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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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拿巴在聖赫勒拿島認為我在根特出了大力,我不知道他這番見解是從何得來的:他雖然把我的作用看得過大,但至少在感覺上對我的政治才幹作出了評價。

     根特百日續篇——不發願修女的修道院——我受到怎樣的接待——盛宴——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到奧斯坦德旅行——安特衛普——一個口吃的人——一個英國少女之死 在根特,我盡一切可能避開陰謀;我生性厭惡那些陰謀,覺得那些陰謀卑鄙可恥;因為,在我們平常的災難深處,我看到了社會的災難。

    我躲避遊手好閑的家夥和鄉下佬的地方,就是“不發願修女修道院”:我跑遍了那個小小的女人天地,裡面的女人都披了面紗,或者包了頭巾,做着各種教會的活兒。

    那個地方安靜,其位置就像非洲風暴邊緣的沙洲。

    在那裡,我的思想沒有産生任何不和諧的地方,因為宗教感情是那樣崇高,再重大的革命也不可能不熟悉:上埃及的孤獨隐居者,還有摧毀羅馬人世界的蠻族,都不是不協調的事實和互不相容的存在。

     我作為《基督教真谛》的作者,在修道院裡受到了熱情的接待:不論我走到哪兒,隻要在基督徒中間,那些本堂神甫就來迎接我,然後那些做母親的就領着孩子來見我;那些孩子就背誦我寫的《初領聖體》那一章。

    接着就來了一些不幸的人,他們告訴我,我有幸給他們帶來了什麼好處。

    我途經一座天主教城市的消息被人當作傳教士和醫生途經該城的消息傳揚出去。

    我被這種雙重的名聲感動了:這是我保留的惟一有關自己的愉快回憶;至于有關我個人和名聲的其他回憶,我并不喜歡。

     奧普斯夫婦經常請我去他們家吃飯。

    這對可敬的父母身邊有三十來個子孫重孫。

    在柯邦斯先生家,有一場盛宴請我參加,盛情難卻,我隻好接受。

    這頓飯從午後一點吃到了晚上八點。

    我數了數共有九道大菜:開始上的是果醬,最後上的是排骨。

    隻有法國人才知道有條有理地吃喝,正如隻有法國人才知道怎樣寫書一樣。

     我的部長職務把我留在根特。

    德?夏多布裡昂夫人沒有我這麼忙,就去奧斯坦德觀光。

    一七九二年我就是從那兒登船去澤西島的。

    當年我從那些運河下海,流亡異鄉,病得要死,後來我流亡國外,仍在那些運河邊散步,不過身體健康:我一生中總有一些奇聞!第一次流亡的貧困與快樂又在我的頭腦裡複活;我想到了英格蘭,想到了那些患難夥伴,想到了我以後還會瞧見的那個夏洛特。

    誰也不像我,在憶起一些影子時,便給自己創造出一個真實的社會。

    達到了我記憶中的生活同現實生活的感覺合并為一。

    有些我從未挂念過的人,死後反倒進入我的記憶:好像隻有去墳墓走一遭,才能成為我的夥伴似的。

    這一點使我認為自己已是死人。

    在别人認為是永訣的地方,我卻認為是永遠的團聚。

    某個朋友辭别人世,就好像是來到我家居住;他不會再離開我。

    随着當今世界漸漸退隐,過去的世界又回到我身邊。

    如果當今一代瞧不起年老的幾代,他們在涉及我的事情上便會白費氣力:我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我的金羊毛勳章還不在布呂日①,德?夏多布裡昂夫人沒有替我把它帶來。

