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2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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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塔萊朗先生 在德?羅維戈先生的小冊子出版之後,德?塔萊朗先生向路易十八呈交了一份辯解性的備忘錄。

    我沒有讀過這份備忘錄;它本來應該澄清一切事實,但結果什麼也沒有澄清。

    一八二○年,我擔任駐柏林全權大使期間,我在大使館的檔案中,發現拉福雷公民就當甘公爵先生的事寫給塔萊朗公民的一封信。

    這封措辭強硬的信,由于作者不害怕葬送自己的前程和得不到公衆輿論的報償,更加表現了寫信人的凜然正氣,因為他的行動是不為人知的。

    他在這件事情中表現了高貴的獻身精神;正是由于此人默默無聞,結果他做的好事被埋沒。

     德?塔萊朗先生接受教訓,沉默不語了。

    至少,我在那批關于王子之死的檔案中,沒有看見他的任何東西。

    然而,外交部長于風月二日曾經告訴巴登大公國的部長,“首席執政官認為不得不命令若幹分隊到奧芬堡和埃藤海姆去,逮捕一件駭人聽聞的陰謀的煽動者;由于陰謀的性質惡劣,所有明顯參與陰謀的人不再受到保護。

    ” 古爾戈将軍、蒙托隆将軍和瓦爾德醫生的一段話将波拿巴推上舞台。

    這段話說:“我的部長對我強調說,必須抓住當甘公爵,雖然他住在一個中立國的土地上。

    但是,我還在猶豫,而德?貝内旺王子兩次給我送來逮捕令,讓我簽字。

    隻是在确認這樣做的緊迫性之後,我才決心簽字。

    ” 根據《聖赫勒拿島回憶錄》,下面這句話是波拿巴講的:“當甘公爵在法庭上表現了極大的勇氣。

    他到達斯特拉斯堡時,給我寫過一封信;這封信交給塔萊朗了,他将這封信一直保留到執行死刑。

    ” 我不大相信有這樣一封信。

    拿破侖也許将當甘公爵要會見他的請求,或者王子在審判記錄上簽字之前親手寫的表達這種要求的幾行字說成信。

    盡管如此,由于信沒有找到,不必絕對肯定這封信不存在。

    德?羅維戈公爵說:“我知道在複辟王朝初期,即一八一四年,德?塔萊朗先生的一位秘書在博物館的檔案中不斷查找。

    我是從那位接到命令讓此人進館的人那裡知道這件事的。

    在戰争檔案館,有人也查找有關當甘公爵這個案子的文件,那裡現在隻剩下判決書。

    ” 上面講的情況是符合事實的:全部外交檔案,尤其德?塔萊朗先生同皇帝和首席執政官的通信,都從博物館檔案室轉移到聖弗洛朗坦大街的房子裡;一部分檔案被銷毀了,剩下的塞進爐子裡,但爐子沒有點火:對于王子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部長認為這樣做已經夠謹慎了。

    沒有銷毀的信找到了;有人認為,這些文件應該還在。

    我手裡有一封德?塔萊朗先生的信,而且親自看過。

    信是一八○四年三月八日寫的,與逮捕當甘公爵的事有關,但那個命令尚未執行。

    部長請求首席執政官采取嚴厲措施對付他的敵人。

    由于人們不允許我保留這封信,我隻記住其中兩段:“如果說法律迫使人嚴懲,政治要求毫無例外的懲處……我将向首席執政官提議,他可以命令德?科蘭古完成此事,他會謹慎和忠實地執行命令。

