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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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呆在會議室内的那個人——等一會我将講出他的姓名,因為我不認為,我即使為了替自己辯解,也不應該指控他……走到我身邊,對我說:“你在做什麼?”“我給首席執政官寫信,”我回答說,“向他表達法庭和被告人的願望。

    ”他從我手裡将筆奪過去,對我說,“你的事情辦完啦,現在讓我來處理。

    ” 我承認,我和我的幾位同事理解他的意思是:“通知首席執政官是我的事”。

    我們這樣理解他的話,給了我們希望,意見畢竟反映了。

    我們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我們身邊的這個人收到“對一切法律手續置之不顧”的命令。

     這個慘案的全部秘密在這幾句話裡面當中。

    這位随時準備在戰場上捐軀的老兵,從死神那裡學會了真理的語言,用下面的話作為結論: 我談談剛才在審判室隔壁門廳裡發生的事情。

    大家在個别交談;我在等車,因為我的車同其他成員的車一樣不能進入内院,這樣我們未能及時離去。

    我們被關在那裡,誰也不能同外面聯系。

    這時,外面傳來一聲爆炸:這可怕的聲音令我們心靈震動,将我們吓呆了。

     是的,我以我的全體同事的名義發誓,處決不是我們授權的:我們的判決書上寫着,判決書副本将呈送陸軍部、司法部部長大法官和巴黎軍區司令。

     按照規定,處決命令隻能由後者發布。

    副本還沒有寄出去;副本要在天亮後過一段時間才能準備妥當。

    我回到巴黎後,本來要去找軍區司令,首席執政官,還有别人。

    可是,可怕的響聲突然告訴我們,王子已經死了! 我們不知道,那位以如此殘酷的方式匆忙執行處決的人是否收到命令。

    如果他并未收到命令,那麼他要承擔全部責任;如果他收到命令,軍事法庭同這些命令無關;法庭是秘密審判的,而且其最後的願望是拯救王子,它無法預防也無法阻止命令的後果,人們不能因此譴責它。

     二十年過去了,但遺憾在我們心中造成的痛苦并未減輕。

    要是有人指責我無知、犯了錯誤,我是同意的;讓人們責怪我順從吧。

    今天,如果碰到同樣的情況,我就不會俯首聽命了。

    對于一個我相信會給我們國家帶來幸福的人,我是眷戀的;我對一個我當時認為合法的政府是忠誠的,而且我向它宣過誓;但是,希望人們考慮,我和我的同事們是在身不由己的情況下被召去表明态度的。

     辯護是無力的,但是,你後悔了,将軍:願你心靈平靜!如果說,你的判決書變成最後一位孔代的路條,你将在冥府的死者的前衛部隊裡,同你古老祖國的最後一名入伍者彙合。

    年輕的土兵将很樂意同老近衛軍的投彈手分享床榻;弗裡堡①的法蘭西和馬倫戈②的法蘭西将一道安眠。

     ①弗裡堡位于德國,當年是法國流亡分子的根據地之一。

     ②馬倫戈(Marengo):指馬倫戈戰役。

    在第二次反法聯盟戰争中,是拿破侖的一次險勝。

     德?羅維戈公爵 德?羅維戈公爵先生痛心疾首,加入墳墓前忏悔的行列。

    我曾經長期受到警察部長的關照;正統王朝複辟後,他的地位降低到我的權勢之下,于是他将他的部分回憶錄給我看。

    他這樣地位的人,以奇妙的率直談到他們做過的事情;他們沒有想過,他們講的東西對于他們自己是不利的:他們在不知不覺當中譴責自己;他們沒有想到,關于他們在職期間的所作所為,别人的看法同他們自己的看法并不相同。

    即使他們不忠誠,他們也不認為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即使他們承認充當了其他人感到厭惡的角色,他們也認為自己作出了重大貢獻。

