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2節

關燈
波拿巴的出生與童年 現在剩下的事情就是确認波拿巴的真正姓氏是布奧拿巴。

    從意大利曆次戰役,直到他三十三歲,他都是這樣簽名的。

    以後他把這個名字換成了法語,簽名時隻寫波拿巴:我保留了他給自己取的并刻在他堅不可摧的塑像腳下的名字。

     波拿巴是否給自己少報了一歲,以便使自己成為法國人,也就是說,使出生日期晚于科西嘉并入法蘭西的日子?這個問題被埃卡爾先生以一種簡短然而充實的方式作了徹底的探讨,大家可以讀一讀他的小冊子。

    他得出結論:波拿巴生于一七六八年二月五日,而不是一七六九年八月十五日,雖說布裡埃納先生一直斷定他是後面那個日期出生的。

    保守的參議院在一八一四年四月三日的聲明中把拿破侖說成外國人,原因就在于此。

     共和四年風月十九.日(一七九六年三月九日)波拿巴與瑪麗—約瑟夫—羅茲?德?塔舍在巴黎第二區戶籍簿上登記的結婚證書上寫明,拿破侖?布奧拿巴于一七六八年二月五日生于阿雅克肖,他的由戶政官員核發的出生證證實了這個日期。

    它與結婚證上的日期完全一緻,那上面寫明丈夫二十八歲。

     拿破侖與約瑟芬登記結婚時,送到巴黎第二區區公所的出生證被一個副官在一八一○年年初收了回來,當時他正準備與約瑟芬離婚。

    杜克洛先生不敢抗拒皇上的命令,當即在波拿巴卷宗的一份材料上寫道:波拿巴的出生證還給他本人了。

    由于要得很急,無法立即複制一份。

    約瑟芬的出生日期在結婚證上被篡改,被擦掉塗改過了,盡管仔細看還是可以看出最初的字迹。

    皇後遜位後四年,在杜伊勒利宮和聖赫勒拿島,大家拿這件事開的玩笑仍是刻薄的,居心不良。

     波拿巴的出生證在一八一○年被副官取走以後就不見了。

    大家多方尋找,卻沒有結果。

     這是一些不容置疑的事實,因此我認為,根據這些事實,拿破侖是一七六八年二月五日于阿雅克肖出生的。

    然而我不能讓自己對曆史在接受這個日子時的為難視而不見。

     波拿巴的兄長約瑟夫生于一七六八年一月五日,作為弟弟的拿破侖不可能與他同一年出生,除非約瑟夫的出生日期也被篡改了:這一點是可以想象的,因為拿破侖和約瑟芬的所有戶籍證件都被懷疑是假的。

    盡管對其中有弊的猜疑合情合理,加爾維專區的區長德?勃蒙伯爵在其關于科西嘉島的觀察報告中還是肯定地說,阿雅克肖戶籍登記簿上記得明明白白,拿破侖生于一七六九年八月十五日。

    最後,李布利先生①借給我的文件表明,波拿巴本人在沒有任何理由希望自己年輕的時期,也認為自己生于一七六九年八月十五日。

    但是他初婚證件上的正式日期卻永遠留了下來,他的出生證也始終找不到了。

     ①李布利(Libri),佛羅倫薩人,入法國籍,法蘭西科學院院士,後因盜書罪遭指控,卒于一八五○年。

     無論如何,波拿巴改變出生日期并沒得到任何好處:如果您把他的誕生日定在一七六九年八月十五日,那就不得不把他受孕的日期推到一七六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左右;而科西嘉島是在一七六八年五月十五日簽訂的條約之後才被出讓給法國的,而最後一批皮埃韋(科西嘉的邊遠地區)的歸順隻是一七六九年六月十四日的事。

    按照最寬的計算,那時拿破侖在母親肚子裡才做了幾天法國人。

    這樣一來,如果他隻是一個國籍不明的公民,那麼他的血統就與衆不同了:他的生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可以屬于任何時代,任何國家。

     然而波拿巴傾向于選擇意大利作為祖國。

    他憎恨法國人,直到法國人的勇敢給他建立了帝國他才改變态度。

    這種憎惡的表現在他年輕時寫的東西裡比比皆是。

    在拿破侖就自殺寫的一則雜感裡,可以讀到這樣一段話:“我的同胞們戴着鎖鍊,戰戰兢兢地去親吻一隻壓迫他們的手……法國佬,你們搶走我們珍愛的一切還不滿足,還敗壞我們的風俗。

