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2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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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的機會,在倫敦德?坎甯安侯爵夫人①家中看見這套梳妝用具;她是從喬治四世那裡收到這份禮物的,她把東西指給我看,露出逗人的天真表情。

     ①喬治四世寵幸的女人。

     德?庫瓦斯蘭夫人住在她的公館裡,房間上面是一列柱子——就像家具倉庫那種柱子。

    兩幅韋爾内的海洋風景畫挂在一張略帶綠色的舊壁毯上面,那是“可愛的”路易送給貴夫人的禮物。

    德?庫瓦斯蘭夫人躺在挂着床帏的大床上,床帏也是綠色的。

    她頭上随意戴一頂睡帽,露出她灰色的頭發,在床上一直呆到午後二時。

    像投石黨運動時代的美人一樣,老式鑽石耳環垂在她充滿煙草味的睡袍的肩帶上。

    在她周圍的被褥上,散放着寫有地址的信封,她利用這些紙頭,在上面記下各種各樣的想法:她不買紙張,紙都是郵差給她送來的。

    一條叫莉莉的小狗不時從毯子底下鑽出來,朝我吠五六分鐘,然後又叫着鑽進她女主人的巢穴。

    路易十五的年輕情婦們曾經這樣打發着日子。

     德?夏托魯夫人和她的兩個妹妹是德?庫瓦斯蘭夫人的堂姐妹。

    德?庫瓦斯蘭夫人沒有德?馬伊夫人那樣的好脾氣。

    據說德?馬伊夫人,虔誠的基督教徒,一次在聖羅什教堂裡,碰到一個用粗話侮辱她的男人,而她隻是說:“我的朋友,既然你認識我,請你為我祈禱上帝吧。

    ” 德?庫瓦斯蘭夫人同許多聰明人一樣吝啬,把她的錢藏在壁櫥裡。

    她被她皮膚上的埃居①寄生蟲吞噬着,她手下的人幫她減輕痛苦。

    當我看見她埋在數字堆裡嘔心瀝血的時候,她令我想起吝啬鬼赫莫克拉特斯;後者在口授遺囑的時候,為自己确定了繼承人。

    但她偶爾也請人吃晚飯。

    可是她大罵咖啡,說其實大家并不喜歡那玩意兒,喝咖啡不過是為了延長用餐時間。

     ①埃居:法國古代貨币名。

     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同德?庫瓦斯蘭夫人和德?内斯勒侯爵夫人結伴到維吉去。

    侯爵夫人先行,叫人準備好美味的晚餐。

    德?庫瓦斯蘭夫人随後到達,但她隻要了半鎊櫻桃。

    離開客棧時,她要付數目很大的賬單,結果鬧得不可開交。

    她隻願意付櫻桃;而客棧老闆說,不管你吃不吃,按照慣例,住客棧都要付晚餐。

     德?庫瓦斯蘭夫人随她自己的意願理解問題。

    她既輕信,也不輕信。

    由于她自己沒有信仰,所以喜歡嘲弄别人的信仰,但迷信又使她感到恐懼。

    她碰見過德?克呂登納夫人;這位神秘莫測的法國貴夫人在看見财産清單的時候,才會頭腦清醒;俄國信女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俄國信女。

    克呂登納夫人滿腔熱忱地問德?庫瓦斯蘭夫人:“夫人,是哪位神甫聽你忏悔呀?”“夫人,”德?庫瓦斯蘭夫人回答說,“我不了解我的忏悔神甫;我隻知道我的神甫在他的告解座裡面。

    ”以後,兩位夫人不再見面。

     德?庫瓦斯蘭夫人吹牛說,是她将一種新玩藝引進宮廷,那就是飄動式發髻,盡管非常虔誠的萊克金斯卡先生反對這個危險的革新。

    她斷言說,有身份的人過去從來不給醫生付酬金。

    她極力反對女人有一大堆内衣,“這好像是新貴的派頭,”她說,“我們這些宮廷命婦隻有兩件襯衣廠穿破了才換;我們穿綢長袍,不像現在那些小姐,打扮得像輕佻的女工。

    ” 住在王府街的絮阿爾夫人養了一隻公雞,雞鳴聲穿牆越戶,德?庫瓦斯蘭夫人不勝其擾。

    她寫信給絮阿爾夫人說:“夫人,叫人把你那隻雞宰了吧。

    ”絮阿爾夫人将信退回來,加上一張便箋:“夫人,我榮幸地答複你,我不會叫人把我那隻雞宰掉。

    ”通信就此結束。

    德?庫瓦斯蘭夫人對夏多布裡昂夫人說:“啊!我的心肝,這是什麼年頭呀!她還是潘庫克的女兒,法蘭西學院院士的妻子,你知道嗎?” 埃南先生,外交部的前辦事員,是一個令人厭煩的人物,他正在胡編大部頭小說。

