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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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由元老院法令批準成立的帝國政府由于以上種種原因,業已不複存在;鑒于所有法國人明顯地希望整頓秩序,首先全面恢複和平,況且當今也是歐洲大家庭各國正式恢複友好關系的時代,元老院作出并宣布如下決定:廢黜拿破侖;取消其家族的世襲權,解除法國人民與軍隊忠于他的誓言。

     羅馬元老院在宣布尼祿為人民公敵時,言辭也沒有這樣冷酷:曆史隻是同樣的事在不同時代不同人身上的重演。

     皇帝在楓丹白露閱讀這份法令的情景,大家想象得出來嗎?對于他自己的所作所為,對于他召來共同壓制我們自由的那些人,他是怎麼看的呢?當我發表小冊子《論波拿巴和波旁家族》時,我能料到它會被元老院發揮并改寫成廢黜法令嗎?這些立法者指責波拿巴制造弊端,但是在波拿巴如日中天的時候,是誰阻止他們發現這些弊端呢?是誰又禁止他們看到波拿巴違反憲法呢?是什麼靈丹妙藥治愈了這些啞巴,促使他們竟然為“新聞自由”說起話來呢?拿破侖每次征戰歸來,那些大獻谀詞的人如今怎麼覺得他是“出于過度的野心”才發動那些戰争的呢?那些曾把那麼多新兵扔給拿破侖吞食的人,如今怎麼憐憫起那些“孤立無援、得不到包紮,缺衣缺食的傷員”來了呢?有些時候,人們隻能節儉地“花費”輕蔑,因為有大量的“窮人”:眼下我還是舍不得給他們,因為他們在百日王朝期間和以後仍然需要輕蔑。

     當我尋思拿破侖在楓丹白露對元老院的法令作何感想時,回答是現成的:一八一四年四月四日的一項并未正式發表,但京城之外多家報紙刊載的法令,對軍隊的忠誠表示了感謝,并作了以下補充: “元老院竟然支配法國政府;它忘了它的權力是皇帝給予的,而今它正在濫用這份權力。

    它還忘了,是皇帝把它的部分成員從革命風暴中救出來的,對于另一部分成員,皇帝把他們從默默無聞的卑賤生活中拉出來,并且為給他們擋住了全國民衆的仇恨。

    元老院是在憲法條文的基礎上建立的,現在卻要推翻憲法。

    它不知羞恥地指責皇帝,卻沒有想到,作為國家的首要機構,無論什麼事件都有它的份。

    元老院不知羞恥地談到攻擊外國政府的诽謗文字,卻忘了這些文章是在它的内部寫成的。

    要是好運氣長久地降臨他們的主子,元老院那些人也會忠誠下去的,根本不會抱怨什麼濫用權力。

    要是皇帝如人所指責的那樣,真的瞧不起人,那麼今天大家會看出他這麼做是有道理的。

    ” 這是拿破侖本人對新聞自由表示的敬意:他應該認為新聞自由也有某些好處,因為它向他提供了最後的庇護,最後的援助。

     而我,掙紮着與時間鬥争的我,力圖讓時間說出它的所見所聞的我,在菲利普這個假冒繼承人(他繼承了如此大筆遺産)治下寫作距往事如此遙遠的文字的我,在時間這個吞食了各個世紀——我以為它們停止了——讓我随它在空間轉過來轉過去的家夥手裡,我變成了什麼人呢? 聖弗洛朗坦街公館——德?塔萊朗先生 亞曆山大在德?塔萊朗先生府上下榻。

    我沒有出席秘密會談:會談内容,大家可以在普拉德神甫與一些用肮髒小手玩弄一個曆史偉人及世界命運的投機家的文章裡讀到。

    我對與大衆無關的政治不屑一顧。

    在候見廳裡的二流陰謀家決不可能比我更正直,更寬容。

    作為未來可能建立的複辟王朝的人,我在窗下,在街頭等待。

     通過聖弗洛朗坦街公館的陰謀策劃,保守的元老院任命了一個臨時政府,成員有伯爾農維爾将軍、若庫爾議員、德?達爾貝格公爵、孟德斯鸠神甫、杜邦?德?内穆爾等人,由貝内文托親王主持。

     因為是第一次遇到這個名字,我本應該提一提這個人物,他在當時的事務中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但是我卻要把他的形象留到《回憶錄》末尾去描繪。

