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2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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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種果樹。

     ②貝亞爾(Bayald,一四七六—一五二四);法國曆史上著名的軍人,以勇敢著稱。

     我的樹都還幼小,無法随着秋風鳴響;但是,到春天,微風将把附近草原的花香帶來,讓我的山谷彌漫芬芳。

     我給茅草作屋頂的别墅添了幾樣東西;我用兩根黑大理石柱和兩座白大理石女像柱支撐柱廊,美化磚牆:這讓我想起我去過的雅典。

    我還計劃在小屋後面起一座塔樓;在此之前,我在小路邊的牆上築起雉堞:我因此開今天令我們着迷的中世紀癖之先河。

    在我所有失去的東西當中,狼谷是我惟一留戀的東西;我說過,我什麼都不會留下。

    失去狼谷之後,我修建了瑪麗—泰雷茲休養所,最近也放棄了。

    我向命運挑戰,說它現在不能使我留戀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從此,我隻需榮軍院周圍那些名稱響亮的林xx道作花園,同我的斷臂或瘸腿的同僚們在那裡散步。

    在離那些林蔭道不遠的地方,挺立着德?博蒙夫人的柏樹;在這些人煙罕見的空間裡,高大和輕盈的德?夏蒂榮公爵夫人從前曾經靠在我的胳膊上。

    現在,我的胳膊支撐的隻是時光:它是那麼沉重! 我興緻勃勃地寫我的《回憶錄》,《殉道者》也有進展;我将其中幾卷讀給德?封塔納先生聽。

    我在我的記憶當中坐下來,好像坐在一間大圖書館裡一樣。

    我翻翻這個筆記本,翻翻那個筆記本,然後我歎着氣将它們合上,因為我發現陽光照射進來了,毀掉這一切奧秘。

    一旦将生命的歲月照亮,它們就面目全非了。

     一八○八年七月底,我病了,不得不回巴黎。

    醫生使病情變得更加危險。

    希波克拉底①在世時,地獄缺乏死者,像諷刺詩所說的;多虧我們的希波克拉底們,今天到處都是病人。

     ①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公元前四六○—三七七):古代希臘名醫。

     臨近死亡的我,這可能是惟一希望活下去的一次。

    當我感覺自己要暈倒的時候——我常常有這種情況,我對德?夏多布裡昂夫人說: “你放心吧,我會蘇醒過來的。

    ”我失去知覺,但心中焦躁,因為上帝才知道我心中還牽挂着什麼。

    我也有完成我相信的東西的強烈願望,我仍然相信的東西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為了讓我在東方之行中經曆的千辛萬苦産生結果,我要付出代價。

