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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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要求您,隻诘問那些批評家一句:若是在這些如此引人入勝的畫卷裡見不到那些廢墟,他們會不會十分氣憤。

     先生,您有權享有一種專屬于您的光榮。

    這是您通過創造赢得的。

    不過對于您這樣的性格,還有一種更讓人滿意的快樂,這就是把您高尚的靈魂和崇高的感情賦予您天才創作的快樂。

    這就是保證在任何時候,使您得到所有有宗教信仰的、品德好,名聲好的朋友的尊敬和景仰。

     先生,我正是以這個理由,請您接受我崇高的敬意的。

     前阿萊主教、博塞紅衣主教 一八一一年三月二十五日 德?謝尼埃先生于一八一一年元月十日去世。

    友人們生出一個要命的想法,敦促我去接替他在研究院的位置。

    他們聲稱,像我這樣遭受政府首腦的敵視、警察的懷疑和騷擾的人,有必要進入一個名頭大,成員地位高的強大機構;隻有在它的庇護下,我才能安甯工作。

     對于在有關機構,即使是政府以外的機構謀取一個位置,我有一種無法克服的厭惡。

    頭一個差使讓我吃的苦頭,我記得太清楚了。

    在我看來,謝尼埃留下的位置是危險的。

    我若是把心裡話都說出來,隻可能招惹災禍。

    可是對于弑君的罪行,我不願意默默放過,盡管康巴塞雷斯①是國家的二号人物。

    我決心呼籲自由,大聲疾呼反對暴政;我想叙說一七九三年的恐怖,懷念下台的王族,歎息忠于王室的臣民的不幸。

    友人的回答說,我想錯了。

    在學士院作就職演說,隻要歌頌政府首腦幾句即可。

    作了這番歌頌,我就可以讓他相信我想說的一切事實,我就可以既保留自己的看法,又打消德?夏多布裡昂夫人的恐懼。

    再說,從某方面看,我也認為波拿巴值得歌頌。

     ①康巴塞雷斯(Cambaceres,一七五三—一八二四),法國政治家,曾任執政府的第二執政,是投票贊成處死路易十六的人之一。

     這些朋友一個勁地勸說,我厭煩了,隻好舉手投降。

    但我向他們表示,他們的看法有錯。

    我對波拿巴的兒子、妻子和他的光榮經常予以抨擊,這些他是不會不知道的,而對我給他的教訓,他更是感受甚深;至于對當甘公爵遇難後辭職的人,對他命人撤下的《信使》雜志那篇文章的作者,他是認得出的。