    他們的天真不會使他們變得清白,隻是為他們辯解。

     德?羅維戈公爵先生就有關當甘公爵之死的章節,征求我的意見。

    正因為他了解我的所作所為,所以他想知道我的看法。

    我對他尊重我的意見十分感激,所以對他坦誠相見,建議他不要發表任何東西。

    我對他說:讓這一切死去吧;在法國,遺忘是很容易的事情。

    你想使拿破侖免受譴責,并将錯誤推到德?塔萊朗身上。

    然而,你并沒有充分證明前者無罪,也并沒有充分譴責後者。

    你授敵人以口實,他們一定會反駁你。

    你何必讓公衆記起你是駐樊尚的精銳騎兵部隊的司令呢?他們不知道你直接參與了這次不幸的行動,而你向他們披露這一點。

    将軍,把你的手稿付之一炬吧①:我為你着想才這樣說。

     ①薩瓦裡于一八二三年将該手稿發表。

     德?羅維戈公爵滿腦子帝國的治國準則,他認為這些準則同樣适用于正統王權。

    他深信,他的小冊子會給他重新打開通往杜伊勒利宮的大門。

     後代将根據這本書的披露,看見吊喪的幽靈出現。

    我想把半夜向我求宿的罪人藏起來,但他不接受我的保護。

     德?羅維戈講述了德?科蘭古出發時的情況,但他沒有點名;他講述埃藤海姆綁架、囚犯轉移到斯特拉斯堡和到達樊尚的經過。

    在諾曼底海岸出征歸來之後,将軍回到馬爾梅松。

    一八O四年三月十九日傍晚五時,他被召到首席執政官辦公室。

    首席執政官将一封加封的信交給他,請他送到巴黎軍區司令缪拉那裡去。

    他立即趕到将軍家中;他在路上同外交部長相遇,接到率精銳騎兵到樊尚去的命令。

    他晚上八時到達,看見軍事法庭成員逐漸來齊。

    他馬上走進審判王子的會議廳,那是二十一日早上一時。

    他坐在主席身後。

    他說當甘公爵的答話大緻和那僅有的審判記錄相符。

    他對我說,王子解釋完畢之後,激動地将帽子脫下,放在桌子上,而且像一個将生命置之度外的人一樣,對法庭主席說:“先生,我沒有什麼要補充了。

    ” 德?羅維戈先生堅持說,審判并不是秘密進行的:“對于任何此時想去旁聽的人,大廳的門是開着的。

    ”迪潘先生已經指出這種看法的荒謬。

    對此,阿希爾?羅什先生似乎站在塔萊朗先生的立場寫道:“并不是秘密審判!半夜!審判是在該城堡有人居住的部分舉行的,在監獄裡面進行的!誰能夠出席這樣的審判?獄卒、士兵、劊子手。

    ” 對于處決的時間和地點,沒有人比德?羅維戈更加詳細了。

    看他怎樣寫的 宣判之後,我和其他一道旁聽審判的軍官們退場,走到聚集在城堡廣場上的部隊旁邊。

    我的步兵指揮官十分激動地對我說,有人要他派出一個分隊,負責執行軍事法庭的判決。

    “你派給他們吧,”我說。

    “可是,在哪裡執行呢?”“找一個不會傷人的地方。

    因為巴黎郊區人口稠密,此時居民已經上路趕集了。

    ” 軍官經過實地勘查,選擇壕溝作為刑場,因為那裡最安全,不會傷害任何人。

    當甘公爵先生通過塔樓通往花園的樓梯,被人帶到壕溝,聽宣讀判決,然後被處死。

     在這一段底下,回憶錄的作者有一條注解:“在宣讀判決和處決之間,人們挖了一個墓坑。

    有人據此說,墓坑在審判之前就挖好了。

    ” 不幸得很,此處的疏忽是令人感慨的:“德?羅維戈先生聲稱,”德?塔萊朗先生的辯護士阿希爾?羅什先生說,“他服從命令!誰向他轉達了處決的命令?看來是後來戰死在瓦格朗①的德爾加。

    但是,無論是不是德爾加先生,如果薩瓦裡先生弄錯了,今天無疑不會有人為自己要求他賜給這種光榮。

    人們譴責德?羅維戈先生匆忙執行處決;他回答說,并不是他幹的: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對他說,有盡快處決的命令。

