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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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了,祖國的邊境線一直推進到了遙遠的海邊。

    那可是日耳曼尼庫斯③都沒見過的遠海喲!那裡浮載着西庇阿④的巨艦。

     ①拿破侖之子生于——八一一年三月二十日。

     ②羅馬山名,建有朱庇特神殿。

    此句喻拿破侖登上了政治巅峰。

     ③日耳曼尼庫斯(公元前十五—公元十九),古羅馬名将,維護和擴大帝國疆土的功臣。

    日耳曼便是因其得名。

     ④西庇阿,古羅馬大家族,族内先後有多人率軍出征非洲。

     當勝利者接受凱旋式的歡迎,由他的軍團簇擁着前進的時候,缪斯那些沉着安靜的子孫将幹什麼呢?他們将迎着戰車走去,以便把和平的橄榄枝和勝利的棕榈葉插在一起,以便向勝利者展現神聖的隊伍,以便給戰争故事加上讓保羅—艾米爾看到佩爾修斯⑤的不幸潸然落淚的感人畫面。

     ⑤保羅—艾米爾(Paul-Emile,生卒年月不詳),古羅馬大将,公元前169年,大敗馬其頓國王佩爾修斯(公元前二一二—前一六五)。

     您,凱撒們的女兒⑥,抱着您年幼的兒子,走出宮殿,來給偉大增加一點妩媚,來使勝利生出幾分憐憫,來用您王後兼母親的帶着威嚴的溫柔,減弱武器的寒光。

     ⑥指拿破侖的妻子瑪麗—路易絲皇後。

     在退還給我的演說稿上,開頭部分提到彌爾頓的地方,都被波拿巴親手劃去了。

    我反對把文學孤立起來的部分也同樣留下了鉛筆劃去的印痕。

    對德利爾神甫的頌揚被括起來了,因為它使人想起了流亡貴族,想起了詩人對王室的災難,對流亡難友的痛苦始終不變的同情。

    對德?封塔納先生的頌揚被打上了叉。

    幾乎所有提到德?謝尼埃先生,他和我的兄弟,以及在聖德尼建造的贖罪壇的地方,都被一筆勾銷。

    以“德?謝尼埃先生熱愛自由……”開頭的那一段,被打上了兩條直杠。

    不過後來帝國官員在發表這篇演說辭時,還是相當合适地保留了這一段。

     人家把這份演說稿退給我以後,事情并沒有了結。

    他們想迫使我重寫一份。

    我表示就用這一份,決不重寫。

    于是委員會宣稱,我如果不改寫,就不會被學士院接納。

     有一些十分美麗、熱心,有膽有識的人對我很是關心,盡管我并不認識她們。

    我一八○○年回國時,是蘭德賽夫人從加來把我接到巴黎的,這一次她把我的情況告訴了蓋夫人,蓋夫人又把它告訴了萊約爾?德?聖—讓—堂熱利夫人。

    後者便請求德?羅維戈公爵放我一馬。

    當代婦女把她們的美麗插在權勢與厄運之間以作調停。

     由于研究院要頒發十年大獎,我進學士院這件事就拖了下去,直到一八一二年才得到解決。

    波拿巴雖然迫害我,在審查獲獎作品的時候,卻也問及學士院為何《基督教真谛》榜上無名。

    學士院說明了原因:我的許多同事寫的評審意見對我的作品不利。

    有一個希臘詩人對一隻鳥說:“雅典的女兒啊,你是用蜂蜜喂大的,你的歌唱得如此曼妙,可是你帶走了一隻蟬,一個和你一樣好的歌手,要用她去喂你的雛兒。

    你和蟬都長着翅膀,都在這裡居住,都慶賀春天的來臨,你就不能還她以自由麼?一個歌手死于同類之喙,這件事兒可不道義。

    ”我真應該把這段話說給我那些同事聽聽。