    一天,他向德?庫瓦斯蘭夫人念一段描寫:一位被抛棄的女情人淚流滿面,悲哀地釣鲑魚。

    德?庫瓦斯蘭夫人不喜歡鲑魚,聽了頗不耐煩,于是打斷作者,用使她變得十分可笑的嚴肅口氣說:“埃南先生,你不能叫這位太太釣别的魚嗎?” 德?庫瓦斯蘭夫人講的故事是無法記述的,因為那些故事毫無内容,一切都表現在她的手勢、聲調中。

    她自己從來不笑。

    有一段《雅克米諾先生和夫人的對話》,那真是絕了。

    在夫妻兩人的對話中,雅克米諾夫人反駁道:“可是,雅克米諾先生!”她念這個名字的聲調非常古怪,你忍不住會哈哈大笑。

    德?庫瓦斯蘭夫人不得不停下來,一本正經地嗅鼻煙。

     她在報紙上讀到有幾位國王去世的消息。

    她取下眼鏡,一邊擤鼻涕一邊說:“戴皇冠的動物當中,發生了流行病。

    ” 在她準備撒手歸西的時刻,有人在她床邊說,隻是在人們自暴自棄的時候,才會倒下;如果聚精會神,眼鏡盯着敵人,就不會死。

    她聽完這句話回答說:“我相信這種說法。

    但是我擔心會分心。

    ”話畢,她就斷氣了。

     次日,我到她家裡去。

    我在那兒碰見德?阿沃雷先生和夫人,她妹妹和妹夫。

    他們坐在壁爐前面,圍着一張小桌子,正在清點從護壁闆裡面取出來的一袋金路易。

    可憐的死者躺在床上,床帏半開着:她聽不見那本來應該喚醒她的清點金币的聲音了。

     在死者寫在印刷物的空白和信封上的感想中,有一些是非常優美的。

    在路易十六之後的波拿巴時代,德?庫瓦斯蘭夫人讓我看到殘存的路易十五宮廷的風尚,就像德?烏德托夫人讓我在十九世紀看到哲學社會留下的痕迹。

     維希、奧弗涅和勃朗峰之行 一八○五年夏天,我到維希同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彙合;像我剛才所說的,是德?庫瓦斯蘭夫人帶她到那裡去的。

    那裡,我沒有看見塞維涅夫人所說的,一六七七年在她前後人浴的朱薩克、太爾姆、弗拉馬朗①。

    他們已經沉睡了一百二十多年了。

    我将我姐姐德?科德夫人留在巴黎;她從一八○四年夏天起就住在那裡。

    在維希住了很短一段時間之後,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建議我去旅行,讓我們在一段時間内遠離政治的煩擾。

     ①塞維涅夫人在她的一封信中說,這些先生在她之前或之後人浴。

     人們将我那時寫的兩篇關于奧弗涅和勃朗峰的小遊記收進我的作品。

    三十四年之後,一些同我素不相識的人在克萊蒙像迎接一個老朋友似的歡迎我。

    長期維護人類共同享受的那些原則的人,在所有家庭裡都有朋友、兄弟和姐妹,因為如果說人是忘恩負義的,人類是知恩圖報的。

    對于那些從未見過你、由于你名聲好而同你相識的人,你永遠是一個模樣;你永遠保持你在他們心目中的年齡;他們的眷念之情并不因為你在面前而受到幹擾,在他們眼中,你永遠是年輕和美麗的,就像他們在你的作品中所喜歡的感情。

     在布列塔尼,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常常聽别人講起奧弗涅,我想象那是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那兒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要在聖母的保佑下,曆經千辛萬苦才能到達那裡。

    我每次看見那些背着小杉木箱去闖蕩世界的奧弗涅年輕人,心裡就有一種激動的好奇心。

    他們從山崖上走下的時候,木箱裡隻裝着希望;要是他們能夠将希望帶回來,那該是多麼幸福呀! 唉!德?博蒙夫人在台伯河邊安眠之後不到兩年,我在一八○五年來到她的故鄉;我離金山不過幾裡路;她去羅馬之前,在那裡休養過一段時間。