    ” 德?塔萊朗有關王子的這份報告有一天會全文發表嗎?我不知道;據我所知,這個文件兩年前還在。

     内閣會議就逮捕當甘公爵問題進行了讨論。

    康巴塞雷斯在他未發表的《回憶錄》中說他反對逮捕,這我是相信的;但是,在回憶他的講話之後,他沒有說别人的反應如何。

     而且,《聖赫勒拿島回憶錄》否認有人乞求波拿巴憐憫。

    至于傳說約瑟芬①抓住她丈夫的衣服,跪下來替當甘公爵求情,并且被怒不可遏的丈夫推開,那完全是憑空臆造。

    我們有些人,今天正是采用這種編故事的手法撰寫正式的曆史。

    三月十九日晚,約瑟芬不知道當甘公爵将受到審判,她隻知道他被捕了。

    她答應德?雷米紮夫人關注王子的命運。

    十九日晚,當德?雷米紮夫人同約瑟芬來到馬爾梅松時,人們發現未來的皇後常常從車窗探頭,看她的随從當中的一位将軍,而不是僅僅牽挂着樊尚的囚徒的安危問題。

    一個風騷女人可能挽救王子的生命的想法成了泡影。

    直到三月二十一日,波拿巴才對他妻子說:“當甘公爵被槍決了。

    ” ①約瑟芬(Josephine):拿破侖的妻子。

     我讀過的德?雷米紮夫人的《回憶錄》中,關于宮廷内部情況的記述是非常奇特的。

    作者在百日王朝期間,将她的回憶錄燒了,以後又提筆重寫;色彩變淡了,但波拿巴在其中暴露無遺,而且受到公正的評價。

     拿破侖身邊的人說,他們在王子被處決之後才得知此事。

    從德?羅維戈所講的關于雷阿爾到樊尚的故事,這種講法在某種程度上得到證實,如果那個故事是真實的話。

    由于革命黨人的陰謀,王子死了,波拿巴馬上承認既成事實,以免激怒那些他認為勢力強大的人物:這種巧妙的解釋是無法接受的。

     各人的責任 歸納以上事實,我現在得出如下看法: 波拿巴想置當甘公爵于死地;誰也不曾提出,王子的死是他登上皇帝寶座的條件。

    這種假想的條件是政治家們故弄玄虛,他們聲稱任何事情背後都有原因。

    然而,某些被牽連的人物,看見首席執政官同波旁家族從此永遠分道揚镳,很可能會感到高興。

    樊尚的審判是由波拿巴的暴躁性格造成的,是他的部長的報告所煽動的憤慨情緒的爆發。

     德?科蘭古先生的罪過隻是執行了逮捕令。

     缪拉應該感到内疚的地方隻是轉達了命令,沒有勇氣告退。

    審判期間,他不在樊尚。

     德?羅維戈公爵負責處決,可能他接到秘密命令:于蘭将軍暗示了這一點。

    如果不是根據一道強制性的命令行事,誰敢自作主張,立即将當甘王子處死呢? 至于神甫和貴族德?塔萊朗先生,他千方百計煽動波拿巴的不安情緒,醞釀和準備了謀殺:他害怕正統王朝複辟。

    根據拿破侖在聖赫勒拿島所講的話和歐坦公爵的信,也許可以證明德?塔萊朗對于王子的死應該承擔重大責任。

    有人徒然地反駁說,部長無足輕重、他的性格和他所受的教育應該使他遠離暴力,腐化應該使他喪失魄力,但是他堅決主張執政官發出實施逮捕的命令。

    關于三月十五日逮捕王子,德?塔萊朗先生不是不知情的;他每天同波拿巴聯系和商讨問題。

    在逮捕和處決之間的時間裡,挑起事端的德?塔萊朗先生後悔過嗎?為了不幸的王子,他向首席執政官求過情嗎?認為他極力支持執行判決是很自然的事情。

     軍事法庭對當甘公爵進行了審判,但帶着痛苦和後悔的心情。

     通過認真、公正和嚴格的分析,這就是各人應該承擔的責任。

    我的命運同此事關系太密切,所以我力圖弄清含糊的地方,并且澄清事實。

    如果波拿巴沒有殺死當甘公爵,他可能會讓我越來越靠近他(而且他有這種傾向),那麼我可能怎麼做呢?我的文學生涯會結束;我會全身投入政治生涯,我可能會變得有錢有勢;西班牙戰争已經證實我在這方面的能力。

    法蘭西從我同皇帝的聯盟中可能會得益;而我在其中會受到損失。

    也許我能做到在這位偉人的頭腦中維持某些自由和節制的觀念;但是,我的生命由于同那些人們稱之為幸福的生命排在一起,興許會被剝奪那造成其個性和榮譽的東西:窮困、戰鬥和獨立。