     十年大獎——《革命論》、《納切茲人》 波拿巴對我又惱恨,又有好感,這種狀況是經常的,奇怪的。

    不久前他還在威脅我,可突然一下他又質問研究院,在評審十年大獎時,為什麼沒有提我。

    他甚至向封塔納表示,既然研究院認為我沒有資格去競争這項大獎,他就給我一個獎,他将任命我當法蘭西全部圖書館的總管:這是個享受一級使館薪俸供給的肥缺。

    波拿巴最初的想法是把我安排在外交界使用,但他又認為這不合适。

    出于他很清楚的原因,他對于我辭去外交部的職務一直不肯諒解。

    盡管他有這種慷慨的打算,他的警察總監不久之後還是請我離開巴黎,于是我去了迪耶普繼續寫回憶錄。

     波拿巴屈尊降貴,演起了愛戲弄人的小學生角色。

    他翻出《革命論》,為在這個題目上給我招來攻擊感到快樂。

    有一個叫達馬茲?德?萊蒙的先生出來為我辯護。

    我去維維安街向他緻謝。

    他家的壁爐上擺着一些小玩意,還放着一個骷髅。

    不久,他與人決鬥送了命,他那可愛的面孔就與似乎頻頻相召的可怕頭骨會合去了。

    當時大家都來硬的:一個暗探奉命去逮捕喬治,①腦袋上挨了他一顆子彈。

     為了打退我的強大對手發動的這場惡意攻擊,我去找那位德?波默勒爾先生。

    我第一次到巴黎時曾向你們提到他:他當上了印刷出版行的總管。

    我請求他允許我把《革命論》全文重印一次。

    在一八二六版我的全集第二卷《革命論》的序言裡,大家可以讀到我關于這件事的通信及其結果。

    此外,帝國政府也有充足的理由拒絕我全文重印此書的申請。

    無論從論述自由還是從論述合法君主制度的言論來看,《革命論》都不是在專制政府與篡位者統治時期能夠出版的書籍。

    警察裝出不偏不倚的樣子,讓人說了我一些好話,可是在禁止我作唯一能為自己辯護的事情時,他們笑了。

    路易十八回國以後,有人又翻出了《革命論》。

    在帝國時期,人家利用這本書,從政治方面攻擊我,而在複辟時期,人家則是從宗教方面來反對我。

    在新版《曆史論著》的注釋中,我對自己的錯誤作了全面的檢讨,以緻再也沒有可以自責的地方了。

    這事還是留待後人去評說吧。

    假如這些陳舊的東西還能吸引他們的話,他們是會對論著和注釋發表看法的。

    我敢于希望他們會像我這頭斑斑白發一樣來評價《革命論》,因為随着年歲增長,接近未來,人也接受了未來的公正态度。

    這本書和注釋把我人生之初和晚年是什麼樣子,都如實地展現在人們面前。

     ①即卡都達爾(Codoudal),曾策劃二次反波拿巴的行動,一八○四年被處決。

     此外,我毫不留情地談論的這部著作,對我作為詩人、倫理學家和未來政治家的一生作了一個簡略的概括。

    工作精力充沛,觀點大膽至極。

    人們不能不承認,我雖步過不同的道路,卻從沒有受過偏見的支配,從沒有盲目地從事任何事業,也從沒有受過任何利益的驅使;我所作的決定都是出自内心,從沒有受過别人指使。

     在《革命論》裡,我在政治與宗教上是完全自主的。

    我把一切都作了審查:作為共和派,我卻為君主政體效力;作為哲學家,我卻向宗教表示敬意。

    這并不矛盾,而是人類實踐的可靠性與理論的不可靠性所帶來必然的後果。

    我的思想生來是什麼都不相信的,甚至連我本人也不相信,是什麼都瞧不起的,不管是偉大還是貧賤,是國王還是民衆,都被一種理性的本能所支配。

    這種本能讓它服從公認的美好事物,如宗教、正義、人道、平等、自由、光榮。