    ” 一七八九年拿破侖寫給英國保利①的一封信已經被公開發表,信是這樣開頭的:“将軍,我出生于祖國危難之時。

    三萬法國佬在我們的海濱嘔吐穢物,把自由的寶座浸泡在血海之中。

    我生下來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可憎的景象。

    ” ①保利,科西嘉愛國者。

     在另一封信中,拿破侖對科西嘉三級會議主任書記官古比卡先生說: “要是法國重新崛起,我們這些不幸的科西嘉人會變得怎樣?仍是那麼卑賤,繼續親吻那隻壓迫我們的傲慢的手嗎?繼續看着天生屬于我們的位置被那些出身卑微、行為醜惡、品性低劣的外國佬占據嗎?” 最後,波拿巴寫的第三封信的草稿,談到了科西嘉人承認一七八九年國民議會的問題。

    它是這樣開始的:諸位: 法國人是通過腥風血雨,才坐上了統治我們的寶座,他們還想通過腥風血雨來确保他們的征服。

    武士、法律界人士、金融家,都串通一氣來壓迫我們,來看不起我們,來讓我們大口吞下恥辱的苦水。

    我們忍受他們的欺侮也夠久了。

    但是,既然我們那時沒有勇氣來解放自己,我們就把這些永遠忘記吧。

    現在,讓他們回到被人鄙視的地步吧,他們罪該如此;或者至少讓他們去自己國家騙取民衆的信任吧:他們永遠得不到我們的信任。

     拿破侖對宗主國的成見并沒有完全抹去:身居寶座,他似乎把我們忘記了,他隻談他自己,他的帝國,他的士兵,卻幾乎從來不提法國人;他有時脫口而出:“你們這些法國佬呵。

    ” 皇帝在聖赫勒拿島寫的回憶錄裡,說到母親突然陣痛發作,措手不及,就把他生在一塊地毯上。

    那地毯上織着大幅圖案,表現的是《伊利亞特》中的英雄故事。

    其實,哪怕是生在稻草堆裡,他也照樣會是現在這樣。

     我剛才提到他失而複得的文稿;一八二八年我在羅馬當大使的時候,菲舍紅衣主教讓我參觀了他的藏畫和藏書,告訴我他有拿破侖年輕時的手稿。

    他并不把它們看得很珍貴,竟提出要拿給我看看。

    可是我不久離開了羅馬,來不及細細查閱資料。

    拿破侖的母親和菲舍紅衣主教逝世之後,他們留下的許多東西就被分散了。

    裝有拿破侖的論文的紙盒連同許多其他物品一起被帶到裡昂,落到了李布利先生手裡。

     李布利先生在一八四二年三月一日出版的《兩世界評論》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詳細介紹了菲舍紅衣主教的文稿。

    後來,承他好意,把紙盒寄給了我。

    我查閱了其中的資料,擴充了從前寫的回憶錄中有關拿破侖的文章。

    不過我還是将互相矛盾的情報和反對意見留給更了解情況的人。

     波拿巴的科西嘉島 龐松在他的《科西嘉概貌》中寫到了波拿巴一家居住的鄉村房舍: “沿着阿雅克肖海岸,朝桑吉尼埃爾島的方向,出城走上大約三裡路,就可見到兩根石柱,那是一道朝向大路的門的殘柱;進門往裡走,可到一座破敗的别墅,從前這是波拿巴太大同母異父的兄弟的住所。

