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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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侖去厄爾巴島旅途見聞 波拿巴曾要求同盟國給他派一些特派員,一路上保護他去厄爾巴島。

    同盟國的君主同意把這個島給他,産權完全歸他所有,可以在生前贈予他人。

    蘇沃洛夫伯爵代表俄羅斯、柯勒将軍代表奧地利、坎貝爾上校代表英國、瓦爾德堡—特魯克塞斯伯爵代表普魯士,都被任命為特派員。

    普魯士的代表寫出了《從楓丹白露到厄爾巴島:拿破侖旅途見聞錄》。

    這個小冊子以及普拉德神甫關于波蘭大使館的小冊子是最讓拿破侖惱火的報告。

    他當時大概很懷念他那種寬容的新聞檢查的時代:當年可憐的德國書商帕爾姆在紐倫堡發行德?根茨先生寫的《深受屈辱的德國》一書,竟被他下令槍斃。

    在那部書出版的年代,紐倫堡還是個自由城,并不屬于法國。

    然而,帕爾姆難道不應該覺察到拿破侖要征服這個城市麼? 德?瓦爾德堡伯爵首先叙述了動身之前在楓丹白露作的幾次交談。

    伯爵說,波拿巴對威靈頓勳爵贊不絕口,還了解他的個性與習慣。

    他對沒有讓布拉格、德累斯頓和法蘭克福和平感到歉意。

    他承認自己有錯,但他有不同看法。

    “我不是篡位上來的。

    ”他補充說,“因為我是在全國人民表達一緻的願望之後才接受的皇冠。

    路易十八才是個篡位的家夥。

    他隻是被一個可惡的元老院召上王位的。

    而這個元老院有不止十個成員曾投票贊成處死路易十六。

    ” 德?瓦爾德堡伯爵繼續寫道: “二十一日将近中午,皇帝帶着另外四輛馬車上路了。

    在動身之前,他和柯勒将軍長談了一次,下面就是談話的概要:‘噢,您昨日聽見我對近衛軍說的話了。

    您喜歡那番話,并且看到了它的效果。

    對那些士兵,就應該那樣說話,那樣辦事,路易十八要不學這個樣,絕對帶不出一個法國士兵。

    ’…… “等到我們跟法國軍隊分開,‘皇帝萬歲’的呼聲也就停止了。

    在莫蘭,我們見到了第一批白旗。

    當地居民呼喊着‘同盟國萬歲’歡迎我們。

    坎貝爾上校從裡昂起就先走一步,去土倫或者馬賽尋找一艘英國三桅戰艦,以便滿足拿破侖的意願,把他送上他的島嶼。

     “我們途經裡昂。

    在那裡,将近晚上十一點鐘的時候,聚集了一幫人,高呼着‘拿破侖萬歲!’的口号。

    二十四日,将近中午,我們在瓦朗斯遇到奧熱羅元帥。

    皇帝和元帥下了馬車;拿破侖摘下帽子,向奧熱羅伸過手去。

    奧熱羅沒有向他敬禮,但是擁抱了他。

    ‘你這是去哪兒?’皇帝挽起元帥的手臂,問道,‘去宮廷?’奧熱羅回答說眼下先去裡昂。

    他們一起沿着瓦朗斯大路走了一刻鐘。

    皇帝指責元帥對他的态度,說:‘你那個聲明真是愚蠢。

    何必要罵我呢?隻要這樣說就行了:國家表明了意願,希望由新君主領導。

    軍隊的義務就是服從國家意願。

    國王萬歲!路易十八萬歲!’奧熱羅這時也開始對波拿巴以你相稱,他嚴厲指責波拿巴好大喜功,貪心不足,為了自己的野心把一切都犧牲了,甚至把法國全體人民的幸福都斷送了。

    這些話叫拿破侖聽了生氣,他猛地朝元帥轉過身,擁抱他,又把帽子摘下來,然後跳上馬車。

     “奧熱羅背着雙手,并沒有摘下軍帽還禮,隻是在皇帝登上了馬車以後,他才輕蔑地揮揮手道别。

    …… “二十五日,我們到了奧倫治,在‘國王萬歲!’‘路易十八萬歲!’的口号聲中受到接待。

     “當天早上,從阿維尼翁出發時,皇帝稍稍走在前面。

    到了換馬的地方,有許多民衆聚在一起,等候他經過。

    我們一到,就聽見一片呼聲:‘國王萬歲!同盟國萬歲!’打倒暴君、混蛋、無賴!’……這群人還朝他罵了千百句難聽的話。

     “我們竭盡所能,制止這鬧哄哄的場面,并且把圍攻皇—帝馬車的人群拉開。

    我們僅僅做到了使這群激憤的人停止咒罵‘那家夥’。

    照他們的說法,那家夥害得他們吃苦,還想讓他們更倒黴…… “在我們經過的所有地方,他都受到了同樣的接待。

    在小村莊奧爾貢,我們換了馬,那裡的民衆激憤到了頂點,在皇帝應該停下來歇息的小飯店前面,有人立起一個絞架,上面吊着一個穿法國軍裝的假人,渾身是血,胸前寫着這樣一句話:暴君遲早會落得這種下場。