     在同盟國進城之際策劃的陰謀把德?塔萊朗先生留在巴黎。

    這陰謀是複辟初期他成功的起因。

    俄羅斯皇帝在蒂爾西特見過他,所以認識。

    在法國權力空缺的時候,亞曆山大下榻于王爺公館,這是公館主人殷勤向他提供的。

     自從德?塔萊朗先生被視作世界的仲裁人以後,他府上的客廳就成了談判中心。

    他按照自己的意願組建了臨時政府,把他的牌友都安排了進去:隻有孟德斯鸠神甫在裡面像是正統的一塊招牌。

     複辟王朝最初的使命,就是交給幹不出成果的歐坦主教去幹。

    他使複辟王朝無辦事效率,為它埋下了枯萎和死亡的病根。

     臨時政府的公開信——元老院提出的憲法 臨時政府被置于主席的獨裁之下。

    它最初的文件,就是緻士兵與民衆的公開信: “士兵們,”公開信對士兵們說,“這麼多年來,法國和你們一起被人奴役,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久前,它打碎了枷鎖。

    暴政讓你們吃的苦頭,你們都看到了。

    士兵們,現在是讓祖國結束苦難的時候了。

    你們是祖國最優秀的兒女。

    你們不能再聽任蹂躏祖國的人指揮了。

    他想讓你們的名字為各國人民所不齒,也許還會玷污你們的光榮,如果一個甚至不是法國人的家夥能夠損毀我們軍隊的榮譽和我們士兵的骁勇的話。

    ” 這樣,在他最奴顔婢膝的奴才眼裡,這個赢得了那麼多勝利的人甚至不再是法國人了!在神聖聯盟主政時期,杜布爾①把巴士底城堡還給亨利四世時,拒絕取下黑腰帶,拒絕收下人家提供的翻建要塞的銀錢。

    人家要他承認國王,他答道:“這大概是一位很好的君王,但他已經向德,馬耶讷先生①作過保證。

    另外,布裡薩克②是個叛徒。

    為了讓布裡薩克忠于德?馬耶讷先生,他會當着國王的面,拿長矛紮他,并把他的心髒吃掉。

    ”時代不同了,人也不同了! ①杜布爾(DuBourg,一五二一—一五五九)法國行政法官。

     ①德馬耶讷(DeMayenne,一五五四—一六一一),法國親王,神聖聯盟負責人。

     ②布裡薩克(Brissac,一五○五—一五六三),法國軍人,馬耶讷任命的巴黎軍區司令,後降亨利四世。

     四月四日,臨時政府發表了緻法國人民的公開信。

    信中說: “你們在結束内部不和時,選擇了一個人作為領袖。

    此人在世界舞台上出現,顯示出偉人的品質。

    但是在無政府主義的廢墟上,他建立的卻隻是專制。

    他至少應該得到你們的承認,成為法國人,因為他從來就不是法國人。

    他毫無目的,毫無理由,不斷發動非正義的戰争,完全是一個隻圖出名的冒險家。

    即使在前所未聞的失敗如此明顯地懲罰了他的傲氣和濫用勝利的行為時,他也許還在夢想他那些宏圖大略。

    他統治國家為的不是民族利益,甚至也不是他那專制政府的利益。

    凡是他想建立的,他都予以摧毀,凡是他想摧毀的,他又予以重建。

    他隻相信武力,而今卻被武力打倒了:這正好是失去理智的野心得到的報應。

    ” 這是無可争辯的事實,罪有應得的厄運;不過,這些厄運是誰造成的?我可憐的小冊子夾在這些言詞尖銳的公開信之間,結果如何?難道不是完全被掩住了嗎?同一天,即四月四日,臨時政府廢除了帝國政府的符号和标志。

    要是凱旋門當時建起來了,人們也會把它推倒的。

    邁勒是第一個投票贊成處死路易十六的人,康巴塞雷斯是第一個向當了皇帝的拿破侖緻敬的人,他們都立即感謝臨時政府所做的事情。

     六日,元老院拿出了一部憲法的草稿:它的基礎,幾近于未來憲章的基礎;元老院作為上院保留下來,元老院議員的頭銜被宣布為終身的、世襲的;在他們長子世襲财産的銜頭之上,還附加了元老院議員的薪俸。

    憲法使這些銜頭和長子世襲财産變成可傳給擁有者子孫後代的東西。

    正如古人所說,好在這些世襲權本身也有帕爾卡①。

     ①歐洲神話中掌管生、死、命運的三女神。

    此句意謂世襲也不見得能順利實行。

     這些元老院議員在祖國遭到入侵的時候,他們還念念不忘自己。

    他們的厚顔無恥在許多事件中都讓人感到吃驚。

     對于波旁家族來說,在回到故國時接受一個現成的政府,一個不做聲的立法機構,一個秘密馴服的元老院,一套被套上鎖鍊的新聞系統,難道不是更便利嗎?可是細細一想,大家就會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壓彎它的那隻手臂松開了,天生的自由便又會站起來,又會在輕微的壓力下挺直腰杆。

