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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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拿巴回到巴黎——元老院的演講 在這場戰争中,波拿巴從頭至尾表現差勁,不及他的将軍們,尤其不及内伊元帥。

    對于他的逃跑,有人作了種種辯護,其實這些是說不通的:證據是他不應該放棄挽救時局的一切機會,這種渎職行為不但沒有回避災難,反而加速了萊茵聯盟的瓦解。

     大軍最後一号戰報,即第二十九号戰報,是一八一二年十二月三日從莫洛傑奇諾①發出的,十八日送到巴黎,隻比拿破侖早到兩天。

    它使法國人都驚呆了,盡管它遠沒有像人們贊揚的那樣說真話。

    它字裡行間存在着明顯的矛盾之處,真相處處顯露出來,根本掩蓋不住。

    在聖赫勒拿島(正如上文所述)波拿巴帶着較大的誠意回憶那一段往事,因為他頭上的皇冠已經掉了,說明真相不會再有什麼牽累。

    不過,我們還得聽一聽這位破壞者說的話。

     ①作者在前面稱為莫洛德茲諾(Molodeczno)。

     “這支軍隊,”他在一八一二年十二月三日的戰報中寫道,“六日還是那樣威武雄壯,從十四日起,就變得面目全非了。

    由于基本上喪失了騎兵、炮兵和運輸車隊,我們隻能偵察前方兩裡路的情況…… “沒有經受過大自然足夠的磨煉,經受不起命運的挫折和苦難的人,這時顯然動搖了,失去了快樂和好性情,擱在心裡的隻是不幸的災難;而經受了大自然的磨煉,吃得一切苦的人,不但保留了樂觀精神和常規狀态,而且還把要克服的種種困難看作新的挑戰。

     “在這些行動中,皇上始終行走在他的近衛軍,由元帥德?伊斯特裡公爵指揮的騎兵和由德?當齊克公爵①指揮的步兵中間。

    陛下對近衛軍表現的良好的精神狀态深為滿意:這支部隊随時準備奔赴戰況需要的地方。

    但是往往隻要它在場就夠了,因此它沒有遇到需要沖鋒陷陣的機會。

     ①即勒費弗爾元帥。

     “納沙泰爾親王、大元帥(杜羅克)、大侍衛(科蘭古)、以及皇上的副官和行營軍官一直跟随在陛下左右。

     “我們的騎兵失去了大量戰馬,以緻我們不得不召集保住了戰馬的軍官,組成四個騎兵連,每連一百五十人。

    在這支隊伍裡,将軍擔任連長,上校則成了士官。

    這支神聖的隊伍聽令于那不勒斯王,由格魯希将軍直接指揮,不管皇上怎麼行動,這支隊伍都緊随護衛。

    陛下的身體比任何時候都好。

    ” 短短的文字,概述了那麼多勝利,多麼精彩呀!波拿巴曾經問那幾個執政官:“那十萬法國人,我光榮的戰友,你們搞到哪兒去了?搞到墳墓裡去了!”這一次法國可以問波拿巴了:“渡涅曼河時的五十萬将士,都是我的兒女和盟友,你一次出征,就把他們搞到哪裡去了?搞到墳墓裡去了呀!” 拿破侖惋惜的那十萬共和國将士,雖然失去了,至少祖國得救了;而俄羅斯戰争的結果卻是使法國遭到入侵,使二十年來我們的光榮與犧牲所積累的财富喪失殆盡。

     波拿巴得到一個神聖營時刻不停的護衛,不管他怎麼行動,那支部隊總是緊随護衛;這是三十萬犧牲了的生命的補償:但是為什麼大自然沒有給他們以足夠的磨煉呢?不然,他們本來也可以保持常态的。

    這些可憐的炮灰,他們的行動也和陛下一樣,被人小心庇護嗎? 一如許多别的戰報,這份戰報也是以這句話結尾的:陛下的身體比任何時候都好。

     我的同胞們啊,請擦幹你們的眼淚:拿破侖的身體健康着呢。

     在各家報紙上,緊随着這份戰報的,有這樣一則正式的按語:“這是一份極其珍貴的曆史文獻;色諾芬和恺撒都曾寫過這樣的文獻,一個寫的是《萬裡撤退記》,一個寫的是《回憶錄》。

    ”如果把戰報與上述兩部作品作學院式的比較,那會是多麼荒唐的行為!但是,撇開友善的文字吹捧,我們應該感到滿足,因為拿破侖導緻的可怕災難給他提供了展示自己作家才華的機會!尼祿火燒了羅馬,然後歌頌特洛亞的大火。