     “民衆攀上拿破侖的馬車,想看看他,痛罵他幾句。

    皇帝盡可能躲在貝爾特朗将軍身後,一臉蒼白,神色緊張,一聲不吭。

    我們努力把民衆勸開,才把他拖出了困境。

     “蘇沃洛夫伯爵坐在旁邊的一輛馬車上,對這群人說了這些話:‘你們侮辱一個不能自衛的落難的人,難道不羞恥嗎?他落到了可悲的處境,受的侮辱已經夠多了。

    他原是自以為要給世界制訂規矩的人,如今到了要靠你們寬大的地步!你們放過他吧;看看他那副樣子:你們會明白,如今他沒有半點危險了,你們隻應該蔑視他。

    如果要采取另外的報複,那就不是法蘭西民族的高尚作為了。

    ’民衆聽了這番話,鼓起掌來,波拿巴看到這種效果,對蘇沃洛夫投去贊許的眼色,接着又感謝他幫的忙。

     “離開奧爾貢兩裡地左右,他覺得不能不采取防備措施,化化裝,于是找了一件藍色的破禮服穿上,戴上一頂圓帽,紮上白帽徽,騎上一匹驿馬,走在他的馬車前面,想讓人家把他看做驿夫。

    由于我們不可能跟着他,到達聖卡納比他晚了很久。

    我們不清楚他用了什麼辦法擺脫群衆,以為他陷入了極大的危險,因為我們看見他的馬車被憤怒的群衆包圍,人們企圖打開車門,幸好車門關得緊緊的,這才救了貝爾特朗将軍的命。

    婦女的固執尤其叫我們吃驚;她們求我們把拿破侖交出來,說:‘無論對我們還是對你們,把他交出來都是應該的,我們隻不過要你們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 “走出聖卡納四五裡路,我們追上了皇帝的馬車。

    它不久就駛進大路邊一家簡陋的小飯鋪。

    飯鋪名叫‘馴馬坡’。

    我們跟了進去。

    到了這裡我們才獲知他喬裝改扮的事,以及如何借助于僞裝到達飯鋪的經過。

    他隻帶了一個郵差走在前面。

    他的随員,從将軍到小夥伕,一律戴上了白帽徽,就像是走在前面采購食品的後勤人員。

    他的貼身侍從迎着我們走來,請求我們配合,讓人家把皇帝當作坎貝爾上校,因為進飯鋪時他就是這樣向老闆娘通報的。

    我們答應配合。

    我第一個走進像是房間的住室,不由一愣,隻見世界的主宰坐在前面,雙手捧頭,陷入沉思。

    我先沒認出他來,便走攏去。

    他聽見有人走過來,猛地站起來,這一來我看見他滿臉淚水。

    他示意我别聲張,在他旁邊坐下。

    當老闆娘在房裡忙碌的時候,他隻跟我扯些毫不相關的事情。

    但等老闆娘一出去,他又回複到先前的姿勢。

    我認為讓他獨自待着較為合适。

    不過他請求我們不時上他房間走一走,免得讓人懷疑他的身份。

     “我們告訴他,人家知道,恰好在昨日坎貝爾上校經過此地,往土倫去了。

    他當即決定用伯格勳爵的名字。

     “我們上桌吃飯。

    但是飯菜不是由他的廚子做的,他一時遲疑不決,不知該不該吃,因為他怕人下毒。

    然而,看到我們吃得津津有味,他就為自己露出的恐懼而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把人家上的飯菜都收下來,裝出嘗了的樣子,其實都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有時他把食物扔在桌下,讓人以為他屹到肚子裡了。

