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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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軍隊的看法 不過,波拿巴在他日理萬機,考慮種種方案時,真的死抱住這些想法不變嗎?當他裝出願意留在埃及的樣子時,幻想并沒有使他看不清現實。

    他給哥哥約瑟夫寫信說:“我認為再過兩個月就會回到法國;因此,請在我到達時安排一所鄉間住宅,或是在巴黎附近,或是在勃艮第:我打算在那裡過冬天。

    ”波拿巴并沒有估計到能夠阻止他回國的力量:他的意志既是他的命運,又是他的吉星。

    這封信落到了英國海軍将領手裡,于是英國人大膽宣稱:拿破侖的使命隻有一個,就是讓他的軍隊覆沒。

     在埃及的法國士兵都很勇敢,尤其是因為他們強烈地感到了自身的痛苦,也就愈發英勇。

    有一個中士寫信給一個朋友說:“告訴勒杜,千萬不要犯傻,上船到這個鬼地方來。

    ” 這位叫阿韋裡約裡的中士說:“從國内來的人都說亞曆山大城是最美的城市:唉!其餘的城市該會是什麼樣呢?您想一想,一大堆雜亂無章的破房子,都是平房,一色的木門,一樣的鎖;漂亮一點的有個露台;沒有開窗戶,卻安了木栅,隻是栅條太密,看不清裡面的人。

    街道狹窄,隻有法蘭克人和達官貴人所在的街道才稍稍寬一點。

    城中大部分是貧苦居民,他們除了一件垂到膝蓋活動時一半時間卷起的藍襯衫,一條腰帶,一塊破頭帕,别的地方都裸着。

    我對這個可愛國家厭煩透了。

    住在這兒令我發狂。

    可惡的埃及!到處是沙礫!親愛的朋友,有這麼多人上了當!那些尋求發财發迹的人,或者那些竊賊,沒有一個不垂頭喪氣。

    我相信,他們巴不得回到原來的地方去。

    ” 羅齊是個上尉:“我們太沒有地位了。

    軍中普遍存在不滿。

    今日的專制獨裁比任何時候都厲害。

    有些士兵當着司令官的面自殺,對他說:‘這就是你做的好事!”’ 我所舉的這些名字,今日都幾乎無人所知了。

    在這份名單上,壓尾的是塔連的名字。

     以下是塔連給妻子的信: “親愛的朋友,如你所知,我來這裡,并不是心甘情願的。

    我的處境一天比一天差,因為遠離家鄉,遠離親人,我看不到可以重返故鄉,重見親人的時刻。

     “我跟你說心裡話,我一千倍,一萬倍願意帶上你和女兒,到天涯海角,遠離一切激情,一切陰謀,安安靜靜過日子,而不願過這種生活。

    我向你保證,我隻要有幸摸到故鄉的泥土,就決不再離開它。

    在這裡的四萬法國人中間,不這樣想的,不會超過四個人。

     “我們在這裡過的日子真是再凄涼不過了!什麼都缺。

    我有五天沒有合眼了。

    我就睡在地闆上。

    蒼蠅、臭蟲、螞蟻、庫蚊,各種蟲子都來叮我們。

    我每天不下二十次懷念我們那可愛的茅屋。

    親愛的朋友,求求你,不要賣掉它。

     “再見,我的好泰萊琪娅,淚水浸透了我的信紙。

    我隻要回想你的善良,回想我們的愛情最甜蜜的往事,隻要得知你始終可愛,始終忠貞,隻要懷着擁吻親愛的女兒的希望,我這個不幸的人就能熬下去。

    ” 在這一切之中,忠誠一錢不值。

     人從幻想的高處跌落下來,自然把處境看得過分糟糕,這樣便出現了這種一緻的抱怨:法國人時時憧憬着東方,天主教反對異教的騎士團給他們開辟了道路。

    他們雖然不再有誠意去為聖墓解圍,卻有十字軍騎士的勇敢,以及戈德弗魯瓦①周圍那些編年史家和吟遊詩人編造出來的對王國和美人的信仰。

    在意大利獲勝的士兵看到的是一個待奪取的富庶國家,一些待攔路搶劫的沙漠商隊,待截獲的馬匹、武器和後宮佳麗。

    那些傳奇小說作者已經瞥見了安條克公主②,而那些學者則在詩人的熱情之中加進了他們的夢想。

    一開始,沒有一部描寫埃及的作品不被當作知識豐富的現實,直到《昂泰諾爾遊記》出版,這種狀況才有所改變:他們将要深入神秘的埃及,下到地下墓穴,搜索金字塔,發掘被人遺忘的手稿,辨讀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喚醒黛爾莫西裡斯①。