    他就是拿破侖後來委任的菲舍紅衣主教。

    在一座懸崖下面,稍稍露出一座小樓,入口幾乎被一株茂密的無花果樹堵死,這就是波拿巴住慣了的僻靜之所。

    當學校放假,可以回家時,他就常來這裡居住。

    ” 拿破侖熱愛家鄉的感情屬于正常。

    一七八八年,波拿巴在提及德?蘇西先生時寫了一句話,說“科西嘉永遠是春天”;他得意的時候不談故島,甚至對這個島有些厭恨,因為它讓他想起一個過于狹小的搖籃①。

    但到了聖赫勒拿島,他又記起了故鄉:“在拿破侖看來,科西嘉有着千般魅力,他詳細地述說它的主要風貌,述說它的地理構造的險峻雄奇。

    他說那裡的一切都比别處好。

    沒一樣東西比别處差,就是泥土的氣息也要比别處香:他閉上眼睛也可以嗅出來。

    他在任何别處都沒有聞過那種氣味。

    他回想自己年輕時的情形,想象着最初幾次戀愛的光景,他仿佛回到少年時期,在那裡的懸崖峭壁間奔跑,攀上高高的山峰,下到深深的谷底。

    ” ①又有誕生地之意。

     拿破侖在他的出生地發現了一個傳奇。

    事情是從瓦尼娜開始的,她是被丈夫桑皮埃特羅殺死的。

    德?納霍夫男爵,或者泰奧多爾國王在讓人給自己戴上科西嘉的王冠後,出現在世界各處海濱,向英國、羅馬教皇、土耳其蘇丹、突尼斯貝伊①求助,而那些人卻不知道應該幫誰。

    伏爾泰嘲笑了這件事,保利家兩兄弟,雅辛特,尤其是帕斯卡爾,已經名揚全歐洲。

    布塔福奧柯②請讓—雅克?盧梭為科西嘉立法,這位日内瓦的哲學家曾考慮去踏破阿爾卑斯山,把日内瓦挾在肋下帶走的英雄家鄉定居。

    “在歐洲,”盧梭寫道,“還有一個國家能夠立法:這便是科西嘉島。

    這個國家勇敢的民衆善于恢複并捍衛自己的自由。

    他們的英勇與頑強有資格得到某個智者的幫助,教會他們怎樣保持自由。

    我有某種預感,有朝一日這個小島會震撼歐洲。

    ” ①奧斯曼帝國的高級官吏。

     ②布塔福奧柯(Buttafuoco,生卒年月不詳),科西嘉争取獨立的領袖之一。

     波拿巴是在科西嘉的環境中受到哺育,在這所革命的小學中長大,一開始他給我們帶來的不是平靜或者年輕人的激情,而是已經打上政治激情烙印的思想。

    這一點使人改變對拿破侖的先入之見。

     一個人出名以後,便有人為他編造出一些履曆。

    照傳記作家的說法,凡是生來命運不平凡的兒童,必定性情暴烈,喜歡吵鬧,桀骜不馴,要麼什麼都學,要麼什麼都不學;他們往往也是憂郁的,不和夥伴們一起遊戲,獨自在一邊想人非非,并且已經為威脅他們的名字所糾纏。

    喏,有一個熱衷于研究拿破侖的人發掘出了他寫給祖父母的一些便函,那些信極為平常(當然是用意大利文寫的),我們不得不忍受這些幼稚的蠢話。

    對我們的未來作預測是沒有意義的,時勢把我們造就成什麼人,我們就是什麼人,一個孩子是快樂還是憂愁,是文靜還是吵鬧,顯得有辦事能力還是沒有能力,都由他們自便吧,我們不要從中得出什麼征兆。

    就拿一個十六歲的學生來說吧,不管你們把他說得多麼聰明,他畢竟隻有那個年紀,仍然是個不谙世事的愣頭青;再說孩子終歸少了最美的優雅表情:微笑。

    他發笑,可不會微笑。

     因此,拿破侖那時隻是個平平常常的小男孩,并不比同齡孩子高明,也不比同齡孩子低劣。

    他說:“我隻是個執拗的、事事好奇的孩子。

    ”他喜歡毛莨,和柯龍比埃小姐一起吃櫻桃。

    當他離開父母親時,隻會意大利語。

    蒂雷納元帥所講的語言①他幾乎完全不懂。

    一如德國人薩克森元帥,意大利人波拿巴向來拼寫不好一個法文詞。

    亨利四世、路易十四和黎塞留元帥也不見得比他拼得正确。

    比起他來,他們更說不過去。

    拿破侖寫字龍飛風舞,無法辨讀,顯然是為了掩飾他受教育時的粗心大意。

    他九歲離開科西嘉島,八年以後才回來。

    在伯裡埃内學校,無論在學習上還是外表上,他都毫無超常之處。

    同學們拿他的姓名和家鄉開玩笑。

    他對同學布裡埃納說:“我會盡一切可能,害你們法國人的。

    ”一七八四年,在一份上呈國王的報告裡,德?蓋拉利奧先生肯定“年輕的波拿巴将是一名優秀海員”。

    這句話來曆可疑,因為這份報告僅僅是在拿破侖視察布洛涅艦隊時才被人找出來的。

     ①蒂雷納是法國元帥,講的是法語。

     波拿巴一七八四年十月十四日從伯裡埃内學校畢業,轉進巴黎的軍事學校學習。

    他的膳宿費用由國王支付。

    他為自己享受助學金而覺得苦惱。

    然而這份助學金還是給他保留了下來。

    證明便是從菲舍(也就是李布利先生)的紙盒裡找到的收據樣本: 我,簽字人,确認從比埃庫爾先生處收到二百法郎。

    此錢來自國王以巴黎學校校友身份設立的軍校基金,是國王賜我的津貼。

     費爾蒙—孔奈娜(德?阿布朗泰夫人)出嫁之前,先後在蒙彼利埃、圖盧茲和巴黎居住,一直關注着她的老鄉波拿巴。

    她寫道:“今日當我從孔蒂沿河馬路經過時,忍不住要望望房子左角四樓那個老虎窗。

    從前拿破侖每次來我父母家,都是住在那間房裡。

    ” 在新的軍校,波拿巴并不讨人喜歡:他性情憂郁、好與人對着幹,老師都不喜歡他;他什麼都要指責,不講一點情面。

    他給副校長寫了—份備忘錄,對在這裡受的教育的缺陷提出批評:“迫使學生滿足自己的需要,也就是說,少讓他們開點小竈,讓他們多吃點軍需餐或類似的東西,讓他們習慣自己捶打刷洗衣服,擦鞋子靴子,這樣不是更有好處嗎?”這正是他住到楓丹白露和聖日耳曼區以來命令部隊做的事情。

