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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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不安,好像在請求人家原諒。

    除了外國王公貴胄下榻的賓館酒店,巴黎城内由國民衛隊駐守。

    一八一四年三月十四日,無數軍隊占領了法國。

    幾個月之後,波旁王朝複辟後,外國軍隊一槍不放,滴血未流,又全部退到了我們國境之外。

    昔日的法國發現在某些地方國境線向外擴展了;人家與它一起瓜分了安特衛普的艦船和軍火庫,并把三十萬戰後散落在各國的戰俘遣返法國。

    打了二十五年仗,整個歐洲終于聽不到槍炮聲了。

    亞曆山大走了,給我們留下了掠奪來的傑作,還有寫進憲章的自由。

    這份自由,我們既要感謝他的智慧,也要感謝他的影響。

    身為兩個至高無上的權力機構的首長,有刀劍和宗教作保障的雙重專制君主,在歐洲的君主之中惟有他明白,在法國所達到的文明時代,隻有依據自由憲法才能對它實行統治。

     我們對外國人抱有天生的敵意,因此把一八一四年與一八一五年兩次入侵混為一談,其實它們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亞曆山大僅把自己看做天主的工具,不居功自傲。

    德?斯塔爾夫人曾經恭維他,說他的臣民有福,雖然被剝奪了一部憲法,卻得到了他的統治。

    他則對德?斯塔爾夫人作了那個有名的回答:“我不過是一個幸運的意外。

    ” 一個年輕人在巴黎街頭向亞曆山大表示敬佩,說他待最卑微的公民也十分和氣。

    他答道:“難道君主不是天生就該這樣嗎?”他不願住在杜伊勒利宮,盡管他記得波拿巴曾在維也納、柏林和莫斯科的宮殿裡逍遙作樂。

     他望着旺多姆廣場銅柱上的拿破侖雕像,說:“我要是被舉到那麼高的地方,一定會害怕頭暈的。

    ” 他去參觀杜伊勒利宮時,有人領他看了和平沙龍,他笑着問:“這沙龍對波拿巴有什麼用呢?” 路易十八進巴黎那天,亞曆山大置身在一扇窗子後面,沒有絲毫與衆不同的标志,悄悄地觀看王家的車辇随從經過。

     他有時表現得優雅多情。

    參觀一家瘋人院時,他問一位婦女“因戀愛而瘋的女人”①是否很多。

    “迄今為止并不多。

    ”那女人回答,“不過陛下進人巴黎以後,恐怕她們的人數增多了。

    ” ①影射法國劇作家杜加宗的歌劇《尼娜,或因戀愛而瘋的女人》。

     拿破侖手下一位要人對沙皇說:“陛下,這裡的人早就盼望、期待您駕臨了。

    ”——“我本該早點來的。

    ”沙皇回答,“您指責我來遲了,隻是突出了法國的重要。

    ”确實,在渡過萊茵河時,他曾為自己不能平平安安退回家人中間而懊悔。

     在殘志軍人院,他見到在奧斯特利茨戰勝他的傷殘士兵:他們面容陰郁,默不做聲;隻聽見他們的木腿在荒涼的院子裡和簡陋寒伧的教堂裡踏響的聲音。

    聽到這些勇士的聲音,亞曆山大心裡一軟,命人給他們拉來十二門俄國大炮。

     有人提議給奧斯特利茨橋改名。

    他說:“不必。

    我率軍從這橋上走過就行了。

    ” 亞曆山大性格冷靜,但也有幾分憂郁:他在巴黎散步,不論騎馬還是步行,都不帶随從,也不裝出假面孔。

    他似乎為自己的勝利吃驚。

    他的目光幾乎充滿感動的神情,在人群中掃來掃去,似乎覺得他們都比自己高貴,就像一個來到我們中間的蠻族人,一個在雅典自慚形穢的羅馬人。

    也許他想到這些法國人曾在他被焚毀的京城出現,想到輪到他的士兵來做巴黎的主人了,在這裡他也許能夠找到幾支熄滅的火把。

    它們曾經攻破和燒毀了莫斯科。

    這種命運,這種變化不定的天數,這種君王與人民共有的苦難,大概深深地打動了他那虔誠的心。

     波拿巴在楓丹白露——攝政府在布盧瓦 博羅季諾戰役①的勝利者在幹什麼?他一獲悉亞曆山大的決定,就給炮兵參謀馬伊亞?德?萊斯庫下令,炸掉格勒内爾的火藥庫:羅斯托普欽放火燒了莫斯科,但他在動手之前撤出了居民。

    拿破侖回到楓丹白露之後,又從那兒一直走到維爾儒依夫:在那兒他朝巴黎望了一眼,隻見一些外國士兵在把守城門,于是征服者回憶起他的擲彈兵看守柏林、莫斯科和維也納城牆的日子。