    可是這一切都沒有做,研究院的學者一頭撲在金字塔上作研究,士兵們隻遇見一些赤身裸體的農民,一些泥棚茅屋,他們面對的就是鼠疫、貝都因人和馬木路克騎兵,這才發現大大失算了。

    隻不過他們吃的冤枉苦使他們看不到最終的結果:法國人在埃及穆罕默德國王培育的文明上播下了幼苗。

    波拿巴的光榮增大了;一線光亮照進了伊斯蘭教的黑暗世界,野蠻被轟開了一道缺口。

     ①戈德弗魯瓦(Godefroi,一○六一—一一○○),下洛林公爵,曾率默茲和萊茵地區的騎士團作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拿下耶路撒冷之後,當選為君主,号稱“聖墓代理人”。

     ②安條克(Antioche)為叙利亞塞琉西王國幾任國王的名字。

     ①原文為Thermosiris,查不到是何人還是何物。

     叙利亞之戰 為了防止叙利亞的帕夏采取敵對行為,也為了追擊若幹馬木路克騎兵,波拿巴于二月二十二日進入了世界的這一部分。

    阿布基戰鬥把他留在這裡。

    其實拿破侖弄錯了,他追尋的是一個強權夢。

    他比波斯國王岡比西斯幸運,在跨越沙漠時沒有遇到南部吹來的熱風。

    他在陵墓間紮寨安營,他翻越了埃拉裡什峰,在嗄紮取得了勝利。

    他于六日寫道:“我們處在亞非兩洲交界處的山間;我們晚上在亞洲宿營。

    ”這個巨人走在征服世界的路上。

    這是個要征服那些不可征服的地區的人。

     雅法攻下來了。

    發起攻擊以後,守城軍隊的一部分,波拿巴估計有一千二百人,其他人估計有二三千人向法軍投降,受到了寬大接待。

    過了兩天,波拿巴下令把他們全部處決。

     ①原文為Thermosiris,查不到是何人還是何物。

     瓦爾特?司各特和羅貝爾?威爾遜爵士對這場屠殺都有所叙述。

    波拿巴在聖赫勒拿島痛痛快快地向艾勃林頓勳爵和歐米拉醫生做了承認。

    隻是他把這件令人發指的暴行歸咎于當時的處境:他無法為這些俘虜提供食物,又不能把他們護送回埃及。

    在口頭上讓他們自由嗎?即使那樣做,他們也理解不了這份榮幸,這種歐洲式的做法。

    “換了威靈頓,”他說,“也會像我這樣處置的。

    ” 蒂耶說:“拿破侖下決心采取一個可怕的措施,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殘忍行為:他命人用劍刺殺剩下來的戰俘。

    部隊懷着幾分恐懼,服從了他的命令,将這批俘虜屠殺罄盡。

    ” “他一生中唯一的殘忍行為”,在土倫大屠殺之後,在拿破侖視人命如草芥的那麼多戰鬥之後說這種話,未免過于斷言了。

    讓法國感到欣慰的,是我們的士兵以“幾分恐懼”抗議他們将軍的殘忍。

     但是雅法的屠殺救了我們的軍隊嗎?波拿巴沒有看見一小群法國人,輕易就把大馬士革帕夏的軍隊給打敗了嗎?在阿布基,他不是依靠幾匹戰馬,就把一萬三千名奧斯曼的軍隊打垮了嗎?後來,繼波拿巴任指揮官的克萊貝不是叫大首相①和不計其數的伊斯蘭教徒失蹤了嗎?倘若事情關系到權利,那法國人又有什麼權利入侵埃及呢?為什麼要殺死行使自衛權的人?總之波拿巴不能援引戰争法,因為雅法守軍的戰俘已經放下了武器,而且他們的投降已被接受。

    光是征服者竭力為自己辯白這件事就讓他難堪,因為事情本來被人避而不提,或者隻在官方的公函或波拿巴随員的叙述中被隐隐提及。

    拉萊醫生說:“攻占一個要塞,通常帶來的可怕後果,我就不說了,因為我痛苦地目擊了雅法那場慘案。

    ”布裡埃納叫道:“那個殘酷的場面,我至今一想起來,就像目擊那天一樣,還渾身直打哆嗦。

    我甯願忘卻這件事,而不願被迫拿起筆來描述。

    那個流血場面,無論人們怎樣想象,都想不出它是多麼可怕。

    ”波拿巴寫信給督政府:“雅法遭到洗劫,經受了種種戰争的暴行。

    對雅法城來說,戰争從未顯得這樣可怖。

    ”但這些暴行又是誰指使的呢? ①當時土耳其對最高行政長官的稱呼。

     貝爾蒂埃是拿破侖在埃及時的戰友。

    一八○九年五月五日,身在德國恩斯總司令部的他,給奧地利軍隊參謀長寫了一封讓人吃驚的快信,譴責了夏斯特萊坐鎮指揮的蒂羅爾城一次槍決戰俘的事件:“他(夏斯特萊)讓人殺死了七百名法國俘虜,一千八百到一千九百巴伐利亞人。