     吉羅代為我的畫像作最後潤色。

    他把像畫成黑色的,像我當時的臉孔一樣;但是,他在這幅畫上面充分顯示了天才。

    德農先生②收到這幅供展出的傑作;他作為高貴的廷臣,态度謹慎,将畫像放在一邊。

    波拿巴來參觀畫廊,他看完畫之後說:“夏多布裡昂的畫像哪裡去啦?”他知道,那幅像應該擺在那裡,結果人們不得不将那幅隐藏的畫像拿出來。

    波拿巴的慷慨大度風一樣吹過去了,他看着畫像,說:“他像一個從煙囪裡鑽出來的陰謀家。

    ” ②德農先生(Denon):當時的國家博物館館長。

     一天,我獨自回到狼谷,花匠邦雅曼告訴我,一個外地來的肥胖的先生找我;由于我不在,他說要等我;他叫人給他攤了一個雞蛋,然後倒在我床上睡了。

    我看見一個身材肥大的人在熟睡,我搖搖他,叫道:“喂!你是誰呀?”那一堆肉顫抖了一下,坐起來。

    他頭上戴着毛皮高帽,身穿點子絨的上衣和褲子,臉上黏着煙草末,舌頭吊在嘴外。

    原來是我堂兄莫羅!自從蒂永維爾城下邂逅之後,我沒有再見過他。

    他剛從俄國回來,想進人專賣局。

    我從前在巴黎的向導後來在南特去世。

    這樣,這本《回憶錄》中最早出現的人物之一消失了。

    我希望他仍然躺在阿福花的床榻上,向夏特納夫人談我的詩篇,如果這個倩影如今在香榭裡舍①的話。

     ①香榭裡舍(Champs-Elysees):希臘神話中有德行的靈魂在陰間的居留地。

     《殉道者》 一八○九年春,《殉道者》出版。

    這是一部嚴肅認真的作品:我咨詢過有見解、有學識的批評家德?封塔納先生、貝爾坦先生、布瓦松納先生、馬耳他—布倫先生,而且我聽取了他們的意見。

    我對文字作過反複修改。

    在我的全部作品當中,這是語言最講究的一本。

     我這部作品的提綱沒有錯誤。

    今天,我的思想已經普遍為人接受。

    兩種宗教中,一個正在興起,另一個正在消亡;誰也不再否認,它們之間的戰鬥向缪斯們提供了最豐富、最富有成果和最富于戲劇性的主題之一。

    因此,我認為可以抱一點并非過分的奢望;可是,我忘記了我的頭一部作品的成功:在這個國家,你别指望接連兩次獲得成功;一次成功毀掉另一次。

    如果你在散文方面有才能,你就應該避免再嘗試韻文;如果你在文學方面出了名,那就不要再涉足政治:這就是法國人的精神和悲哀。

    一位作者由于開頭順利,某些人的自尊心受到刺激,嫉妒之心随之而來;他們結成同盟,窺伺詩人的第二本書,進行聲勢浩大的報複: 所有人都蘸着墨水,發誓報複。

     我應該為我在《基督教真谛》出版時不該得到的愚蠢贊揚付出代價。

    我理應退還我偷竊的東西。

    唉!為了卸下我自己認為不配享受的東西,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如果說我解放了基督教的羅馬,我隻要求得到一頂草冠①,用永恒之城的青草編織而成的草冠。

     ①在古羅馬,軍人在解放被圍困的城市之後,得到一頂草冠作為獎賞。

     對虛榮心的懲罰由霍夫曼先生執行;願上帝給他安甯!《戰鬥報》不再是自由的;它的所有者失去控制權,而且審查署指令該報對我進行譴責。

    盡管如此,霍夫曼先生放過了“法蘭克人之戰”和作品的另外一些章節。

    可是,雖然他認為西莫多塞是可愛的,但他作為最虔誠的天主教徒,認為我将基督教真理同神話傳說相提并論是一種亵渎,因此感到憤慨。

    弗蕾達未能拯救我。

    人們認為我将塔西佗的日耳曼祭司變成高盧人是一種罪行,似乎我除了借用悅耳的名稱之外,還想借用其它東西!我通過重建法國基督教徒的祭壇,給他們幫了大忙,可是他們居然對霍夫曼的合乎福音的話愚蠢地感到憤慨!《殉道者》的标題使他們産生錯覺,他們以為會看見一本殉道聖人名冊,而那隻撕碎荷馬的女兒的老虎,在他們眼中是對聖物的亵渎。

     庇護七世被波拿巴綁架到巴黎,他的真正殉道不令他們感到憤慨,但他們因為我的故事卻激動萬分——據他們說,那些故事不大符合基督教精神。

    《基督教真谛》的作者亵渎了宗教,負責對他進行懲罰的是夏特雷大主教先生。

    唉!他今天應該發現,他的熱忱本來應該用于其他戰鬥的。

     德?夏特雷大主教是我極要好的朋友德?克洛澤爾的哥哥;他是一位非常偉大的基督教徒,他不讓自己被他弟弟這樣品德崇高的批評家左右。

     我覺得應該對審查作出答複,就像我的《基督教真谛》一書出版時所作的那樣。

    孟德斯鸠對他的《法的精神》的辯護,對我是一個鼓舞。

    我錯了。

    被攻擊的作者即使講得天花亂墜,也隻會引起那些不偏不倚的人的哂笑和衆人的嘲弄。

    他們所處的地位對他們不利:自衛立場是法國人的性格所不容的。

    我為了答複反對意見,指出有人在批評某個段落的時候,攻擊了古代的某部優秀作品,而遭到駁斥的人為了自我解嘲,說《殉道者》隻是一個仿制品。

    如果我引用宗教聖父的權威,為兩種宗教并存辯解,他們就反駁說,在《殉道者》所描寫的時代,在偉人當中,異教已經不複存在。

    我從心底認為,這部作品完了;猛烈的攻擊動搖了我的信念。

    有幾位朋友安慰我;他們堅持說,否定作品是沒有道理的,公衆遲早會得出另一種結論。

    德?封塔納先生特别堅定:我不是拉辛,但他可能是布瓦洛,而且他不斷對我說:“他們會改變看法的。

    ”他在這方面信心十足,甚至為此寫了幾節漂亮的詩: “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塔索到處流浪。