    一四二六年,在布呂日,有一個叫讓②的人發明或者改進了油畫技藝:讓我們感謝讓?德?布呂日吧;他的方法要是沒有宣傳出來,拉菲爾的傑作今日都會褪色,變得模糊不清。

    佛蘭德畫家是從哪兒采光,來照亮他們的畫作的?希臘的哪道光束偏離了方向,照到了巴達維亞海灘? ①金羊毛榮譽勳位團是一四二九年在布呂日建立的。

    夏多布裡昂隻到—八二三年才得到該勳章。

     ②即下文提到的佛蘭德畫家讓?德?布呂日(一三八六—一四四○)。

     在奧斯坦德遊覽之後,德?夏多布裡昂夫人跑了一趟安特衛普。

    她在那兒的一座公墓裡見到了用石膏雕塑的煉獄裡的靈魂,它們身上亂塗着煙薰火燎的顔色。

    在盧萬,她給我領來了一個口吃的人。

    那是一個博學的教授,專程來根特看看我妻子的丈夫這樣一個不同凡響的人物。

    他對我說:“著著……著名的……”他表達不出頌揚之意。

    我請他吃飯。

    這個研究古希臘的學者喝了幾杯柑香酒以後,舌頭放開了。

    我們開始贊揚修昔底德的功績。

    酒使我們覺得他像水一樣清澈。

    由于長久與客人對話,我想我最終說起了荷蘭話;至少,我已經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了。

     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在安特衛普的客店裡凄慘地住了一夜:有一個英國少婦,剛剛生過孩子,在那裡離開了塵世;她哼哼唧唧了兩個鐘頭,接着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最後的呻吟消失在永恒的靜寂之中,一隻聽不懂她的話的耳朵勉強聽到這些。

    這個孤獨的,被人遺棄的遊魂的叫喊,似乎為滑鐵盧即将傳來的千萬個死者的叫喊拉開了序幕。

     根特百日續篇——根特罕見的運動——威靈頓公爵——禦弟——路易十八 當時成群的外國人湧入根特,使根特變得熱鬧,不久,這些外國人撤走了,根特慣有的清靜變得更為明顯。

    一些比利時和英國的新兵在廣場上、在散步場所的樹下學習操練。

    一些炮手、器材供貨商、龍騎兵在把炮兵的辎重物資和牛馬弄上岸。

    那些馬匹懸在帆布帶上,人家把它們牽下船時,它們仍在空中掙紮。

    賣酒食的随軍女販子背着大包小袋,牽着孩子,拄着丈夫的步槍走下船來:這些人也不知為什麼,也不為絲毫利益,就去赴波拿巴為他們設下的毀滅性的約會。

    人們看見一些政治家沿着一條運河,在一個一動不動的釣漁人周圍比劃着手勢說話,還看見一些流亡者在匆忙奔走,從國王行宮走到禦弟的住所,又從禦弟的住所趕到國王的行宮。

    法國的掌玺大臣德?昂布萊先生穿着綠禮服,戴着圓筒帽,臂下夾一部舊小說,前往樞密院修正憲章。

    德?萊維公爵趿一雙開了邊,露出腳趾頭的拖鞋去上朝,他是個勇士,堪稱阿喀硫斯再世,打仗時腳跟負了傷,所以隻能趿拖鞋。

    他很有思想,大家可以根據他的随想錄①作出評價。

     ①德?萊維公爵(一七五五—一八三○)的《關于若幹問題的箴言與思考》于一八○八年出版。

     威靈頓公爵近來不時檢閱部隊。

    路易十八每天吃過晚飯,就帶着首席侍從和衛兵,坐一輛六匹馬拉的四輪馬車,在根特城兜一圈,就好像他仍在巴黎。

    國王要是在路上碰到威靈頓公爵,他會擺出恩主的派頭,在經過時向公爵稍稍點一下頭回禮。

     路易十八從沒有忘記他的優越出身;他走到哪兒都是國王,就像天主走到哪兒都是天主,不論是在民宅還是在神廟,是在金子還是黃泥砌的祭壇。

    落難從不曾剝奪他半點特權。

    他的威權下降了,傲氣卻增大了;他的王冠就是他的姓氏;他似乎在說:“殺死我吧,但你們無法刮去刻在我額頭上的世紀。

    ”即使有人刮掉羅浮宮裡他家的紋章,他也無所謂:它不是刻在地球上了嗎?難道人們會派出專員,去世界各個角落把它們刮掉?在印度,本地治裡、美國、利馬、墨西哥,在東方,在安蒂奧克、耶路撒冷、聖—讓?達喀爾、開羅、君士坦丁堡、羅得島、摩裡亞半島,在西方,在羅馬的城牆上,在卡塞塔和埃斯柯裡亞宮的天花闆上,在雷根斯堡和威斯敏斯特大廳的穹頂上,在各國國王的盾形紋章上,都可以見到他家的徽記,難道它被抹去了嗎?它被安在羅盤指針上,似乎表示百合花徽在世界許多地區的統治,難道它被人從那上面拔下來了? 他的家族高貴、古老、尊榮、威嚴,這些固定不變的觀念給了路易十八一個真正的帝國。