    去年(一八三八年)夏天,我重新回到同一個奧弗涅。

    在一八○五年和一八三八年之間,我可以擺進我周圍社會發生的變化。

     我們離開克萊蒙。

    在赴裡昂途中,我們經過蒂埃爾斯和羅阿納。

    那時這條路走的人不多,有些地段是沿着裡農河修建的。

    《阿斯特雷》的作者并不是一個大才子,但他創造了一些有生命的人物和地點。

    當虛構的故事同它出版的時代符合的時候,有多麼強大的創造力呀!在那些與牧羊人、貴夫人、騎士混雜的精靈和水神的再現當中,有某種出乎意料的神奇。

    這些缤紛的世界很和諧,人們樂于接受這些同小說的謊言交錯在一起的寓言和神話。

    盧梭講過他如何被于爾菲①欺騙。

     ①于爾菲(Urfe,一五六八—一六二五):法國作家。

    他的田園小說《阿斯特雷》在十七世紀家喻戶曉。

     在裡昂,我們又找到巴朗赫先生,他同我們一道去遊覽日内瓦和勃朗峰。

    他陪人到處閑逛。

    在日内瓦城門口,我沒有受到克洛維斯的未婚妻克洛蒂爾德的歡迎:她父親巴朗特先生提升為萊蒙州州長。

    我到科佩去看望斯塔爾夫人。

    我見她獨自呆在城堡深處,内院滿目凄涼。

    我同她談起她的财富和她的孤獨,說那是實現獨立和自由的寶貴手段:我的話傷害了她。

    斯塔爾夫人是喜歡社交生活的;她認為自己是最不幸的女人,流亡異鄉,而我對那種生活是求之不得的。

    在我眼中,這種在自己土地上生活的不幸,連同生活的舒适,意味什麼呢?同千萬父母死在斷頭,台上、沒有面包、沒有姓名、沒有錢财、分散在歐洲各處的苦難相比,在一套面對阿爾卑斯山的豪華别墅裡,享有光榮、閑逸、和平的不幸意味什麼呢?被一種衆人無法理解的痛苦所折磨是一件令人煩惱的事情。

    而且,這種痛苦因此隻會更加強烈:在将它同别人的痛苦相比的時候,它不會減弱;人們無法判斷别人的痛苦;令此人痛苦的東西是另一個人的歡樂。

    不同的心靈隐藏着不同的秘密,其他心靈是無法理解的。

    我們不要非議别人的痛苦吧;痛苦同祖國一樣,是因人而異的。

     次日,斯塔爾夫人到日内瓦拜訪德?夏多布裡昂夫人,随後我們出發去夏蒙尼。

    我關于山區風景的觀點引起議論,說我追求标新立異;其實,并不是這麼回事。

    人們将看到,在我談到聖戈塔爾①的時候,我仍然持這種觀點。

    我的《勃朗峰遊記》中的一段,将我生活中的過去的事件和未來的事件聯系在一起,而那些未來事件今天也過去了。

     ①聖戈塔爾(Saint-Gothard):瑞士的阿爾卑斯高原。

     “僅在一種情況下,山确實讓人忘記人世的騷動:那就是當人們遠離紅塵、潛心宗教的時候。

    一位獻身人類的隐修者,一位默默思索上帝的偉大的聖人,在空無一人的岩石上可以找到甯靜和歡樂;這時,并非那個地方的安甯滲入這些孤獨者的靈魂,相反,是他們的靈魂将它的安詳傳播給閃電雷擊的地區……有些山,我會懷着極度的喜悅去遊覽:那是希臘和朱戴②的山。