     ①或者叫莫斯科河戰役,這次勝利可疑。

     事件接連發生,如潮落潮漲,雲起雲消。

     今天在我們看來,亨利四世當年在維爾儒依夫聽到加布裡埃爾的死訊,回到楓丹白露的痛苦是多麼可憐呐!波拿巴也回到了這種孤寂狀态。

    在楓丹白露等待他的,隻是對那位尊嚴的囚徒的回憶:和平的俘虜(庇護七世)剛剛離開城堡,以便讓戰争的俘虜(拿破侖)自在一點,“不幸是多麼迅速地填補他的位置”①。

     ①法國作家波舒哀:《悼念英國的亨利埃特》。

     攝政府撤到了布盧瓦。

    波拿巴曾命令皇後和羅馬王離開巴黎,據他說,他更願意看到他們留在塞納河凹地,而不願意看到他們被人家得意洋洋地帶回維也納。

    但與此同時,他又命令約琴夫留在京城。

    他得知兄弟開溜後,怒不可遏,說這位前西班牙國王把一切都斷送了。

    宮廷大臣、攝政府成員,拿破侖的兄弟、妻子和兒子為潰退的人流所裹挾,倉皇逃到了布盧瓦:貨車、行李、客車都到了那兒,甚至國王金碧輝煌的專車也到了那邊,并且被馬匹拉着駛過了博斯到尚博爾的泥濘道路。

    那個地區是法國惟一留給路易十六的繼承人的地方。

    有幾個大臣在布盧瓦沒有停,要一直走到布列塔尼去躲藏。

    而康巴塞雷斯則懶洋洋地坐在轎子裡,在布盧瓦漸次升高的街道上兜風。

    有不同的消息在市井流傳;人們議論着兩個陣營的事,還說起要進行總征調。

    人們有好幾天不知道巴黎發生了什麼事,直到一個貨車車夫來到,這種情況不明的狀況才告終止,因為他的護照上簽署的是俄國将軍薩肯②的名字。

    不久,俄國将軍蘇沃洛夫在加萊爾飯店下榻,他突然被一些大人物包圍。

    他們都急于從他那兒得到簽證,以便各自逃命。

    不過,在離開布盧瓦之前,他們每人都讓攝政府的财務處支付了路費和拖欠的薪俸。

    大家一手持護照,一手抓着錢,同時還不忘給臨時政府寄去效忠書,因為大家畢竟沒有失去理智。

    拿破侖的母親和舅舅,那紅衣主教菲舍動身去了羅馬。

    埃斯泰爾哈吉親王以弗蘭茨二世的名義來找瑪麗?路易絲和她兒子。

    約瑟夫和熱羅姆強迫皇後跟他們走,沒有辦成,就去了瑞士。

    瑪麗?路易絲立即去與父親會合。

    她與波拿巴的關系本不太融洽,自然找到安慰自己的辦法,并且慶幸自己擺脫了丈夫與主子這雙料暴君。

    當來年波拿巴卷土重來,給波旁家族造成那種逃跑的混亂時,那些剛剛從長久的苦難中脫身的人,還不曾經曆十四年前所未聞的繁榮,一時尚未習慣寶座的安逸。

     ②薩肯(Sacken,生卒年月不詳),同盟國指定的巴黎軍區司令。

     我的小冊子《論波拿巴與波旁家族》出版 然而拿破侖此時尚未下台。

    他身邊還有地球上最精銳的四萬士兵。

    他可以退守盧瓦爾河。

    從西班牙撤回的法國軍隊在南部抱怨不疊,就像火山将要爆發。

    武裝的民衆情緒激奮,有可能與火山噴發的熔岩相呼應。

    就是那些外國元首,也仍在讓拿破侖還是讓他兒子統治法國的問題上意見不一。

    亞曆山大整整猶豫了兩天。

    如前所述,德?塔萊朗先生暗中贊同讓羅馬王統治法國的政策,因為他對波旁家族心存畏怯。

    他之所以沒有完全贊同瑪麗?路易絲攝政的計劃,是因為拿破侖尚未滅亡,他作為貝内文托親王,擔心在君主未成年的時期,自己不能始終充當主宰,因為在這段時期一個正當盛年、很不安分、行事難以預料、敢作敢為的人的存在将始終威脅着政局。

     就是在這些關鍵的日子,我抛出了小冊子《論波拿巴和波旁家族》,想打破力量均衡的局面。

    大家知道這本小冊子起了什麼作用。

    我奮不顧身地投入亂軍混戰,以便給再生的自由充當盾牌,以抵擋暴君的打擊,那暴君不但沒有倒下,反而會垂死掙紮。

    我是以正統王位繼承權的名義說話的,為的是給我的話語增添正義的權威。

    我告訴法國昔日的王族是怎麼回事;我說出了這個家族還有多少成員活着,他們叫什麼名字,品性如何;我這樣做,有點像在清點中國皇帝有多少小孩,因為共和國和帝國侵占了現在,而把波旁家族推人曆史。