    ”德?羅維戈公爵說處決是在白天進行的,這種說法令人難以置信,而且這也絲毫不能改變事實,不過給處決減少了一隻火把。

     ①瓦格朗(Wagram):奧地利地名,一八○九年七月六日拿破侖在瓦格朗戰役中取得對奧軍的勝利。

     “太陽升起的時候,在露天裡,”他說,“還需要燈籠才看清六步之外的人嗎?”他補充說,“陽光是不明亮的;由于一晚的小雨,天空籠罩着濃霧,太陽遲遲不露面。

    處決是清 ①瓦格朗(Wagram):奧地利地名,一八○九年七月六日拿破晨六時進行的,有不可辯駁的文件作證。

    ” 可是,将軍沒有提供文件,也沒有指出文件的來源。

    審判程序表明,當甘公爵清晨二時受審,随即被處決。

    “清晨二時”幾個字先出現在判決書的原件上,後來被删掉。

    發掘記錄證明處決是晚上進行的,有三個人(邦太太、戈達爾先生和布納萊先生——後者曾協助挖掘墓坑)作證。

    迪潘先生回憶細節說,一盞風燈挂在當甘公爵的胸口,當作瞄準點;或者出于同樣目的,風燈是由王子強勁有力的手提着的。

    墓坑裡發現一塊大石頭,可能是用來砸負傷者的腦袋的。

    最後,德?羅維戈想必吹噓過保留死者的部分骸骨。

    我本人相信這個流言,但正式文件表明,這種講法并沒有根據。

     根據一八一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由醫生簽署的驗屍記錄,證實死者頭部碎裂,“上颚同臉部骨骼完全脫離,有十二枚牙齒;下颚中間被打碎,分成兩部分,隻看見三枚牙齒”。

    屍體俯身向下,頭比腳更低;頸椎骨上系着一條金項鍊。

     第二份驗屍報告(跟頭一份驗屍報告一樣,日期為一八一六年三月二十日)證實,連同遺骨,還找到了一個皮錢袋,裡面裝有十一枚金币、七十枚卷成筒狀的金币,還有頭發、被子彈打穿的帽子的碎片。

     看來,德?羅維戈先生并未取走任何遺骨。

    埋在地下的東西都挖掘出來了,證明将軍的廉潔;風燈并未綁在胸口,不然會找到風燈的碎片,就像帽子的碎片一樣。

    大石頭沒有從墓坑裡挖出來;相距六步的行刑隊的火力足以粉碎腦袋,使“上颚同臉部骨骼完全脫離”,等等。

     對于人類的可笑的虛榮心,隻缺少巴黎軍區司令缪拉的同樣的犧牲,囚徒波拿巴的死,和當甘公爵棺材上的銘刻:“此處埋葬的是高貴和強大的正統王子的遺體,一八○四年三月二十一日死于樊尚,享年三十一歲七個月十九天。

    ”遺體隻是殘破和裸露的骨骼;“高貴和強大的王子”是一名土兵的軀殼的碎片。

    在這由痛苦的家人刻下的墓志銘中,沒有一個字提到這件慘禍,沒有一個字表示譴責或痛苦;這個世紀對革命成果和革命感情的尊重造成這奇迹般的後果!同樣,人們趕忙拆毀德?貝裡公爵的祭堂。

     多少虛妄呀!波旁家族的子孫們,即使你們能夠回到你們的宮殿也白搭,你們隻是忙于驗屍和安葬;你們生存的時代已經過去。

    這是上帝的意願!在孔代大公的幽靈注視下,法蘭西從前的光榮在樊尚的一個墓坑裡消亡了。

    也許就在這個地方,人們今天奉為聖人的路易九世從前“坐在橡樹下,誰有事都可以找他,同他談話,不會受到看門人或其他人的刁難;在那些仗義執言的人的意見中,如果他發現有什麼需要改正,他會親自下達指示,而所有與他的工作有關的人都在他周圍。

    ”(儒安維爾①)。

     ①儒安維爾(Joinville,一二二四—一三一七):法國曆史學家。

     當甘公爵要求同波拿巴談話,他有事找他,但無人理會!在濃霧和黑影中,好像在永恒的暗夜裡,在半月堡旁邊,誰注視着壕溝裡這些被風燈依稀照耀的武器和土兵呢?風燈放在何處?當甘公爵的雙腳是否站在洞開的墓坑旁邊?他是否被迫跨過坑,以便達到德?羅維戈公爵所講的六尺的距離? 人們保留當甘公爵九歲時寫給他父親波旁公爵的一封信,信中說:“所有當甘家族的人都是幸福的:參加過塞裡早勒戰役的人,在洛克魯瓦戰役中打了勝仗的人。

    我也希望這樣。

    ” 人們拒絕為受難者找一位神甫,這是真的嗎?他幾經周折,才找到一個人,答應為他向一個女子轉交他的愛情的最後信物,這是真的嗎?對于劊子手,虔誠之心或愛情算得了什麼呢?他們在那裡是為了屠殺,當甘公爵在那裡是為了死! 當甘公爵在一位神甫面前,同夏洛特?德?羅昂公主秘密結婚。

    在祖國到處流亡的時代,那些身份高的人反而被無數政治束縛所制約;為了享受公衆社會允許所有人做的事,他不得不躲躲閃閃。

    這個今天披露給世人的合法婚姻,使悲劇性的結局更增加了光彩。

    它用上天的光榮取代上天的寬恕。

    苦難結束之後,當十字架在空無一人的地方豎起,宗教使苦難的盛典長存。

     一八三八年十一月 于尚蒂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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