     一八三八年十一月 于尚蒂伊 波拿巴:他的詭辯和悔恨 終于,主要的被告在其他人之後站起來了。

    他是沾滿鮮血的忏悔者的行列的殿後者。

    讓我們設想一位審判官傳一個名為波拿巴的人應審,就像上尉推事傳名為昂吉安的人應審一樣。

    設想後者的審判記錄是按照前者的審判記錄起草的,我們可以讀讀,作一個比較: 問:姓名、年齡和出生地? 答:姓名是波拿巴?拿破侖。

     問:自從你走出法國之後,住在何處? 答:比利牛斯山、馬德裡、柏林、維也納、莫斯科、聖赫勒拿島。

     問:你在軍中的職務? 答:上帝軍團的前衛司令。

     被告沒有回答其他東西。

     這場悲劇的各個演員互相指責;惟有波拿巴不推诿責任。

    在詛咒的重壓下,他保持尊嚴;他站着,但并不低頭;他像一名斯多葛主義者一樣大聲說:“痛苦呀,我從來不承認這是一件壞事!”但是,他出于驕傲不向生者承認的東西,卻被迫向死者坦白。

    這位普羅米修斯,雖然秃鷹在啄着他的胸口,這位竊天火者,他自以為高于一切,但他被迫回答他過早處死的當甘公爵的問題:那具他造成的骷髅、戰利品,以上天的嚴峻審問他,令他懾服。

     仆役、軍隊、前廳和帳篷在聖赫勒拿島有他們的代表。

    一位以其對他選擇的主人的忠誠而備受尊敬的人①來到他身邊服侍他。

    頭腦簡單的人重複神話,使它變成響當當的真理。

    波拿巴是命運之神;同她一樣,他以外表欺騙那些被迷惑的人;但是,在他的虛僞深處,人們聽見嚴酷的真理在大聲呐喊:“我在這裡!”而世界感到它的分量。

     ①指德?拉卡齊(Las-Cases)伯爵:由于沒有任何東西和任何人強迫他尾随拿破侖到聖赫勒拿島,夏多布裡昂在下面稱他為“自願流亡者”。

    德?拉卡齊後來将這段經曆寫成回憶錄。

     那本關于赫勒拿島的最可信的作品,闡述拿破侖發明的為殺人犯辯護的理論。

    自願流亡者将殺人犯的胡說八道當作《福音書》中的話,按照他的意圖解釋拿破侖的一生,就像他所記錄的那樣。

    他教導他的新信徒們說,德?拉卡齊伯爵在不知不覺中受益匪淺;神奇的囚犯在孤寂的小徑上散步,用謊言将他的輕信的崇拜者吸引在身後,如同海格立斯用金鍊将人們懸挂在他的嘴上。

     “頭一次,”誠實的侍從說,“我聽見拿破侖提到當甘的名字的時候,我由于尴尬而臉紅。

    幸好,我是在一條狹窄的小路上,尾随在他身後,不然他一定會發現我的窘态。

    然而,當皇帝第一次講述整個事件的時候(連同細節和附帶情況),當他以嚴格、清晰和吸引人的邏輯分析各種動機時,我承認,事件似乎漸漸面目全非……皇帝常常談這件事,這幫助我留意他身上一些非常突出的性格特征。

    利用這個機會,我在他身上多次清楚地看到,個體的人同公衆的人在搏鬥,他心中的自然感情同因為他的地位而産生的驕傲和尊嚴的感情在鬥争。

    私下閑談時,他對不幸的王子不是漠不關心的;但是,一旦涉及公衆,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一天,他同我談到風華正茂的王子,最後他這樣說:“我以後得知,我親愛的,他對我是有好感的;人們向我保證說,他每次談起我都帶着敬佩之情;這就是人世安排的公正!”他講最後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話同他臉部的感情非常和諧,我們甚至可以認為,如果此時他同情的那個人的命運由他掌握的話,無論那人的動機或行動如何,都會得到原諒……皇帝慣于從兩個截然不同的角度看待這件事:普通法或既定法的角度,天賦權利或暴力差異的角度。

     皇帝私下對我們說,在内部,錯誤可能應該歸咎于他身邊的人過分熱忱,一些人的個人看法,或一些人的陰謀詭計。

    他說,他曾經無意中被他人推動,可以說毫無準備,他倉促應付,導緻以後的一連串後果。

    “肯定無疑的是,”他說,“如果有人及時向我報告王子的思想觀點和性格特征,特别是如果我讀到他寫給我、但我并未收到的那封信,我肯定會原諒他,但上帝才知道我會出于什麼動機:這是馬後炮了。