    我曾在好幾處地方提到,路易十八後來曾表示,我這個小冊子給他的幫助,抵得過十萬大軍;他本可以補上一句,對他來說,這個小冊子就是一份人生的證明書。

    西班牙戰争幸運地結束後,我曾再次幫助他得到王冠。

     我的政治生涯一開始,我就成了民衆歡迎的人物,但同時也就失去了升官發财的機會。

    在波拿巴治下充當奴才的人都恨我,而另一方面,那些想把法國置于從屬地位的人又信不過我。

    最初,在那些君主當中,隻有波拿巴本人贊同我的看法。

    他在楓丹白露浏覽了我的小冊子;是德?巴薩諾公爵帶給他的,他們兩人進行了公正的讨論;波拿巴說:“這一點是準确的;這一點又不準确。

    對夏多布裡昂我無可指責。

    我大權在手,如日中天的時候他就與我對着幹;而那些混蛋那時在幹什麼呢,如某某某、某某某!?”他點了他們的名字。

     我對波拿巴始終真心敬佩,即便我在猛烈攻擊拿破侖時也是如此。

     後世在作評價的時候,就不會像現在人們所說的那樣公道:正如離得近會導緻一些錯誤、偏見,隔得遠也會帶來一些錯誤、迷戀和偏見。

    當後世毫無保留地表示敬佩時,會對敬佩對象的同代人并沒有得出與他們一樣的看法感到氣憤。

    不過這一點自有其道理:這個人物身上使人不快的東西都已成為過去,他的短處與他的肉體一起死了,留下來的隻是他不朽的生命;不過他引起的苦難:他自己的苦難,他那類人的苦難,尤其是忍受他折磨的人所受的苦難卻不會因此就不存在。

     當今的趨勢是頌揚波拿巴的勝利。

    忍受他折磨的人都不見了,再也聽不見詛咒他的聲音,聽不見犧牲者絕望和痛苦的慘叫,再也看不見法蘭西被榨得幹幹淨淨,隻能靠婦女來耕種田地的景象,看不見父母為兒子的過失而被捕、村民因一個人拒服兵役而連帶受罰的情景;再也看不見街角貼的征兵布告,也看不見行人聚集在大張死刑判決書前面,悲傷地尋找兒女、兄弟、朋友、鄰居的名字的情形。

    大家忘記了過去曾一同為勝利而哀歎,忘了在戲院,從檢查官漏過的台詞裡,領會到對波拿巴的一言半語影射嘲罵便興奮不已的情形,忘了朝野上下、将軍、大臣、拿破侖身邊的人都曾對拿破侖的壓迫和征服怨聲載道,對那種老是赢老是玩下去的遊戲感到厭倦,對每天早上都要問“今天能否安甯”的生活失去興趣。

     災難本身也證實了我們痛苦的現實:如果法蘭西真的狂熱擁護波拿巴,為什麼會兩次突然地,而且是徹底地抛棄他,也不嘗試為留住他作最後的努力呢?如果法蘭西的一切:光榮、自由、秩序、繁榮以及工業、商業、手工業的發展,宏偉建築物的興建,文學、美術等的昌盛都是波拿巴的功勞,如果在他之前,國家沒有任何成就,如果共和國缺乏天才,沒有魄力,既沒有捍衛,更沒有擴展自己的國土,那麼法蘭西坐視拿破侖這樣一個恩人落到敵人手裡,或者至少沒有抗議敵人囚禁這樣一個恩人,豈不是太忘恩負義,太卑鄙了嗎? 這種指責,人家有權對我們作出,然而卻沒有作出,這是為什麼呢?顯然,這是因為拿破侖倒台的時候,法國不但不打算保護他,反而情願抛棄他。

    在我們感到苦澀的憎惡時,我們隻把他看做造成我們苦難的罪魁禍首,對我們的苦難視而不見的冷酷家夥。

    同盟國并沒有戰勝我們;是我們自己在兩個禍害之中選擇時,抛棄了使我們流血的禍害,因為我們的血不再是為我們的自由而流了。

     無疑,共和國曾經是殘酷的,但我們各人都希望它會過去,我們遲早會恢複權利,同時又保留共和國在阿爾卑斯山和萊茵河方面為防禦外敵所征服的疆土。

    它帶回來的每一個勝利都是以我們的名義赢得的。

    在共和國時期我們要談論的隻是法國;獲勝的總是法國,打敗敵人的總是法國;一切都是我們戰土幹的,人們設立歡慶勝利或者紀念喪亡的節日,也是為了他們。

    将軍們(他們中有的十分偉大)獲得了十分榮耀的位置,但在公衆的回憶裡,他們為人謙虛;馬爾索、莫羅、奧什、儒貝爾就是這樣。

    後面兩位本來注定要占據波拿巴的位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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