    我們卻一直落到了靠一種阿谀來作無情嘲弄的地步。

    這種阿谀在其記憶中搬出色諾芬和恺撒,來侮辱法蘭西永久的悲哀。

     保守的元老院跑來了。

    博物學家德?拉塞佩德說:“元老院急忙伏倒在皇帝兼國王陛下的寶座腳下,敬祝他‘榮歸’各族臣民中間。

    元老院作為皇帝的最高議事機構,僅在君王需要它、讓它行動時才有權行事。

    它的建立,目的就是為了‘在我們的第四朝代’保存君主制,以及你們寶座的世襲權。

    法國及後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發現元老院忠于這個神聖的職責,為了保衛這個守護民族安全與昌盛的聖物,元老院成員随時準備獻出生命。

    ”元老院成員在宣布廢黜拿破侖的時候,絕妙地表現了這一點。

     皇上回答道:“諸位議員,你們剛才說的,讓我十分愉悅。

    我一直把法蘭西的光榮與強大銘記在心:但是我們首先考慮的,是一切能确保國内長治久安的措施……是這個寶座。

    從今以後,祖國的命運就與這個寶座連在一起了……我要求天主給我一定的壽數……不同年代所做的事情,我已經作過思考,我将來還要思考。

    ” 奴顔婢膝的曆史學家在鬥膽恭維拿破侖為國家帶來幸福的同時,卻被他的勇氣吓壞了;他害怕“活着”;他故意說了一句:僅在君主需要它,讓它行動時,元老院才有權行事。

    人家是多麼懼怕元老院獨立呵! 波拿巴在聖赫勒拿島時為自己辯解,說:“我是毀在俄國人手裡嗎?不是,是假情報,愚蠢的宮廷陰謀,背叛,無聊事,總之,是人們有朝一日可能得知的許多事情把我毀了。

    人們有權把外交和戰争方面的兩大錯誤歸到我名下。

    這些事情可以減輕或者解釋這兩大錯誤。

    ” 如果隻是導緻一場戰鬥失敗,或者丢失一個省份的錯誤,那麼用神秘隐晦的話來做些解釋還是可以的,真相留待将來去弄清也不遲。

    可是造成社會動亂,給一個獨立的民族套上枷鎖,這樣的錯誤,用自尊作為借口是無法使人忘掉的。

     在造成那麼多災難,做出那麼多英雄壯舉之後,在元老院的發言中隻有憎惡與鄙視可以選擇,終究是件很難堪的事。

     一八四五年二月二十二日修訂 法蘭西的災難——強作歡顔——在我的山谷中居留——正統觀念的覺醒 當波拿巴緊随戰報到達巴黎時,法蘭西舉國上下一片沮喪。

    德?塞古爾先生說:“帝國隻剩了一些被時光和戰争催老的男人,還有一些孩子。

    幾乎沒有壯丁了。

    他們在哪兒呢?妻子的哭泣,母親的凄号,便足以回答問題了!她們俯看着大地,詛咒大地上的戰争。

    沒有她們,這大地會是一片荒蕪。

    ” 從貝萊齊納河回來之後,仍得照舊奉命跳舞:這是我們從奧爾唐斯王後的《為曆史服務的回憶》中獲知的事情。

    人們心裡一片悲涼,在為親友哭泣,可是還得去跳舞。

    這就是專制政治強加給法國的恥辱:人們在街頭碰到的情景,在沙龍也可見到:一些女人靠歌唱她們的貧困,給路人解悶,來娛樂自己的生活。

     我退居奧奈已有三年了。

    一八一一年,我在長着松樹的山坡上,目送着彗星在夜間奔向林木蓊郁的地平線。

    它像一位女王,美麗而憂郁,一路上拖曳着長長的面紗。

    這位迷失在我們的天地之間的陌生女人在尋找誰呢?她在天上的荒漠中将腳步邁向何人? 我有段時間宿在巴黎聖父街拉瓦萊特旅館。

    老闆娘拉瓦萊特太太耳朵有點聾。

    一八一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她帶着長長的角狀助聽器來喚醒我:“先生!先生!波拿巴死了!馬雷将軍殺了于蘭将軍。