    我們感覺到他對這個帝國的統治。

    便是波拿巴手下的将軍們也承認這一點:他們在這個殘疾老頭面前,比在指揮他們打過上百次仗的可怕主子面前更為惶恐。

    在巴黎,當路易十八給予獲勝的各國君主以與他同席的榮幸時,他總是毫不客氣地打頭,走在那些君主前面,而那些君主的軍隊就駐紮在羅浮宮院子裡;他把他們當附庸看待,宗主國的主子有了事,他們領軍前來支援,隻是盡自己的義務。

    在法國,隻有一個君主國,就是法蘭西君主國,其他君主國的命運都與法國聯系在一起。

    與于格?卡佩家族比起來,歐洲所有王族都嫩得很,幾乎都是它的後代。

    我們古老的王權就是世界的古老王權:從卡佩家族被放逐之日起,開始了國王們被趕下台的紀元。

     聖路易的後代這股傲氣越是不得當(在路易十八的繼承人那裡這股傲氣變得有害了),它就越是迎合了民族自尊心:各國君主過去作為戰敗者,戴上了一個人的鎖鍊,而現在作為戰勝者,卻戴上了一個家族的桎梏,法國人看到這種狀況一個個都歡欣不已。

     路易十八對自己的血統毫不動搖的信念是使他重握權杖的真實力量;這種信念兩次把一頂王冠戴在他頭上,當時歐洲都失去了信心。

    而且這種信心并不曾打算耗盡他的人力财力。

    被逐的國王沒有一兵一卒,卻打赢了并非由他發動的每場戰鬥。

    路易十八就是正統王權的化身;當他去世之後,正統王權也就見不到了。

     根特百日續篇——根特曆史回顧——德?昂古萊姆公爵夫人來到根特——德?塞茨夫人——德?萊維公爵夫人 在根特,一如在任何别處,我獨自作了一些郊遊。

    船隻在狹窄的運河裡航行,在到達大海之前,不得不從綿延百裡的草場中間穿過,那種滋味,就像是在草地上滑行。

    那些船讓我想起在密蘇裡長滿野燕麥的沼澤裡行駛的筏子。

    停在水邊,當别人把一匹匹坯布浸下水的時候,我的目光則在城裡座座鐘樓間遊蕩;我覺得曆史出現在天空的雲彩上面: 根特人民奮起反抗支持法國的總督亨利?德?夏蒂庸;愛德華三世生下了讓?德?根特,蘭開斯特家族的鼻祖;阿特威爾德①深得人心的統治:“善良的人們呵,是誰傷害了你們?你們為什麼對我這麼不客氣?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們?”——“你得去死!”民衆吼道。

    這是時代對我們所有人發出的呐喊。

    後來我見到了曆代勃艮第公爵;西班牙人來了。

    接下來是媾和、圍城,拿下根特城。

     ①阿特威爾德(Artevelde,約一二九五—一三四五),十四世紀佛蘭德人的領袖,領導根特人民保持中立,驅逐原統治者路易一世。

    後在暴亂中遇害。

     當我在以往的世紀中浮想連翩的時候,一支小号,或者一支蘇格蘭風笛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看見一些活生生的士兵跑步前進,去與巴達維亞被埋葬的部隊會合:仍舊是那些毀滅啊,被推翻的強權啊,最後,是一些消逝的幽靈,一些往日的名字。

     沿海的佛蘭德是克洛迪昂①和克洛維的戰友們最先安營紮寨的地區之一。

    根特和布呂日兩城,以及周圍的鄉村給老近衛軍的擲彈兵提供了将近十分之一的兵源:這支可怕的部隊部分是由我們祖先出生地的兵丁所組成的,而它又來到這個出生地附近讓人殲滅。