     這個性情暴烈的人離開了學校,被任命為拉費爾團的炮兵少尉。

     從一七八四年到一七九三年是拿破侖從事文學活動的時期。

    從空間上講這一段時間很短,從工作上講這一段時間卻很長。

    他随所屬的炮兵部隊在奧克索納、多爾、瑟爾、裡昂間移防,哪裡一有風聲就開往哪裡,就像鳥兒被鏡子招引,或者撲向媒鳥一樣。

    波拿巴對科學院提出的問題十分關心,常常作出回答;他十分自信地與那些并不認識的權貴交往,他先把自己看成是與他們平等的人,然後成為他們的主子。

    他時而用借來的名字說話,時而又用不會暴露假名的名字落款。

    他給萊納爾神甫①和内克先生②寫信;就科西嘉的組織、聖弗洛朗、拉摩泰拉和阿雅克肖海灣的防衛計劃,以及炮兵布陣方法給部長們呈寄備忘錄。

    他的意見,人家聽取的,不會多于米拉波在柏林寫的有關俄羅斯與荷蘭的計劃。

    他鑽研地理學。

    有人注意到,在談到聖赫勒拿島時,他隻用了這兩個字:“小島。

    ”他關心中國、印度、阿拉伯的事情。

    他研究曆史學家、哲學家、經濟學家、赫羅多托斯、斯特拉彭、西西裡的狄奧多羅斯、菲朗吉埃裡、馬布利、史密斯①的著作,批駁盧梭關于人類平等的起源和基礎的演說辭,他寫道:“我不信這種說法;一點也不信。

    ”呂西安?波拿巴說,他把拿破侖撰寫的一部曆史草稿謄抄了兩份。

    這部手稿的一部分在菲舍紅衣主教的紙盒裡找到了:它在學術研究上并沒有什麼新奇之處,風格平平,瓦尼娜那一節大概被重寫過。

    瓦尼娜被謀殺以後,亨利二世宮中那些大老爺就桑皮埃特羅說的一句話抵得上拿破侖的全部叙述:“桑皮埃特羅和他妻子鬧不和,跟法國國王有什麼關系?!” ①萊納爾神甫(Raynal,一七一三年—一七九六年),法國曆史學家與哲學家。

     ②内克(Necker,一七三二年—一八○四年),法國金融家、政治家。

     ①赫羅多托斯(Herodote,公元前四八四—前四二五),古希臘曆史學家。

    斯特拉彭(Strabon,公元前五八?公元二一?),古希臘地理學家。

    狄奧多羅斯(Diodore,公元前九○—前二○),古希臘曆史學家。

    菲朗吉埃裡(Filangieri),不詳。

    馬布利(Mably,一七○九年—一七八五年),法國哲學家、曆史學家。

    史密斯(Smith,一七二三年—一七九○年),蘇格蘭哲學家、經濟學家。

     波拿巴在人生之初對自己的未來沒有半點預感,僅僅是在上了梯子之後他才産生了往上爬的念頭。

    不過當時他雖然沒有渴望往上爬,卻也并不願意往下走。

    他的腳在一個地方站住之後,别人就休想叫他移開。

    有三本手稿(菲舍的紙盒)記錄了他對索爾邦神學院和法國教會的自由所作的研究。

    還有與保利、莎利塞蒂,尤其是與最小兄弟會的修士,伯裡埃内學校副校長杜普伊神甫的來往書信。

    杜普伊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信仰虔誠,經常給年輕的弟子一些忠告,并稱拿破侖為“親愛的朋友”。

     在這些沒有結果的研究中,波拿巴插進了一些想象的篇頁;他談論女人;寫出了《蒙西的先知》、《科西嘉傳奇》、一篇寫英國的短篇小說《Essex伯爵》。

    他寫有一些關于愛情的對話,雖然論說起愛情來有些輕蔑,卻還是像個冒失鬼,給他喜歡的一個陌生女人寫了一封情書。

    他對榮耀也不怎麼在乎,隻把對祖國的愛放在頭等的地位。

    而這個祖國就是科西嘉。

     在日内瓦,大家都可能看到寫給一位書商的求購信:浪漫的少尉希望得到德?華倫夫人的回憶錄。

    正如恺撒和腓特烈,拿破侖也是一位詩人:在兩個意大利詩人中間,他喜歡阿裡奧斯托勝過塔索;他從這位詩人的詩
0.11447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