    他吃的是一點兒面包,一小瓶葡萄酒,都是叫人從車上取來的。

    他甚至讓我們與他分享。

     “他說了很多話,顯得十分親切。

    等老闆娘上完飯菜,退出去,餐廳裡隻剩我們時,他就告訴我們他以為性命難保了。

    他認為法國政府采取了措施,讓人在這兒劫持或者暗殺他。

     “他的腦子裡交織着上千個如何逃生的計劃;他也考慮蒙騙埃克斯民衆的辦法,因為有人告訴他,在驿站有許多人在等着他。

    因此他向我們表示,他覺得最合适的辦法,就是回到裡昂,走另一條路登船去意大利。

    無論如何,我們是不可能同意這個計劃的。

    我們努力勸說他直接去土倫,或者途經迪涅去弗雷瑞斯。

    我們盡力讓他相信,法國政府如果對他有這樣卑鄙的圖謀,不可能不照知我們;那些群氓盡管行為粗暴,言辭失禮,卻也不可能犯下這種罪行。

     “為了說服我們,證實他的擔心是多麼有理,他向我們講了他和老闆娘之間的對話,那老闆娘并沒有認出他來。

    ‘喂!’老闆娘問他,‘那你們碰見波拿巴了?’——‘沒有。

    ’他答道。

    ——‘我倒很想看看他能不能逃命。

    ’老闆娘繼續說下去,‘我總認為老百姓會殺了他的:也得承認,那個壞蛋該殺。

    告訴我,你們會讓他坐船去他的島嶼嗎?’——‘是的。

    ’——‘你們會把他淹死,對嗎?’——‘我希望這樣!’拿破侖回答她說。

    ‘你們瞧,’他對我們說,‘我面臨什麼危險。

    ’ “于是他又開始惶恐不安,猶豫不決,搞得我們疲憊不堪。

    他甚至請求我們查看一下,看哪個角落有沒有可以逃生的暗門,或者看看窗戶高不高,能不能跳下去逃命。

    他一到房間裡就把百葉窗關死了。

     “窗戶外面裝了栅欄。

    我把這個發現告訴他,讓他極為不安。

    一有動靜他就驚跳起來,馬上變了顔色。

     “晚飯後我們聽任他去沉思,但按他表示的意願,不時去他房裡走走,每次進去,我們發現他總在哭泣…… “蘇沃洛夫将軍的副官來說,聚集街頭的民衆幾乎都散了。

    皇帝便決定半夜動身。

     “他一再堅持,終于叫蘇沃洛夫将軍的副官穿上了他來到飯鋪時穿的藍色破禮服,戴上那頂圓帽。

     “波拿巴想讓人家把他當作一名奧地利上校,便穿上柯勒将軍的軍服,佩上将軍佩的聖泰蕾絲榮譽勳章,又把我的旅行帽扣在頭上,再披上蘇沃洛夫将軍的披風。

     “在同盟國列強的特派員們穿戴完畢之後,馬車隊便出發了。

    但是,在下樓之前,我們還按照應該排列的行走次序,在我們房間裡演練了一番。

    德魯奧将軍打頭;然後是蘇沃洛夫将軍的副官,所謂的皇帝,再後面是柯勒将軍,皇帝,蘇沃洛夫将軍,我則榮幸地殿後,跟在我後面的是皇帝的随行人員。

     “我們就這樣穿過了驚得目瞪口呆的人群,他們極為費勁地辨認,想從我們中間發現他們稱為暴君的人。

     “蘇沃洛夫将軍的副官(奧勒維埃夫少校)假充拿破侖,坐在他的馬車上,而拿破侖則與柯勒将軍坐他的敞篷四輪馬車動身…… “然而,皇帝還是放不下心來;他始終待在奧地利将軍的敞篷四輪馬車上,并且命令車夫吸煙,想讓車夫這種随便的舉止來表明他不在車上。