    對我們曆代國王的部隊,利斯河會獻上它的鮮花嗎? ①克洛迪昂(Clodion,死于四四七年),法國墨洛溫王朝的祖先。

     西班牙人的風俗體現了他們的個性:根特的建築物讓我又想起了格林納達的房子,隻是少了閃耀着織女星的那片天空。

    一座幾乎無人居住的大城,空蕩蕩的街道,同樣空蕩蕩的運河……由運河分割出的二十六座島嶼,不是威尼斯那樣的運河,而是中世紀一個巨大的炮陣。

    在根特,就是它們取代了切格利城區,杜羅河,塞尼爾,熱内哈利夫夏宮和艾勒漢人拉古城:我昔日的夢想啊,我還能再見到你們嗎? 德?昂古萊姆公爵夫人乘坐吉倫特号船,經英國來到我們這裡,同行的有唐納迪厄将軍和德?賽茨先生。

    後者遠渡重洋,外衣上還戴着藍色勳章。

    在王妃之後到來的,還有德?萊維公爵夫婦:他們是乘坐公共馬車,從通往波爾多的大路逃出巴黎的。

    他們的旅伴,馬車上的乘客都在談論政治。

    其中—個人說:“夏多布裡昂那個壞蛋總不至于那麼蠢吧!他的馬車裝滿了行李,停在院子裡有三天了:鳥兒都在上面做了窩。

    拿破侖要是把他逮住,是不會講什麼①客氣的!……” ①上述地名,都是夏多布裡昂在西班牙格林納達城遊覽時足迹所到之處。

     德?萊維公爵夫人是個很美麗很善良的女人。

    德?迪拉公爵夫人有多麼好動,她就有多娴靜。

    她總是與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待在一起,在根特是我們家的常客。

    我十分需要安甯,但我一生中從未遇到像她這麼安詳的人。

    我平生最無煩惱的時刻,就是在諾瓦齊埃這位夫人家裡度過的那些日子。

    這位夫人的話語和感情深入你的靈魂,把安甯引到你心中。

    我至今仍然懷念在諾瓦齊埃栗樹下度過的時光。

    那時我精神得到了撫慰,心情得到了康複,注視着瑟堡修道院的廢墟,和馬恩河畔垂柳下停泊的小船射出的如豆燈光。

     對我來說,回憶德?萊維夫人,就像回憶一個甯谧的秋夜。

    她過了不久就去世了②。

    她融人死亡,就像融進安甯的源泉。

    我目送她無聲無息地下到拉雪茲神父公墓的墓坑裡。

    她被葬在德?封塔納先生上方。

    德?封塔納先生旁邊,安息着他死于決鬥的兒子聖馬爾塞蘭。

    因此,我在向德?萊維夫人的墳墓鞠躬時,又碰到了另兩座墳墓。

    人在感受一個痛苦時,不可能不喚醒另一個痛苦:夜裡,種種隻在暗處開放的花全都開了。

     ②德?萊維夫人死于一八一九年。

    ——原注 德?萊維夫人對我親切善良,德?萊維老公爵先生則對我友好:我現在隻能按輩分來談這家人。

    德?萊維先生很會寫文章;他的想象豐富多彩,透露出他的名門氣息,就像基貝隆灣海灘上的鮮血讓人感到流血者出身高貴一樣。

     一切都不該在此終結。

    友好的情誼傳到了第二代。

    德?萊維少公爵先生雖然今日依附了德?尚博爾伯爵先生,當時卻向我靠攏;我與他家老輩人有交情,自然不會虧待他,正如我對他令人敬畏的主子也少不了表示忠誠。

    少公爵的妻子,可愛的德?萊維少公爵夫人,把心靈和才智方面最閃光的優點都彙集在歐比松這個高貴的姓氏裡:當美惠女神向曆史借用那永不疲倦的翅膀時,就有足夠的東西來維持生活了。

     根特百日續篇——根特的馬爾桑公館——王國宮廷顧問蓋雅爾先生——德?維特羅爾男爵夫人秘密來訪——禦弟手書——富歇 在根特一如在巴黎,都有馬爾桑公館①存在。

    每天,從法國各地給禦弟傳來許多新聞。

    這些新聞是信譽所關制造出來的或某些人想象出來的。

     ①德?阿爾圖瓦伯爵本人住在馬爾桑公館。

    此處指他的黨派。

     蓋雅爾先生這位昔日的演說家,如今王國宮廷的顧問,富歇的密友來到我們中間。

    他得到大家的承認,并且與卡佩爾先生有了來往。

     我很少去禦弟那兒,但每次去,禦弟身邊的人總是用隐晦的話語和頻頻的歎息,跟我提到一個“表現極為出色的人(應該承認這點):他牽制了皇帝的一切行動;保衛了聖日耳曼郊區,等等,等等”。