    當權的人都換了。

    革命成功了。

    ” 波拿巴是如此受人愛戴,有一陣子,巴黎沉浸在歡樂之中,除了被突然逮捕的權貴。

    一口氣就差點把帝國吹翻了。

    一個士兵半夜從監獄逃出來,黎明時分就成了世界主宰。

    一場夢幻差點帶走了一個可怕的現實。

    最溫和的人說道:“要是拿破侖沒死,他會東山再起,改正過錯,掃除黴氣,和歐洲講和,這樣我們剩下的孩子就有救了。

    ”過了兩個鐘頭,拉瓦萊特先生又進了我的房間,告訴我馬雷被捕的消息:“什麼也瞞不了我(這是他的口頭禅),一切都完了。

    ”白晝和黑夜同時降臨。

    波拿巴在斯摩棱斯克附近的雪原獲悉這個消息的情形,前面已經叙及。

     一八一三年一月十二日,元老院頒令将二十五萬人交給回來的拿破侖支配。

    自此一批又一批新兵如法蘭西的傷口滲出的血液,令人揪心。

    于是人們聽到了一個久已忘卻的聲音;一些年老的法國人認為聽出了是誰:這是路易十八的聲音;它是從流亡的深處響起來的。

    路易十六的兄弟宣布有朝一日在一個符合立憲政體的憲章裡要确立的原則。

    我們從昔日的王族那裡得到了最初的自由希望。

     亞曆山大進入華沙,向歐洲宣告: “……卡斯蒂利亞人作出的光輝榜樣,如果北方效仿,世界的悲哀就完結了。

    歐洲正要成為一個魔怪的戰利品之際,恢複了獨立和平靜。

    總之,以其長期罪惡威脅大陸的血腥巨魔隻剩了一個可怕又可悲的長久回憶!” 這個怪物,這個以其長期罪惡威脅大陸的血腥巨魔,并沒有從不幸遭遇中受到多大教訓,以至于剛從哥薩克手裡逃出來,就又撲向一個被他囚禁的老者。

     教皇在楓丹白露 我們已經看到教皇在羅馬被人劫持,又在薩沃納稍事停留,最後被拘禁在楓丹白露。

    紅衣主教團裡已經産生了分歧:有些紅衣主教希望聖父為教會實行抵抗,他們奉命隻穿黑襪子;有幾個被發配到外省流放;有些法國教堂的主持被帶到萬森監獄關押起來:另一些紅衣主教則主張教皇完全順從,他們繼續穿紅襪子;這是聖蠟節的第二種排場。

     在楓丹白露,當那些穿紅襪子的紅衣主教稍稍放松了對教皇的糾纏之後,教皇便獨自一人在弗朗索瓦一世的畫廊裡散步:他在這裡認出了一些藝術品,便想起了聖城。

    從窗口望出去,他看見了路易十六栽種的松樹。

    松樹對面,是一排陰森森的房間。

    莫奈斯卡奇①就是在那裡被人暗殺的。

    像耶稣一樣,在這片寂寥之地,他可能對人間的王國生出了憐憫之心,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半截人了黃土,又遭到波拿巴本人的糾纏,也就昏昏然然于一八一三年簽署了和解協議。

    不久,帕卡和康薩爾維紅衣主教來到,教皇又對這個協議表示反對。

     ①莫奈斯卡奇(Monescalchi,—一六五七),意大利人,原為瑞典克裡斯蒂娜的寵幸,後失和,于一六五七年被她命人殺害。

     帕卡本是和教皇一起從羅馬出來的,當他再度與這位被囚禁的人會合時,以為會在王家監獄見到許多人。

    其實他隻在院子裡碰到很少幾個仆人,還在鐵梯上頭見到一個看守。

    宮殿的門窗都關緊了:在第一候見廳裡關的是多裡亞紅衣主教,别的廳裡關的是幾個法國主教。

    帕卡被人領到聖父身邊:聖父站立着,一動也不動,臉色蒼白,身子佝偻,面容削瘦,眼睛凹陷。

     紅衣主教說他匆匆趕來伏拜聖上。

    教皇答道:“那些紅衣主教把我們拖到桌子旁,讓我們簽了字。

    ”帕卡回到人家給他安排好的房間,為住所的僻靜,教皇眼神的淡漠,面孔的沮喪和額上顯露的深愁重憂深感不安。

    回到聖上身邊,他發現“聖上的狀态着實堪憐,讓人擔心他來日無多。

    他談起所發生的事件,感到莫大的哀傷,精神垮了。

    憂愁和煩惱攪得他夜不安寝,食不甘味。

    他吃的東西隻夠他保留幾口氣不死。

    ——‘照這樣看來,’聖上說,‘我也會像克雷芒十四一樣,變成瘋子死去。

    ’” 聖路易、弗朗索瓦一世、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四的聲音曾在這些走廊裡響起。