    這是各國曆史上前所未聞的罪行。

    要是奧皇陛下不把俘虜看成受他的誠意和榮譽保護的人,這個罪行就會激起可怕的報複。

    ” 對雅法處決戰俘一事,人們所能作的譴責,波拿巴在此都作了。

    這種矛盾在他看來有什麼要緊?他知道真相,并不把真相放在眼裡,隻把它和謊言作一樣的用場。

    他隻看重後果,至于用什麼手段,在他看來則無關緊要。

    衆多戰俘給他帶來麻煩,他就把他們殺死。

     始終存在着兩個波拿巴,一個偉大,一個渺小。

    當你們認為在拿破侖治下生活安定的時候,他卻使這種生活變得可怕。

     在埃及戰争擔任助理軍需官的米奧特在他的《回憶錄》初版(一八○四年)對屠殺隻字不提,到一八一四年的版本才提到它。

    這個版本幾乎絕版了,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一本。

    其實我完全不需要讀一個目擊者的叙述,才确信一個如此痛苦的事實。

    大緻知道一件事情的存在是一回事,了解其細節特點又是另一回事:一個行動在道義上的真相隻會在這個行動的細節裡顯露。

    按照米奧特的叙述,事情的細節如下: “風月二十日(三月十日)下午,雅法的戰俘被押去放風。

    四周圍了一大圈彭将軍的部隊。

    我聽到暗中傳來的風聲,說人們為他們準備了什麼命運,便和許多人一起,跨上馬,跟在犧牲者們安安靜靜的縱隊後面,想看看人家說的是否有根有據。

    土耳其士兵三三兩兩地走着,已經預知了自己的命運。

    他們沒有流淚,也沒有叫喊:都{則頃從。

    有幾個人受了傷,跟不上隊伍,就在路上被人用刺刀捅死了。

    還有幾個在人群裡轉着,似乎是在作臨死的訣别。

    那些膽子最大的也許在考慮能夠沖開包圍着他們的軍隊,也許他們希望穿過田野,分散逃跑,可以使部分人免于一死。

    然而法軍在這方面已經采取了一切防範措施,土耳其人沒有作任何逃跑的嘗試。

     “最後,戰俘們被押到雅法西南的沙丘地帶,在一眼渾黃的池塘邊站住。

    這時,指揮部隊的軍官讓士兵把俘虜分成小隊,然後把這些小隊帶往不同的地點槍殺。

    盡管投入這場血腥屠殺的軍隊人數不少,幹完這可怕的事也還是費了不少時間。

    我應該說明,這些軍隊懷着極大的厭惡,來執行人家強加給他們打過勝仗的雙臂的可惡差事。

    池塘旁邊有一隊俘虜,其中有幾個老軍官,目光沉着,高貴;還有一個年輕人,精神垮了。

    在那樣嫩的年紀,他大概認為自己是無辜的,就作出了一個舉動,似乎激起了周圍人的反感。

    他朝法國軍官騎的馬腿撲去,抱住軍官的膝頭,求他饒命。

    他叫着:‘我犯了什麼罪?我造了什麼孽?’他流淚也罷,凄慘感人地叫喊也罷,統統無濟于事,改變不了命運已經作出的不幸判決。

    除了這個年輕人,其他土其耳人都沉着地在那汪死水裡作了大淨,然後舉起手拍拍胸、拍拍嘴,像穆斯林平時向人緻意那樣,互相作了永訣。

    他們勇敢的靈魂顯得視死如歸。

    從他們的鎮定中可以看出,在這最後的時刻,他們的宗教和來生幸福的希望給了他們多大的信心。

    他們似乎在說:‘我離開此世,去穆罕默德身邊享受長久幸福。

    ’《古蘭經》允諾給穆斯林的死後幸福,就這樣支持着雖然被打敗,卻并不為自己的不幸而沮喪的穆斯林的精神。

     “我看見一個可敬的老人,說話的聲調和舉止都表明他是一個高級軍官,我看見他……冷靜地讓人在自己面前的流沙中掘坑,一個相當深,足以把他活埋的坑:大概他不願死于别人之手。