    我希望走遍我的新研究工作迫使我關心的地區;在描寫過新世界的無名的群山和河谷之後,我很樂意到塔波爾和戴熱特去尋找其他的顔色和其他的和諧。

    ”後面這句話,是我次年(一八○六年)要進行的旅行的預告。

     ②朱戴(Judee):古代希臘—羅馬時代巴勒斯坦南部的一個省。

     回日内瓦途中,我們在科佩未能重新看見斯塔爾夫人,而客棧都住滿了。

    要不是德?福爾班先生③出乎意料地來幫忙,叫人在前廳為我們準備了一頓粗劣的晚餐,我們就會空着肚子離開盧梭的故鄉了。

    德?福爾班那時生活在極度的幸福之中;他的眼神透露他内心的快樂,有點飄然若仙的味道。

    他滿懷才情和喜悅,好像從天而降似的從山上下來,身穿畫師的緊身外衣,拇指掐着調色闆,筆筒裡插滿畫筆。

    這位先生雖然非常幸福,但仍然打算有一天模仿我;那時,我打算完成叙利亞之行後去加爾各答,為的是讓愛情通過一條不尋常的道路歸來,既然在老路上找不到它們的蹤迹。

    他的眼睛流露出恩主般的憐憫;我當時是窮困的,卑微的,對自己信心不足,而且我手心裡沒有公主的芳心①。

    在羅馬,我有幸償還德?福爾班先生的湖畔晚餐;那時我成了大使。

    那個年頭,一個白天在街上分手的窮鬼晚上可能變成國王。

     ③德?福爾班先生(deForbin):當時的著名畫家。

     ①德?福爾班是意大利公主波利娜?博蓋塞的情人之一。

     這位由于革命變成畫家的高貴紳士,是那一代藝術家的前驅;他們潛心于素描、荒誕畫、漫畫。

    有的蓄着可怕的小胡子,好像要去征服世界似的;他們的刷子是戟,他們的刮刀是軍刀;另一些留着大胡子,長長的或蓬松的頭發;他們像火山一般抽雪茄。

    正如我們的老雷尼耶所說的,這些“彩虹的表兄”滿腦子洪水、大海、河流、森林、瀑布、暴風雨、屠殺、苦刑和斷頭台。

    他們想的是人的頭骨,花式劍,曼托林,高頂盔和土耳其長袍。

    他們誇誇其談,敢想敢說,蔑視禮儀,豁達大度(他們甚至為獨裁者畫像),他們意在組成一個位于猴子和森林之神之間的特殊種類。

    他們堅持要人明白,畫室的奧秘有它的危險,模特兒是靠不住的。

    但是,為了彌補這些缺陷,有什麼代價他們不願意付出呢?用激動的生活,痛苦和敏銳的天性,完全的獻身,對他人苦難的毫無算計的關懷,細緻的、崇高的、理想化的感受方式,以驕傲的方式接受、并用高貴的方式忍受的窮困;最後,有時以不朽的才能,即勤勞、激情、天分和孤獨的果實! 我們晚上離開日内瓦回裡昂,結果被阻隔在閘門炮台腳下,因為城門尚未打開。

    在這個麥克佩斯②的巫婆的出沒之地,我頭腦中出現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逝去的歲月像一群幽靈複活了,他們将我團團圍住;我熱烈的季節帶着它們的火焰和悲哀回到我身邊。

    我的生命被德?博蒙夫人的死所挖掘,變得空空如也:從深淵底升起的漂浮的形體,天堂的仙女或夢幻,牽着我的手,把我帶到女精靈的時代。

    我離開我居住的地點,幻想其他疆域。

    某種神秘的影響将我推向東方,而且我的新工作計劃和來自我乳母的心願的宗教之聲,将我朝那裡拖去。

    由于我所有的官能都壯大了,由于我沒有濫用生命,它充滿我的智慧的活力,而在我的本性中占上風的藝術,更增添了詩人的靈感。

    我具有代巴伊德①的父輩稱為心靈的“升騰”的東西。

    同我還不知道姓名、我僅僅通過愛情和榮耀的氣氛瞥見的弗蕾達和西莫多塞對我的沖擊相比,拉斐爾(請原諒這樣比喻可能亵渎神明)在他僅僅勾勒的變容圖前面,可能不會更加被自己的傑作激動。

     ②麥克佩斯(Macebeth):蘇格蘭國王。

    他的生平故事構成莎士比亞《麥克佩斯》一劇的基本情節。

     ①代巴伊德:古埃及的南部地區。

     這樣,在搖籃時代就折磨我的與生俱來的天才,在抛棄我之後,有時重新歸來;這樣,我從前的痛苦又重新出現;我身上,什麼也沒有治愈;即使我的傷口立即愈合了,但它們像中世紀帶耶稣像十字架的傷口,在耶稣受難日會突然綻開,流淌鮮血。

    在危機中,我除了放任我激動的思緒,沒有其他減輕痛苦的辦法,就像人們在血液湧向心髒或沖向頭腦時,讓醫生切開自己的血管。

    可是,我在說什麼呢?啁,宗教呀,你的偉力、你的約束、你的撫慰在哪裡呀?從我賜給勒内以生命時開始,我不是長年累月在寫這一切嗎?我有無數理由認為我已經死了,可是我活着!這實在是極大的悲哀。

    孤獨的詩人注定承受違背農神的意志的春天;對于尚未逾越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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