    ”我們很容易看出,這些話是皇帝的肺腑之言,而且僅僅是對我們講的,因為如果有人認為他試圖往别人身上推卸責任或降低身份為自己辯解的話,他會感到屈辱的。

    他在這方面非常害怕,或者說非常忌諱,所以他在同外人講話,或在這個問題上口授向公衆發表的文件時,他隻說,如果他收到王子的信,考慮他因此可以得到的政治利益,他也許會赦免王子。

    在寫他的估計會留給同代人或後人的遺囑時,在這個關系他的名聲的微妙問題上,他說,如果需要重新開始,他還會這樣做的。

     至于作者,這段話的語氣非常誠懇;一直到德?拉卡齊伯爵聲稱波拿巴本來會欣然原諒一個沒有罪的人那句話,赤誠之情躍然紙上。

    領袖的理論是微妙的,人們用它努力調和那些不能調和的東西。

    在區分普通法(或既定法)和天賦權利(或暴力差異)同時,拿破侖似乎求助于詭辯;事實上,他并未成功。

    他不能像他征服世界一樣征服他的良心。

    當上等人和小人物犯錯誤之後,他們的天生弱點是想将這個錯誤說成天才的傑作,說成凡人無法理解的宏圖大略。

    驕傲的人講這種話,而蠢人相信。

    波拿巴可能把他懷着偉人的内疚所講的那句格言視為統治者的标志:“我親愛的,這就是人世安排的公正!”真正的哲學同情心!多麼不偏不倚!它将罪惡算在命運賬上,為來自我們自身的罪惡百般辯解!在喊過下面的話之後,人們以為現在可以原諒一切了:“有什麼辦法呢?這是我的天性,這是人類的弱點。

    ”一個殺害父親的人反複說:“我生來是這個樣子!”而人群張口結舌地呆在那裡,而有人研究這個統治者的顱骨①,并且承認它“生來是這個樣子”。

    你生來是這個樣子同我有什麼關系!我為什麼要承受這樣的後果?如果所有“生來是這個樣子的人”都要别人接受自己,世界就會大亂了。

    當人們犯錯誤的時候,他們将錯誤神聖化,将錯誤變成教條,将亵渎聖物變成宗教,而且人們因為放棄對自己的罪惡的崇拜而認為自己是叛逆。

     ①影射加爾(Gall)的骨相學。

     從這個故事應該得出的結論——當甘公爵的死引發的敵對情緒 從拿破侖的一生,可以得出嚴重的教訓。

    兩次行動,兩次都是錯誤的行動,導緻他的衰落:當甘公爵之死,西班牙戰争。

    雖然他做這兩件事的時候聲名顯赫,但他仍然不免摔跟鬥。

    他正是失敗在他自認為強大、根基深厚、不可戰勝的那個方面;當他忽視和輕蔑他的真正力量,即在維護秩序和公正方面的崇高品德的時候,他違反道德準則。

    當他隻是向無政府主義和法蘭西的敵人進攻的時候,他是戰無不勝的;一旦他走上腐敗之路,他就變得軟弱無力。

    被達裡拉剪下的頭發不是别的東西,而是德行的喪失①。

    任何罪行本身孕育力量的喪失和災難的萌芽。

    因此,為了幸福,讓我們行善吧;為了精明能幹,讓我們公正吧。

     ①影射《聖經》中的一個典故。

     為了證實這個道理,請你們注意如下事實:王子一死,分裂就開始了。

    由于形勢惡化,分裂日益嚴重,注定了樊尚悲劇的組織者倒台。

    俄國内閣就當甘公爵被捕事件,提出強烈抗議,反對侵犯帝國的領土。

    波拿巴感到不快,在《箴言報》上發表一篇咄咄逼人的文章;那篇文章讓人想起保羅一世的死。

    在聖彼得堡,為年輕的孔代舉行了追悼儀式。

    衣冠冢上刻着:“紀念被科西嘉的猛獸吞噬的當甘公爵”。

    以後,兩個強大的敵人②表面上和解了;但是政治給雙方造成傷害,而這種由于謾罵被擴大的傷害留在他們心中。

    拿破侖認為,一直到他進入莫斯科睡覺那一天,他才算解恨;亞曆山大要等到進入巴黎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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