    他仰卧在這個叫人痛苦的然而卻是保護他的墓穴裡,他的同伴一邊向真主祈禱,一邊往他身上堆滿沙子,然後踩緊,也許是想讓他早點結束痛苦。

     “那一幕看得我心驚肉跳,我現在描述起來仍然覺得渾身無力。

    與那一幕同時,别的俘虜都被帶到沙丘後面殺死了。

    最後,隻剩下水塘邊的那些人了。

    我們的士兵把子彈都打完了,現在隻能用刺刀,用白刃來結束他們的性命。

    那可怕的景象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溜走了。

    我一臉蒼白,幾乎暈厥。

    晚上,有幾個軍官告訴我,那些不幸的人為不可抵擋的求生本能,甚至在絕望關頭也想逃生的本能所驅使,都前仆後繼地朝刀劍沖過去,用四肢來承受紮向心口本會立即讓可悲生命結束的刀尖。

    這樣一來,一具具屍體和滴着血奄奄待斃的軀體便堆起了一座可怖的金字塔。

    隻有把已經斷氣的屍體拖開,才能把那些得到這可怖的人牆保護的不幸俘虜殺死。

    我是忠實而确切地描述那一幕的,我一想起那種情景,手就發抖,筆力也就不逮,無法完全寫出那慘烈的程度。

    ” 作為這種叙述涉及的對象,拿破侖的一生解釋了人們對他反感的原因。

     我由雅法修道院的修士們引路,去了城市西南的沙丘地帶,在那片墳地上走了一圈。

    從前,這裡是屍體堆,如今是白骨塔。

    我在一些石榴園裡漫步。

    石榴樹枝頭挂滿鮮紅的果子;從歐洲飛來的第一隻燕子掠過我周圍悲慘的土地。

     老天懲罰侵犯人權的罪行,遣來了鼠疫,不過一開始尚未造成大的災害。

    有些曆史學家認為《雅法城的鼠疫病人》①的場面發生在法軍第一次路過該城的時候。

    布裡埃納指出了他們的錯誤:鼠疫是在法軍從聖讓—達克爾回來時發生的。

    我軍好些人士都向我肯定,那幅畫的場面純粹是虛構的。

    布裡埃納确認了這些情況: ①格羅所作的油畫,藏于盧浮宮。

     “鼠疫病人的床,”拿破侖的秘書說,“就在第一間大廳進門右手邊。

    我走在将軍旁邊。

    我肯定沒有見到他接觸一個患者。

    他手持一根馬鞭,輕輕打着黃色的靴邊,匆匆穿過幾間大廳。

    一邊大步走,一邊重複:“我得回埃及,抵禦即将到達的敵人。

    ” 在參謀長五月二十九日的正式報告中,對鼠疫病人,巡視醫院和接觸病人等事隻字不提。

     格羅那幅壯美的油畫會怎麼樣呢?它仍是一件藝術傑作。

     聖路易雖然沒有那樣受繪畫的擡舉,但在行動上卻更英勇一些:“善良的國王溫和而寬厚,一見這種情景,就生出憐憫之心,馬上把所有事情放下,叫人在曠野挖好坑,做成一個墓園;請教皇特使禱告……路易國王親手幫着把那些死者安葬。

    換了别的人即使願意動手也隻是做做樣子而已。

    埋葬死者的五天,國王每天早上做完彌撒都到墓地來。

    他對手下說:‘去埋葬那些犧牲者吧。

    他們是為耶稣基督受苦。

    不要厭煩這種事,他們受的苦比我們多。

    ’提爾的大主教和達米埃特主教率領手下的教士穿着法衣,已經到了那兒,為死者作法事。

    氣味難聞,他們都捂着鼻子。

    但我們卻沒見到好國王路易捂鼻子,他隻是專心地、虔誠地為死者超度。

    ”① ①引自容維爾的《回憶錄》。

     波拿巴布兵包圍了聖讓—達克爾城。

    卡納曾目睹基督治好了古羅馬百人隊長兒子的病,納紮萊特曾掩護救世主度過平安的童年,塔包曾見到耶稣變容,曾聽到彼得說:“主人,我們來到了這座山上;我們在這裡支起三座帳篷吧。

    ”現在這三個地方成了流血之地。

    正是從塔包山上向占領“蘇爾、古提爾、塞查萊、尼羅河瀑布、佩呂河口、亞曆山大城和江海沿岸柯爾索姆和阿爾諾伊廢墟所在地區的部隊寄出了戰鬥日程表。

    波拿巴喜歡這些地名,樂于把它們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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