    如果合法的親王們遣散波拿巴的軍隊(他們本應該這樣做,這是拿破侖在厄爾巴島的看法),卻同時保留帝國政府,這就等于打碎光榮的工具,隻留下暴政的工具,未免過了頭:憲章是路易十八付出的贖金。

     德?阿爾圖瓦伯爵到達——波拿巴在楓丹白露遜位 四月十二日,德?阿爾圖瓦伯爵以王國攝政官的身份到達巴黎。

    有三四百人騎馬前去迎接。

    我也在歡迎隊伍中。

    他的言談舉止與帝國那一套迥然不同,優雅有禮,令人敬愛。

    法國人高興地從他身上看到了昔日的風俗、禮貌和昔日的語言。

    人們把他團團圍住,争先恐後向他緻意;這是往昔令人快慰的重現,是抵擋外國勝利者和仍具有威脅的波拿巴的雙重保護傘。

    唉!這位君王剛剛把腳再次踏上法蘭西的土地,就看到自己的兒子①在這裡遇刺身亡,就不得不回到原來的流亡地,客死他鄉:有一些人,生命中像有鎖鍊一樣套在他們脖子上。

     ①德?阿圖瓦伯爵的兒子是德?貝裡公爵,是極端保王黨人,受到自由黨人反對,一八二○年遭到暗殺。

     有人把我介紹給國王的兄弟②,讓他讀了我的小冊子。

    不然他是不會知道我的名字的:他記不起曾在路易十六的宮廷裡見過我,也想不起曾在蒂永維爾軍營跟我有過接觸,大概也從未聽說過《基督教真谛》:這原本是很平常的事。

    一個人長期吃苦,深受折磨,記得的也就隻有自己;個人的不幸是個女伴,有些冷漠,也很苛刻,始終纏着你,一刻也不離開你,不讓别的情感進入你内心,你的坐卧住行都受她控制。

     ②指德?間爾圖瓦伯爵,後采的國王查理十世。

    他是路易十六,路易十八兩位國王的弟弟。

     德?阿爾圖瓦伯爵進城前夕,拿破侖通過德?科蘭古先生斡旋,與亞曆山大作了徒勞無功的談判,然後發表了他的《遜位诏書》: “同盟國列強宣稱在歐洲恢複和平,拿破侖皇帝是唯一障礙;有鑒于此,拿破侖皇帝忠于誓言,宣布他本人和他的繼承人放棄法蘭西和意大利的寶座,因為他時刻準備為法國人民的利益作出任何犧牲,乃至獻出生命。

    ” 不久,皇帝卷土重來,對這些響亮的話語作了同樣響亮的否認:他隻需要去厄爾巴島的時間。

    他在楓丹白露待到四月二十日。

     四月二十日到了,拿破侖走下有兩道尖拱的石階,走到卡佩王朝荒涼城堡的列柱廊。

    有一些擲彈兵在寬大的院子裡排成隊列,就好像在最後的戰場上列陣。

    這是戰勝歐洲各國的部隊剩下來的老兵。

    他們周圍,是那些古樹。

    ——弗朗索瓦一世和亨利四世的肢體殘缺的伴侶。

    波拿巴向他征戰生涯的最後見證人說了下面這番話: “跟随我多年的近衛軍的将軍、軍官、士官、士兵們,我向你們道别:二十年來,我對你們深感滿意;在光榮的道路上我總是看見你們的身影。

     “同盟國列強把整個歐洲武裝起來反對我;有一部分軍隊背叛了他們的職責;法蘭西本身希望有别的命運。

     “有你們,有仍然忠于我的勇土們,我可以打三年内戰;可是這樣做法蘭西就要遭難,這是違背我的初衷的。

     “請你們忠于法蘭西選擇的新王;我們親愛的祖國遭受了太久的磨難,請你們不要抛棄她!永遠熱愛她,熱愛親愛的祖國。

     “不要為我的命運惋惜;我将來知道你們幸福後,我會永遠高興的。

     “我可能死去;對我來說,再沒有比一死更容易的了。

    但我會永遠沿着光榮的道路走下去。

    我們所幹過的事業,還需要我寫下來。

     “我不可能一個個擁抱你們,但我要擁抱你們的将軍……來吧,将軍……(他緊緊擁抱佩蒂特将軍)請把鷹旗送上來!……(他親吻鷹旗)親愛的鷹旗啊!但願這些親吻響在所有勇士心裡!……永别了,孩子們!……我的祝願永遠陪伴着你們;你們要記着我啊。

    ” 說完,拿破侖就收起了他那曾覆蓋過全世界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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