    總之,我不但得不到安甯,反倒會重新招來迫害。

    朋友們不久就會不得不承認我說的都是事實:他們确實沒有料到我的演說有多麼冒失。

     我照例去拜訪學士院的諸位院士。

    德?萬蒂米爾夫人把我領到莫爾萊神甫家裡。

    我們發現他坐在爐前一把扶手椅上打盹,剛才在讀的一本《紀行》從他手裡落到地上。

    聽到仆人通報我的姓名,他一驚而醒,擡起頭來,叫道:“長了一點,長了一點!”我笑着告訴他,我也發現了這一點,準備再版時壓縮。

    他是個好人,答應投我一票,盡管不喜歡我的《阿達拉》。

    後來,當《論立憲君主制》面世時,他想不到這樣一部政論作品竟是出自《弗洛裡達姑娘》的作者之手。

    格羅蒂烏斯①不是寫了悲劇《亞當與夏娃》,孟德斯鸠②不是寫了《格尼德神廟》嗎?不過我不是格羅蒂烏斯,也不是孟德斯鸠,這倒是真的。

     ①格羅蒂烏斯(一五八三—一六四五),荷蘭曆史學家。

     ②孟德斯鸠(一六八九—一七五五),法國思想家、哲學家。

     投票選舉完了;我得到了絕大多數選票,于是開始準備演講詞。

    我寫了又推倒重來,如此不下二十次,總是不能讓自己滿意:有時,我想讓人家讀起來舒服點,就覺得言辭重了點,有時,怒火燒起來,我又覺得話還是說輕了。

    我不知道在學士院演說,歌功頌德的配方該定多大的劑量為宜。

    盡管我對拿破侖感到厭惡,但是我對他一生中為公衆服務的部分還是欽佩的。

    我願意把它表達出來。

    我的結論本可以作得更好些。

    我在演說開始時提到了彌爾頓①。

    他就給我提供了榜樣。

    他在為英國人民的《再次辯護》之中,對克倫威爾作了高度贊揚。

    他說: ①彌爾頓(Milton,一六○八—一六七四),英國詩人,随筆作家。

     “你不僅使我們曆代國王的文治武功黯然失色,就是傳說中英雄的豐功偉績也無法與你相比。

    你出生的土地把國家交給你治理,請你經常思考着這份貴重的抵押品。

    從前它希望從德才兼備的精英們手裡獲得自由,如今它指望從你手中獲得;它以隻從你一人手中獲得為榮。

    我們懷着熱切的希望。

    請你不要讓我們失望;你不安的祖國有一些擔心,請你讓她放心;你英勇的戰友在你的旗幟下勇敢地為自由而戰,請尊重他們的關注,莫辜負他們的傷口。

    那些死于疆場的戰士,你要對得起他們的英靈。

    總之,你要尊重自己,不要在曆盡艱險追求自由之後,自己又來踐踏自由,或者讓别人來攻擊自由。

    隻有等我們大家都獲得了自由,你才可能真正自由。

    這就是事物的性質:侵犯公衆自由的人,會頭一個失去自由,成為奴隸。

    ” 約翰遜②隻引用了彌爾頓對護國公的頌揚,以便把共和黨人拿來與他本人作對比。

    我剛才翻譯的那段優美文字顯示了作那些頌揚的條件。

    約翰遜的批評被人忘記了,而彌爾頓的辯護詞留了下來。

    一切受黨争派性所驅使,為一時的熱情所裹挾的事物,都會像黨争派性一樣消亡,都會随那些熱情一起消亡。

     ②約翰遜(Johnson,一七○九—一七八四),英國倫理學家、文學批評家。

     我的演說辭寫好以後,就被召去念給專門成立的委員會聽:可是它被這個委員會打回來了,隻有兩三個成員認為可以通過。

    那些得意的共和黨人聽我演說時那副恐懼模樣真應該看看。

    我那些不受束縛的看法把他們吓壞了。

    他們隻要聽到自由兩個字,就氣得怕得發抖。

    達呂①先生把我的演說辭送呈聖克盧宮審閱。