    ”等等。

     他不害怕他的鑒賞力和他的批評家權威受到影響。

     的确,《殉道者》重新站立起來了,連續印了四版;它甚至特别受到文人的青睐:他們欣賞這部作品,是因為嚴肅的研究,精緻的文筆,一絲不苟的語言和高尚的情趣。

     實質性的批評很快停止了。

    因為我描繪了兩種共同存在的宗教(其中每一種都有它自己的信仰、祭壇、教士、儀式),而指責我把渎神的東西和神聖的東西混為一談,等于說我不顧曆史。

    殉道者們是為誰死的?為耶稣—基督。

    人們将他們的犧牲奉獻給誰?獻給帝國諸神。

    因此,存在兩種宗教信仰。

     哲學問題,即在戴克裡先①治理下,羅馬人和希臘人是否信仰荷馬的聖靈?公衆的宗教信仰是否變質了?作為“詩人”,這個問題與我無關;作為“曆史學家”,我本來是有許多話要說的。

     ①戴克裡先(Diocletien,二四五—三一六):古羅馬皇帝。

     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

    出乎我最初的預料,《殉道者》保留下來了;我現在隻關心把作品再讀一遍。

     《殉道者》的缺點,來自它的不可思議的直率。

    我囿于我的古典主義成見,不恰當地濫用了這一點。

    我對自己的革新感到恐慌,但我似乎無法擺脫地獄和天國。

    其實,對于情節的處理,好天使和壞天使就足夠了,不必援引那些用濫了的玩意。

    如果法蘭克人、弗蕾達、聖哲羅姆②、奧古斯都、厄道爾、西莫多塞、那不勒斯和希臘的描寫不能使《殉道者》擺脫困境,地獄和天國也不能拯救這本書。

    德?封塔納先生對下面這段文字最滿意: ②聖哲羅姆(SaintJerome):早期西方教會中學識最淵博的教父,将《聖經》希伯來文《舊約》、希臘文《新約》翻譯成拉丁文。

     西莫多塞坐在監獄窗前,用手支着腦袋;腦袋上蓋着殉道者的面紗,她如怨如訴地吟詠道: “奧索尼烏斯①的輕舟呀,劃破平靜和閃光的大海吧。

    大海的奴隸呀,任由多情的風鼓動你的船帆吧;彎腰劃動輕巧的槳吧。

    在我丈夫和父親護衛下,把我送回帕米居斯的幸福的海岸吧。

     ①奧索尼烏斯(Ausone,三一○—一九五):拉丁詩人兼修辭學家。

     飛吧,脖子柔軟優雅的利比亞鳥呀,飛到伊多姆的山頂上,告訴大家:荷馬的女兒即将看到麥西尼亞②的月桂樹! 何時我将看到我的象牙床、對死者如此寶貴的光明、鮮花盛開的草原呢?” ②麥西尼亞(Messenie):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西南部一帶。

     《基督教真谛》将作為我的偉大作品流傳,因為它引發或決定了一場革命,開辟了文學世紀的新紀元。

    《殉道者》的情況不同,它是在革命之後出現的,隻證明我的思想異常豐富。

    我的文筆不再是新東西;除了弗蕾達那個插曲和對法蘭克人的風俗的描繪,我的詩有它“經常光顧的”地方的痕迹!其中,古典主義淩駕在浪漫主義之上。

     最後,促成《基督教真谛》成功的環境已經不複存在:政府非但不優惠我,反而對我懷有敵意。

    由于《殉道者》,對我的迫害變本加厲:在加萊裡烏斯③的肖像和戴克裡先宮廷的圖畫中,帝國警察不可能不注意那些明顯的影射;英文版譯者毫無顧忌,不考慮是否會連累我,竟在他的前言中特别提到這些影射。

     ③加萊裡烏斯(Galerius,?—三一一):羅馬皇帝。

     《殉道者》的出版同一件悲慘的意外事故巧合。

    多虧我們對政權的熱情,事件并未使嚴厲而公正批評家放下武器;他們感覺,有助于減少對我的興趣的文學批評可能對波拿巴是愉快的事情。

    後者不會忽略細小的利益,就像那些腰纏萬貫的銀行家,在舉行盛大宴會同時,也叫人支付寄信的郵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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