    今日人們對未來的夢想,眼下這代人認為自己發現的、建立在與舊社會截然不同的原則基礎上的未來社會的東西,在《革命化》中早就得到了肯定的預告。

    一些人稱自己宣告了一個陌生世界的來臨,而我比他們早了三十年。

    我的行動屬于舊的世界,我的思想卻進了新的國度。

    前者由我的責任所規定,後者則是由我的本性所驅使。

     《革命論》不是一部蔑視宗教的著作,而是一部充滿疑惑和痛苦的著作。

    這點我早巳說過。

     盡管如此,我還是應該把自己的錯誤,看得嚴重一些,應該用合乎事理的觀念來彌補我的著作中那麼多帶有偏見的觀念。

    在我開始寫作生涯的時候,我生怕傷害年輕人。

    對年輕人我是有要修正彌補的地方,至少我應該給他們一些别的忠告。

    但願年輕人知道人們可以成功地與一種被攪亂的自然進行鬥争。

    道德的美,神聖的美雖然比塵世的一切夢想都要高級,我卻見到過,隻要有幾分勇氣,我就可以達到它,持有它。

     為了結束我關于自己的文學生涯的評價,我應該談談我的處女作。

    這部作品我一直沒有拿出去發表,恐怕在收進我的全集之前它仍會是手稿。

     《納切茲人》開篇的序言叙述了在德?圖依齊先生的關心和熱情尋找下,作品在英國失而複得的經曆。

     我從這部手稿中抽出了《阿達拉》、《勒内》兩部作品以及穿插在《基督教真谛》中的許多描寫。

    這樣一部手稿決不會是一部枯燥乏味的東西。

    這第一部手稿是一氣呵成的,并沒有分開幾部分來寫。

    所有的主題都混在一起:遊記、自然史、戲劇性的部分等等。

    不過在這部一氣呵成的手稿旁邊,還有另一種分成卷的部分。

    在這第二部分中,我不僅在題材上作了分别,在寫作體裁上也作了改變,把它們從長篇小說改為史詩。

     一個年輕人把思想、創意、所作的研究和閱讀的材料亂七八糟地堆在一塊,難免不拼湊出一個大雜燴,但是在這個大雜燴之中也确實顯現了年輕力壯所具有的創造力。

     我的情況也許别的作者都沒遇到過,這就是事隔三十年後,重讀連自己都完全忘記了的一部手稿。

     我有一個風險要承擔。

    在把畫筆重新刷過畫面時,我有可能把它弄得黯然失色。

    一隻更穩重但也更呆闆的手在抹去一些不準确的線條時,也會有抹掉年輕時最強烈的色塊的危險:在創作中應該保留獨立自主,也可以說保留自己的激情。

    應該允許年輕戰馬的嚼子上流點口沫。

    就算《納切茲人》中有一些東西,今日讓我來寫,我會顫抖地把它們冒險寫出來,但也有一些東西我是不願再寫的,尤其是第二卷中勒内那封書信。

    它出自我最初的手法,并且再現了《勒内》整部作品。

    我不知道為了更靠近瘋狂,在我之後寫出來的種種《勒内》會說些什麼。

     《納切茲人》通過一種祈求,朝荒野和夜的星辰——我年輕時最高級的神靈傾吐心聲: “在美洲森林的陰影裡,我想唱一些孤獨的曲子,一些凡夫俗子尚未聽見的曲子。

    啊,納切茲人,我想叙說你們的苦難!啊!路易斯安那州的民族,如今隻留下回憶的民族!不幸的默默無聞的林中居民,他們難道不如别的人那樣有權讓我們掬一捧熱淚?而我們聖殿中君王的陵墓,未必比故鄉橡樹下印地安人的墳茔更打動人心? “而你呵,沉思的燭台,夜的星辰,你對于我就是希臘品都斯山脈的星星!在我的腳步前面走吧,穿過新世界的陌生地區,讓我借你的光,發現這些荒原迷人的秘密!” 我的兩個自然界在這部奇異的作品裡,尤其在早期的手稿裡交混在一起。