    但這些走廊裡如今鮮有人迹。

    在這裡的單人囚室裡,聖父花了好幾天時間,來寫将要交給皇帝的信,并謄抄清楚。

    教皇寫好一張,帕卡紅衣主教就把這張危險的信紙藏在衣袍底下帶出去。

    信寫好以後,教皇于一八一三年五月二十四日把它交給拉戈斯上校,請他轉呈皇上。

    同時,他還讓人給近旁的一些紅衣主教宣讀了一篇訓詞。

    他把在薩沃納發出的敕書和一月二十五日的和解協議都看成是無效文件。

    “天主保佑,”那篇訓詞說,“他的憐憫心從未遠離我們!他想用一種于我們身心有益的羞愧挫一挫我們的驕氣。

    其實受點挫折對我們的靈魂隻有好處。

    讓我們受挫吧,讓天主千秋萬代受贊美,享受榮譽與榮光!一八一三年三月二十四日于楓丹白露宮”。

     這個宮殿從未發出更精彩的敕令。

    教皇的良心感到釋然,那副殉道者的面容也變得明朗。

    他的微笑和嘴巴又恢複了往日的優雅,他的眼裡則露出了倦意。

     拿破侖起初恐吓要崩掉楓丹白露幾個教土的腦袋,他甚至想宣布自己為國教首領,接着,他又恢複本性,假裝根本不知道教皇給他寫了信。

    可是他的運氣衰落。

    教皇出自可憐的僧侶等級,由于不幸,又回到群衆中間,似乎又重新扮演護民官這一重要角色,并發出信号要廢黜民衆自由的壓制者。

     背叛——拉格朗日與德利爾之死 厄運引來了背叛,卻并不給背叛以正當的理由。

    一八一三年三月,普魯士在卡利什與俄羅斯結為同盟。

    三月三日,瑞典與聖詹姆斯内閣簽訂條約,保證提供三萬兵員。

    法國人撤出了漢堡,哥薩克占領了柏林,俄國人和普魯士人攻占了德累斯頓。

     萊茵聯盟背叛在即。

    奧地利加入了俄普同盟。

    意大利重燃戰火。

    歐仁納親王匆匆趕到那裡。

     在西班牙,英軍在維多利亞打敗約瑟夫。

    從教堂和宮殿竊取的油畫落到埃布羅:我在馬德裡艾斯居裡亞宮見過那些畫,後來在巴黎修複後我又見過。

    人群與拿破侖就像一道陰影,在這些缪利約①和拉菲爾的傑作上掠過。

    威靈頓一直向前挺進,在龍塞斯瓦列斯打敗了蘇爾特元帥:我們磨滅不去的回憶成了背景,昭示着我們的新命運。

     ①缪利約(Murillo,一六一八—一六八二),西班牙畫家。

     二月十四日,立法會議開幕之際,波拿巴聲稱他始終希望和平,世界需要和平。

    這個世界不再讓他成功了。

    再說,在管我們叫臣民的這個人嘴裡,從未對法國的痛苦表示過同情:波拿巴把痛苦加給我們,把貢品收歸自己。

     四月三日,保守的元老院增撥十八萬戰士給原來已補充人員的軍隊:在已經擇伐過的人的森林裡又進行了特别的采伐。

    四月十日數學家拉格朗日逝世。

    德利爾神甫幾天之後也一命嗚呼。

    在天國,情感高尚要比思想高深更受重視,吟唱“同情曲”的唱詩班被安排在距天主近距《分析函數理論》作者①遠的地方。

    波拿巴四月十五日離開巴黎。

     ①即拉格朗日。

     呂岑、包岑、德累斯頓戰役——西班牙受挫 一八一二年各地的武裝起義此起彼伏,最後終止在薩克森。

    拿破侖趕來了。

    已不複存在的老部隊的榮譽傳給了二十萬新兵,他們像馬倫戈戰役中的擲彈兵一樣英勇地戰鬥。

    五月二日,呂岑戰役大獲全勝;波拿巴在這些新的戰鬥中,幾乎隻使用炮兵。

    進入德累斯頓以後,他對居民們說:“我不知道亞曆山大皇帝和普魯士國王進入你們城垣時,你們是多麼激動。

    你們的少女在那些君主所過之處撒的花,雖然成了渣滓,街面上卻還看得到。

    ”拿破侖是想到了凡爾登的少女嗎?這是他那美好歲月的事。

     在包岑,取得了另一些勝利。

    但是工兵将軍基爾熱納,皇宮大元帥杜羅克在此陣亡。

    皇上對杜羅克說:“還有一個生命,我們會重逢的。

    ”杜羅克真的很想再見到他嗎? 八月二十六和二十七兩日,法軍逼近易北河,開進已經出名的戰場。

    莫羅這時已從美國回來,在斯德哥爾摩見了貝納多特,在布拉格見了亞曆山大。

    在德累斯頓,他在俄皇身邊,被一顆炮彈奪去了雙腿:拿破侖曆來就是這麼有運氣。

    在法軍營地,人們從一隻喪家狗那兒得悉了霍亨林登戰役勝利者的死訊。

    那條狗的項圈上刻了這位新蒂雷納②的名字。

    那狗失去主人之後,在死人堆中亂跑:“你呀,奧爾居斯的門房!”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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