    他甚至請求柯勒将軍唱歌,将軍回答說不會唱,波拿巴就要他吹口哨。

     “他就這樣趕路:縮在馬車的一個角落裡,假裝被車夫的煙薰得晃頭晃腦、被将軍的悅耳音樂所陶醉,而進入了夢鄉。

     “在聖馬克西曼,他和我們一起吃早飯。

    他聽說埃克斯專區的區長在此地,就叫人把他請來,一見面就嚷道:‘你看見我穿着這身奧地利軍裝應該臉紅。

    我穿它是迫不得已,因為我不想遭那些普羅旺斯佬的辱罵。

    我原先到這兒來,對你們充滿了信任,本來都準備帶走六千人,作我的近衛軍。

    可是現在我發現這兒是一群群瘋子,他們想要我的命。

    普羅旺斯人種不好,在大革命中幹下了種種暴行,犯下了種種罪惡,現在他們又準備鬧事了。

    真要他們上陣殺敵,他們又沒膽量,一個個都是軟骨頭。

    普羅旺斯人組成的團隊,沒有一個叫我滿意。

    不過,明天他們對路易十八,說不定也會這樣瘋狂的,就像今日對我這樣……’ “接着,他朝我們轉過身,說路易十八要是對法蘭西民族太客氣,那是幹不出什麼名堂的。

    ‘再則,’他繼續說,‘他必然要大量征稅,這一來,就會立即招來臣民的仇恨。

    ’ “他跟我們說,十八年前,他帶了幾千人馬,被派到這個地區,解救兩個保王黨人。

    這兩人因為戴了白帽徽,要被頒。

    ‘我費了很大氣力,才從這些瘋子身上把他們救了出來。

    今日,’他往下說道,‘這些人又開始對他們中間拒絕戴白帽徽的人施加暴力。

    法國人就是這樣左右搖擺!’ “我們聽說盧克有兩連奧地利輕騎兵。

    在拿破侖的要求下,我們下令給騎兵指揮官,要他們等我們到來,護送皇帝到弗雷瑞斯。

    ” 德?瓦爾德堡伯爵的叙述到此結束。

    這些文字讀起來讓人難受。

    什麼!同盟國列強的特派員有幸作了保證,卻無法更好地保護皇帝?他們算老幾,竟對皇帝裝出那樣高傲的神氣?波拿巴說得對,他如果願意,本可以帶上部分近衛軍随行的。

    顯然,他們對他的命運漠不關心:他們慶賀波拿巴被黜下台;他們樂于贊同犧牲者為了自身安全使用那些屈辱的标記。

    把曾經在最高貴者頭頂上走過的人的命運踩在自己腳下,用侮辱他來替自己的自尊心出一口氣,那滋味是多麼美呀!因此對這樣一種命運的轉變,特派員們想不出一句話,甚至是一句明理的同情話,來提醒波拿巴人是多麼微不足道,而天主的判決又是多麼偉大!在同盟國的陣營裡,從前谄媚拿破侖的人為數不少:當人對着武力跪下時,是不可能戰勝不幸的。

    我承認,普魯士曾需要做出可歌可泣的努力,才能忘卻它吃過的苦頭,忘卻它的國王和王後蒙受的苦難,但這份努力畢竟還是做了。

    唉!波拿巴從前沒有半點憐憫心,所以大家對他也非常冷漠。

    他表現最殘酷的時候,是在雅法;而表現最渺小的時候,是在去厄爾巴島的路上;前一種表現,軍事需要可以充作他的理由,而後一種表現,外國特派員的冷漠誤導了讀者的感情,減輕了拿破侖的卑瑣。

     在我看來,法國臨時政府也不是完全無可指責的:我不認為莫布勒伊①是有意诽謗;不過,在拿破侖仍然使他從前的仆人感到的恐懼中,一個不測之災在他們看來也許隻像一件不愉快的事。

     ①莫布勒伊(Maubreuil,生卒年月不詳),法國侯爵,熱羅姆?波拿巴從前的侍從,聲稱受塔萊朗以同盟國的名義派遣,暗殺拿破侖。

     有人也許不相信德?瓦爾德堡—特魯克塞斯伯爵叙說的事情是真的,但是柯勒将軍在《瓦爾德堡旅途見聞錄續篇》中确認他的同事的部分叙述是實實在在。

    蘇沃洛夫将軍也向我證實了這一點。

    他含蓄謹慎的話比瓦爾德堡感情外露的文筆更有說服力。

    最後,保王黨政論家法布裡的《旅途見聞錄》是根據一些目擊者提供的真實的法文材料寫成的。

     既然我對同盟國和那些特派員作了應有的評價,那麼人們在《瓦爾德堡旅途見聞錄》裡見到的真是戰勝世界的那個人嗎?英雄被描寫成了一個喬裝改扮,穿着驿夫的外衣,躲在飯鋪後房裡頭流眼淚的人!難道馬裡烏斯②在迦太基城廢墟上是這樣的嗎?死在比西尼亞的漢尼拔、在元老院的恺撒是這樣的嗎?龐培怎樣喬裝改扮呢?用寬大的外袍把頭裹起來。

    曾經身穿皇袍的人戴上了白帽徽,并且呼喊。

    ‘國王萬歲!’以此來保護自己。

    而這個國王的一個繼承人從前就是被他下令槍殺的!民衆的主宰贊成那些特派員為掩護他而對他做出種種侮辱,唆使柯勒将軍在他面前吹口哨,允許一個車夫對他臉上噴煙,還逼迫蘇沃洛夫将軍的副官假扮皇帝,而他波拿巴則穿上奧地利上校的軍服,披上一位俄國将軍的鬥篷!大家必須珍愛生命:這些不朽的人不可能同意去死。