    人們會在其中發現一些政治事件和傳奇情節,不過透過叙述,人們到處都聽得見一個歌唱的聲音,一個仿佛來自陌生世界的聲音。

     我的文學生涯的終結 從一八一二年到一八一四年,隻有兩個年頭帝國就覆亡了。

    這兩年發生的事情,人們預先就看出了一些眉目。

    我在這兩年作了一些有關法蘭西的研究,寫了這部回憶錄中的一些篇章。

    但我什麼也沒有付印。

    我發表了《基督教真谛》、《殉道者》和《紀行》三部大部頭作品以後,我的詩歌和學術生涯就真正完結了。

    我的政論寫作開始于複辟時期。

    與這些作品同時開始的,還有我的政治活動家生涯。

    純粹意義上的文學生涯到此結束了。

    我被時光的波濤所裹挾,把文學遺忘了。

    僅僅是在今年一八三一年,我才記起了置諸腦後的一八OO至一八一四年間的事情。

     這段文學生涯,您可以确信無疑,絲毫不比我的旅行生涯和行伍生涯順利。

    一樣也有艱苦的勞作,也有戰鬥,也有沙場喋血。

    并非人人都是缪斯,處處都有卡斯塔利亞泉源①。

    我的政治生涯更是充滿了狂風暴雨,更加動蕩不安。

     ①帕爾納斯山腳的泉源,缪斯們經常光顧,能給詩人以靈感。

     也許有一些殘屑碎片标出了我的雅典學園②所在的地點。

    《基督教真谛》開始了反對十八世紀哲學的宗教革命。

    我同時也準備了這場威脅我們語言的革命,因為風格上沒有創新,思想上也就不可能出新。

    在我之後會不會出現目前尚未為人所知的藝術形式?我們能否從目前的研究出發向前發展,正如我們從過去的研究出發向前邁步一樣?有沒有人不可能跨越的界限,因為人與事物的本質發生了碰撞?這些界限難道不是存在于現代語言的分裂、存在于這同一些語言的老朽,以及存在于新社會造就的人的虛榮之中?語言僅是在文明的運動完善之前才追循它,到達語言自身的頂點之後,它們便暫時穩定下來,然後它們無力再往上攀登,便走上了下坡路。

     ②柏拉圖在其中講學的花園。

     現在,我要結束的叙述與先前不同日子寫的我政治生涯的最初篇章結合起來了。

    回到我的大廈已經建成的部分,我覺得略微增添了幾分勇氣。

    當我重新開始工作時,我擔心柯埃呂斯年老的兒子①會看見特洛亞城的建築師手中的金砌刀變成了鉛砌刀。

    不過我覺得,負責向我傾訴往事的記性還靠得住:在我的叙述中,你們深切感受到冬天的寒冰了麼?我在講述童年往事時,你們覺得我試圖激活的黯淡塵封與我讓你們看到的鮮活人物之間存在巨大差異嗎?我的年歲就是我的秘書,當其中某一個年頭即将逝去時,就把羽毛筆傳給妹妹,于是我得以繼續口授下去。

    由于她們是姐妹,她們寫出來的東西也幾乎完全一樣。

     ①柯埃呂斯為希臘神話中的天神。

    他年老的兒子似指克洛諾斯。

    此句意為:夏多布裡昂開始寫《回憶錄》時,使的是阿波羅建造特洛亞城的金砌刀,但他擔心自己變得與克洛諾斯一般老時,金砌刀會變成鉛砌刀。

     波拿巴 青春是一個可愛的東西。

    她從花團錦簇的生命之初出發,像雅典的艦隊一樣浩浩蕩蕩,去征服西西裡和埃那城風光優美的郊野。

    海神的教士大聲作了祈禱,并用金杯盛酒作了澆祭。

    人群站在海邊,把自己的祈禱與船上駕駛員的祈禱彙合在一起。

    當帆篷在黎明的陽光和微風下徐徐展開時,人們唱起了戰歌。

    亞西比德①穿一身紅裝,像愛神一樣俊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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