    波拿巴表示,隻要我發表了這個演說,他就會下令關閉研究院,把我扔進地下暗牢去度過餘生。

     ①達呂(Daru,一七六七—一八二九),法國政治家、學者。

     我收到達呂先生這封便函: 本人有幸通知德?夏多布裡昂先生,倘若他有時間或者有機會來聖克盧,我将奉還他的演說辭。

    順緻崇高的敬意和熱烈的問候。

     達呂 我去了聖克盧。

    達呂先生把演說稿還給了我。

    波拿巴盛怒之下,拿起鉛筆,時有塗改,還用括号圈起來:處處留下獅爪的深痕。

    我認為自己身上也被獅子抓過,竟生出某種刺激的快感。

    達呂先生并不隐瞞拿破侖發火的情形。

    他告訴我,結尾雖可以保留,但仍有幾句話要改;至于其餘部分則全部要改。

    如果做到這點,學士院将以熱烈的掌聲接納我。

    有人在宮裡抄了我的演說辭,删去幾段,又插進去幾段。

    不久,外省就印出了被修改過的演說稿。

     這一篇演說辭最能表明我的觀點獨立的和原則堅定。

    絮阿爾先生不抱偏見,做人很講原則。

    他說,要是我在學土院大會上宣讀了演說辭,大廳的穹頂都會被雷鳴般的掌聲震塌。

    的确,在奴性十足的帝國時期,竟有人如此熱烈地歌頌自由,人們想象得到嗎? 我懷着宗教的虔誠,将經過修改的稿子,保留了下來。

    可是不幸在離開瑪麗—泰萊絲醫療所時,那份手稿和一大堆文稿被火燒了。

    然而這部回憶錄的讀者還不緻與它無緣,因為我在學士院的一個同事曾好心抄了一份。

    現轉錄如下: 彌爾頓出版《失樂園》的時候,大不列颠三個王國中沒有一人予以贊揚。

    這部作品雖說錯誤不少,卻仍不失為人類思想最壯美的豐碑之一。

    這位英國的荷馬死去的時候已被人遺忘,他的同時代人把這位伊甸園的歌手不朽的任務留給了後人。

    這是否是文壇上一件極不公正的事情呢?這種事情,幾乎每個世紀都可以舉出一些。

    不過,諸位先生,這算不上文壇的不公。

    因為英國人那時剛剛擺脫了内戰,似乎還沒有打定主意來紀念一位在不幸年代以激進的宗教觀點引人注目的人。

    英國人說,要是我們對一位充其量隻可能要求我們作出慷慨寬恕的人大表敬意,那我們在為拯救祖國而捐軀的公民墳頭又能做些什麼呢?後人對彌爾頓自會有公正的評價,但我們,我們應該給予孫們上一課,應該用我們的沉默告訴他們,才華一旦與偏見結合,就成了有害的天賦;與其利用祖國的危難來出名,還不如強迫自己默默無聞。

     諸位先生,我是仿效這位永垂青史的榜樣,還是給你們談論謝尼埃先生其人與其作品呢?為了使你們的習慣與我的看法達成一緻,我以為應該持一種公正的折衷态度,既不完全沉默,也不作深入剖析。

    不過,不管我會說出什麼話來,我都不會在其中夾帶絲毫怨恨。

    如果你們發現我像我的老鄉杜克洛①那樣坦率,那我也希望你們會感到我和他一樣正直。

     ①杜克洛(Duclos,一七○四—一七七二),法國倫理學家、曆史學家,出生于迪南。

     大概,看到一個處于我這種地位,懷有我的原則和政治信念的人,來對今天由我占據其位的人發表議論是一件稀奇事。

    不過,若是能考察革命對文學發生了什麼影響,指出社會制度怎樣誘使才子犯錯誤,使他誤人歧途,看上去是引他成名成家,其實隻是使他被人遺忘,倒不失為一件有趣的事情。

    彌爾頓盡管在政治上迷失了方向,但還是留下了一些得到後人贊賞的作品,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他雖然沒有擺脫自己的謬誤,卻擺脫了一個抛棄他的社會,在宗教中找到了減輕痛苦的良方,赢得光榮的辦法。