    忠心耿耿的蘇爾特元帥亦是禦弟偏愛的人物。

    而且,他也是富歇之後,法國最忠誠的人。

     一天,一輛馬車在我的旅館門口停下,我看見德?維特羅爾男爵夫人走下車:她是帶了德?奧特朗特公爵(即富歇)的前途來的。

    她帶來禦弟的一封親筆信,親王在信中表示,對救過德?維特羅爾先生性命的人,他永懷感激。

    對這件事,富歇也不指望得到更大的酬報了。

    有了這封信,王朝再次複辟後,他的前途就确保無虞了。

    從此時起,在根特,人家感謝傑出的富歇德?南特先生的大恩大德就不成問題了,除了通過這個正人君子的良好意願,再沒有其他辦法回法國也是很明白的事情了:難的是讓國王欣賞這個君主政體的新救星。

     百日政變結束後,德?居斯蒂納夫人硬拉我去她家吃飯,與富歇同桌。

    五年前,在我的堂弟阿爾芒受審判期間,我曾見過富歇一面。

    從前的大臣知道我在盧瓦、貢納斯、阿爾努維爾反對過對他的任命。

    他猜測我很有勢力,便有意與我言和。

    他身上最大的資本,就是路易十六的死亡:判處國王死刑體現了他的清白。

    一如所有革命家,他嘴巴靈活,空話連篇,搬出的大套陳詞濫調裡充滿了“命運”“需要”“事物的權利”之類詞語;他把社會進步、社會發展的無意義歸于哲學的荒謬,把無恥的道德行為準則用來為強者欺壓弱者服務;他厚顔無恥地承認人成功是公道的,承認砍掉一顆頭顱沒有多大意義,承認人們幸運是合理的,人們受苦則不公平;他裝出最輕描淡寫,最不在乎的口氣,來談論最可怕的災難,就好像他是一個超脫這類無聊事的神靈。

    不論談到什麼問題,他總要表露出一個不同凡響的想法,要作一番引入注目的概述。

    我無法與這位罪人相處,隻好聳聳肩膀,走了出來。

     我對富歇先生冷淡,他從未原諒過;他拼命拉攏我,卻收效甚微,對這點也始終耿耿于懷。

    他曾經打算舉起命運的大刀,在我眼前晃動,就像西奈半島①的榮光,來迷惑我;他曾經認為我會攀住着魔的巨人。

    那巨人談到裡昂的土地時曾說:“這片土地會動蕩不安;這座傲慢的造反之城,在它的殘磚碎瓦上面,會零零落落地建起一些茅屋,那些平等的朋友會競相趕來居住……我們将有充足的勇氣,穿過陰謀家們巨大的墳墓……把那些血淋淋的屍首扔進羅納河,得讓它們給兩岸和河口留下可怕的印象,擺出人民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的圖像……我們将慶祝土倫的勝利;我們今晚就要打發二百五十名造反者去領受那驚雷一般落下的大刀。

    ” ①據說在西奈山上,耶和華将《十誡》授予摩西。

     這些可怕的小事并不能叫我産生敬畏之情:因為德?南特先生哕哕嗦嗦叙述的,是共和派在帝國的爛泥裡犯下的暴行;因為無套褲漢雖然變成了公爵,用榮譽團勳章的飾帶包起了絞死過人的路燈繩,在我看來卻并不比原來精明,也不比原來高貴。

    對于根本不把雅各賓黨人的暴行當回事,根本不把他們的殺戮放在眼裡的人,雅各賓黨人恨之入骨;因為他們的自尊心受了刺激,就像才華遭到别人否認的作者一樣。

     維也納會議——富歇的特使德?聖萊翁先生參加談判——關于德?奧爾良公爵先生的提議——德?塔萊朗先生——亞曆山大對路易十八的不滿——形形色色的求職者——拉貝斯納迪埃爾報告——亞曆山大給會議的突然提議:克蘭卡爾西勳爵挫敗該提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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