     ②馬裡烏斯(Marius,公元前一五七—前八六),古羅馬将軍、政治家。

     莫羅評論波拿巴說:“他的性格特征,就是撒謊,貪生怕死;我要打擊他,我将看到他跪在我腳下求饒。

    ”莫羅若是這樣想,就不可能理解波拿巴的本性;他犯了和拜倫勳爵一樣的錯誤。

    至少在聖赫勒拿島,拿破侖由缪斯培養,變得高尚了,雖說與英國總督的糾紛不怎麼光明正大,卻也隻能忍受其位高權重的分量。

    在法國,他造成的災難,在他眼裡已經具體化成了孤兒寡婦,令他在幾個婦女手下發抖。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可是波拿巴不應該用人們應用于偉大天才的尺度來評判,因為他缺少的就是高尚。

    有些人向上爬有能力,可是往下走就沒有本事了。

    他拿破侖則往下往上的本事都有。

    一如反叛的天使,他可以把他無法量度的身軀縮小,以便關在一個有限的空間裡。

    他可伸可縮的本事為他提供了逃生和複活的辦法。

    與他打交道,事情看似完了,其實都沒完。

    他這個演員根據風俗習慣的意願改變自身,無論是演喜劇還是悲劇,無論身穿奴隸服還是王袍,無論是演阿塔洛斯①還是恺撒,都演得大方自然,完美無缺。

    再等一陣子,你們會看到,那個矮子将從堕落中擡起他那布裡亞柔斯②的頭;“瘸腿魔鬼”阿斯摩代③化作大團煙霧,從關住他的瓶子裡鑽出來了。

    拿破侖珍惜生命,是為了生命給他帶來的東西。

    他本能地感到了剩下來還可以描繪的東西。

    他不希望畫沒繪完,畫布就用光了。

     ①阿塔洛斯(Attalos,公元四至五世紀人),羅馬元老院議員,後被西哥特國王阿拉裡克推為皇帝。

    公元四一四年落入奧諾裡尤斯之手,成為衆人嘲弄的對象。

     ②布裡亞柔斯,希臘神話中的百手巨人,有五十個頭,一百隻手。

    據說在他的幫助下,宙斯才能順利統治奧林匹斯山。

     ③阿摩斯代,法國作家勒薩日的小說《瘸腿魔鬼》中的人物。

     英國作家瓦爾特?司各特比那些特派員要公正一些,他在評論拿破侖的恐懼之時,坦率地指出民衆的憤怒給波拿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讓他流淚,表現出他那公認的勇敢所不能接受的軟弱,但是司各特補充道:“那種危險是特别可怕的,最能使久經沙場、出生人死的人害怕:在維特兩兄弟①所遭受的,死亡面前,便是最勇敢的士兵也都要不寒而栗。

    ” ①維特兄弟(兄ComelisdeWitt,一六二三—一六七二,弟JohandeWitt,一六二五—一六七二),荷蘭政治家,與英國克倫威爾議和,并驅逐荷蘭的奧倫治親王全家。

    在一次暴動中被奧倫治派殺死。

     當年,拿破侖在恐怖時期,就是在這些地方開始他的政治生涯的,現在,還是在這些地方,他卻受到了革命的瘋狂的驚吓。

     普魯士将軍一旦中止了叙述,便認為應該說出皇帝并未隐瞞的一種病痛:德?瓦爾德堡伯爵可能把他所看到的波拿巴的病痛搞混了。

    德?塞古爾先生在俄羅斯戰争中曾見過波拿巴發病的情形,那次皇帝痛得②沒辦法,隻好下馬,把頭靠在大炮上。

    在著名武将的種種弱點中,真正的曆史隻記載了刺進亨利四世心髒的匕首,和奪走蒂雷納元帥性命的炮彈。

     ②波拿巴患有膀胱炎。

     在叙述波拿巴到了弗雷瑞斯之後,瓦爾特?司各特擺脫了大場面的記述,快樂地使出了他的拿手好戲,像德?塞維尼夫人所言,痛痛快快地神聊起來;他細說拿破侖去厄爾巴島的經過,說起波拿巴對英國水手們的誘惑;隻有欣頓一人除外,他一聽到人家頌揚皇帝,就忍不住嘀咕一句:瞎扯!拿破侖走了以後,欣頓祝願皇帝陛下身體健康,下次機運更好。

    拿破侖既有人類的種種弱點,也有人類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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