,在那裡,在我上面提到的法令裡,你們可以見到這些話:“鑒于新聞自由經常被置于他的警察的專橫檢查之下,同時,他總是利用新聞在法國與歐洲散布捏造的事實和虛假的準則,還有,在元老院宣讀過的法案和報告出版時經過篡改,等等。

    ”這裡面有沒有東西可以回答那些人的疑問呢? 波拿巴的一生是個無可争辯的事實,但是被人家作了虛假的撰寫。

     波拿巴的性格 一股魔怪般的傲氣,一種不斷的做作,這兩樣東西損害了拿破侖的性格。

    在他統治時期,當軍隊之神向他提供了那輛由活人做的輪子的戰車時,他何必要誇大自己的身高呢? 他是意大利血統;他的性格複雜。

    人世間的偉人為數太少,不幸隻能在彼此間互相仿效。

    拿破侖既是模特兒,又是模仿者,既是實在的人物,又是表現這個人物的演員,因此,他模仿的就是他自己;如果他不穿上英雄服裝,他就不相信自己是個英雄。

    這個離奇的弱點給他驚人的現實蒙上一層虛假和暧昧的色彩;人們擔心把王中之王當作古羅馬演員羅西烏斯,或者把羅西烏斯當作王中之王。

     在報紙、小冊子,詩,甚至充滿帝國思想的歌謠中,拿破侖的品質受到那樣的美化,以至于完全認不出來了。

    在拿破侖關于囚犯、死人和士兵的《嘉言錄》裡,人家吹捧為感人至深的話,全是些謊言,被他一生的行為所戳穿。

     我名聲赫赫的朋友貝朗瑞那支歌《祖母》①隻是一首民謠:波拿巴決不是個老好人。

    他實行的是人格化的統治,冷漠無情;這種冷漠對他熱烈的想象力是一種化解劑;他在自己身上找不到話語,隻找到事實,一個随時準備對最輕微的獨立傾向生氣的事實:一隻小蠅,如果沒有奉他的命令飛動,在他看來就是反叛的昆蟲。

     ①真名為《人民的回憶》。

     哄住耳朵還不夠,還得蒙住眼睛:在一幅版畫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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