    他既然得不到天的光明,就給自己創造了一個新地球,一個新太陽,可以說走出了一個滿目所及隻見災禍和罪行的世界。

    他把雅各和拉結①帳篷裡充滿的那種原始的純真、聖潔的幸福置放在伊甸園的搖籃之中,而把曾和他一起瘋狂的那些人的煩惱、偏見和内疚置放于地獄之中。

     ①雅各和拉結,《聖經》中的一對夫妻。

    生活儉樸,和美,幸福。

     不幸的是,盡管人們從謝尼埃的作品中發現了一種引人注目的才華的萌芽,但它們卻并不是因為那種古代的簡樸和那種崇高的莊嚴而閃耀光輝的。

    作者是由于完美的古典精神而顯聲揚名的。

    誰也沒有他那樣熟悉古今文學的原則:戲劇、演說辭、曆史、批評、諷刺詩,種種體裁他都有所涉足。

    但是他的作品是在災難的日子誕生的,打上了那種歲月的烙印。

    它們常常是為黨性派性所驅使而寫出來的,也就為亂黨所歡迎。

    在我前任的作品中,我應該把已經被視為我們的禍根和也許仍将是我們的光榮的東西分開來談嗎?文學的利益和社會的利益在這裡混在一起了。

    我既然不可能忘記一方面來專談另一方面,那麼,諸位先生,我就隻能沉默,不然就得讨論一些政治問題。

     有一些人希望把文學改變為一種抽象的東西,希望把它與人類的種種事情隔離開來。

    這些人會問我:為什麼要保持沉默?諸位先生,請你們隻從文學方面來看待謝尼埃先生的作品。

    這就是說,我不得不濫用你的和我自己的耐心來重複人們到處都可聽到的陳詞濫調。

    對那些陳詞濫調,你們比我更加熟悉。

    在古代,在不同的風習下,前賢們過着長久延續下來的平安日子,可以緻力于一些純粹經院式的辯論。

    這些辯論表明了他們的幸福,更證明了他們的才華。

    可是我們,劫後餘生的倒黴鬼,我們不再有那些必不可少的條件,也就無法領略一種如此完美的安甯。

    我們的思想與精神都有截然不同的經曆。

    在我們身上,常人的身份取代了院士的身份。

    把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從文學中抽走之後,我們就隻能通過鮮明的記憶和身處逆境的種種經曆來看待它。

    什麼?!在經曆了一場數年之間使我們嘗遍了許多世紀的辛酸苦辣的浩劫之後,竟還有人禁止作家作高屋建瓴的觀察!禁止作家從事物嚴肅的一面進行審視!從語法上挑些毛病,提出幾條風格上的規則,寫出幾句小裡小器的文學格言,這些都是無聊的毫無價值的事情。

    作家會躺在搖籃裡,包在襁褓中老去!他晚年的額頭上顯不出由長久的勞作,莊嚴的思想,常常是男性的痛苦加上人的威嚴所刻畫的皺紋!操什麼心事使他的頭發變白?隻不過是自尊心可憐的苦惱和幼稚的精神遊戲罷了。

     誠然,諸位先生,真要這麼說,那就是極為蔑視我們!對我來說,我不可能這樣返老還童,也無法在年富力強之時退回到童年狀态。

    我也不能把自己封閉在人家給作家畫出的狹小圈子裡。

    舉例來說吧,諸位先生,如果我願意對主持這次會議的文人兼宮中大臣①作一番頌揚,你們認為我會滿足于頌揚他身上那種輕松潇灑的法蘭西精神?他從他母親那裡繼承了這種精神。

    在我們當中,他提供了這種精神的最完美的榜樣。

    毫無疑問,我還要充分頌揚他美好的姓氏。

    我要舉出德?布夫萊公爵,他讓奧地利人解除了對熱那亞的封鎖。

    我還要談到他父親德?布夫萊元帥,那位軍區司令打退了敵人的進攻,保衛了裡爾城,用可歌可泣的戰功慰藉了一位偉大君主不幸的晚年①。

    德?曼特農夫人評論蒂雷納元帥這位戰友時說:“在他身上,心是最後死的。

    ”最後,我要提到路易?德?布夫萊②。

    他的诨名叫“強壯漢”,在戰鬥中表現出了海格立斯③的勇武和力量。

    這樣一來,我就在這個家族的兩極發現了勇武與優雅,發現了征戰的騎士與抒情的詩人。

    有人希望法國人是赫克托爾④的後人,我卻更認為法國人是阿喀琉斯⑤的子孫,因為他們也像那位英雄一樣,一手揮劍,一手撫琴。

     ①指睿智的德?布夫萊伯爵,時年七十四歲。

     ①裡爾保衛戰發生于一七○八年,其時路易十四已是風燭之年。

     ②路易?德?布夫萊(LouisdeBouflers,一五三四—一五五二),法國貴族,軍人,死時年僅十八歲。

     ③海格立斯(Hercule),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

     ④赫克托爾(Hector),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戰争中作戰勇猛,後被阿喀琉斯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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