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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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一年,還有多少這樣的歲月接踵而來啊!此後,我沒有再去那不勒斯,盡管以後我在一八二七年陪同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到了這座城市的大門口。

    柑樹上挂滿果實,而愛神木開滿花朵。

    海灣,香榭裡舍和大海的美麗是我無法用語言表達的。

    在《殉道者》中,我描繪了那不勒斯灣。

    我登上維蘇威火山,下到火山口裡面。

    我在剽竊自己:我在摹仿《勒内》的一個場面。

     在龐貝,人們将一具帶枷鎖的骷髅和士兵們在牆上亂塗的拉丁字指給我看。

    我回到羅馬。

    卡諾瓦①讓我參觀他的工作室,那時他正在完成一座仙女雕像。

    在另一個地方,我預訂的大理石墓碑已經雛形初具。

    我到聖路易公墓②向死者祈禱,然後我于一八○四年一月二十一日啟程回巴黎,那是另一個不幸的日子①。

     ①卡諾瓦(Canova,一七五七—一八二二):意大利雕刻家。

     ②德?博蒙夫人埋葬在那裡。

     ①路易十六于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被處決。

     這是不可思議的苦難:從發生這些事件的日期到現在,三十五年過去了。

    在那些遙遠的日子裡,悲痛欲絕的我不是信誓旦旦地說,剛剛夭折的友情是我最後的友情嗎?然而,我多麼‘陝就用别的東西取代(不是忘記)了對于我珍貴的東西呀!人就是這樣不斷失言。

    當他年輕,前途無限的時候,他還有一絲借口;但是,當他套上車,在身後艱難地拖拽着生活的時候,怎麼為他辯解呢?我們的本性是那麼貧乏,甚至在我們朝三暮四的弱點中,為了表達我們的新感情,我們隻能使用我們在從前的眷戀中使用過的詞語。

    可是,有些詞應該隻使用一次的:如果重複,就是亵渎了。

    我們的被背叛和被抛棄的友情譴責我們進入新的社交圈子;我們的歲月已經認罪:我們的生活令我們永遠汗顔,因為它是持續不斷的罪愆。

     一八三八年 于巴黎 一八四五年二月二十二日修改 我經曆的一八○四年——瓦萊共和國——參觀杜伊勒利宮——蒙莫蘭公館——我聽見被處死的當甘公爵控訴——我辭職 由于我不打算留在巴黎,所以我下榻在博納街的法蘭西旅店。

    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到那裡同我彙合,準備一起去瓦萊。

    我從前的社交圈子一半已經散夥,已經七零八落了。

     波拿巴正在向帝國前進;随着形勢的發展,他的才氣更加飛揚。

    他像正在膨脹的炸藥,可以毀滅整個世界。

    他已經擁有無限的力量,但他并不覺得到了頂峰,他擁有的力量使他倍受折磨;他摸索着,似乎在尋找道路。

    當我到達巴黎的時候,他正在同皮歇格律和莫羅糾纏。

    出于狹隘的嫉妒心,他居然将那些遠在他之下的人物(莫羅、皮歇格律、喬治?卡杜阿爾)當作對手,将他們逮捕。

     這種在日常生活中動辄耍陰謀詭計的卑劣做法,與我的天性完全不符合,于是我甯願逃到山裡去。

     錫永市議會給我寫信。

    由于該信的口氣十分天真,我将它保留下來了。

    我通過宗教進入政治:《基督教真谛》為我打開了政治的大門。

     瓦萊共和國 一八○四年二月二十日于錫永 錫永市議會, 緻法蘭西共和國駐羅馬使團秘書夏多布裡昂先生: 先生: 從我們的大法官的正式公函,我們得知你被任命為法國駐我們共和國的公使。

    我們願意立即向你表達我們對這個選擇的完全滿意的心情。

    我們認為,這次任命是首席執政官對我們共和國的寶貴支持,我們因為你能夠來到我們的城市而倍感榮幸:我們從中看到對于我們祖國和我們城市的最吉祥的征兆。

    為了向你表達我們的歡迎之情,經過讨論,我們在條件允許的範圍内,為你準備了一套符合你的身份的臨時住宅,配備了家具和日常用品,在你自己作出滿意的安排之前供你使用。

     先生,請将我們的建議當作我們誠摯歡迎法國政府特派代表的證明予以接受,這個選擇令“一個信教的民族特别感到高興”。

    我們請你将你到達本城的時間通知我們。

     先生,請接受我們的敬意 錫永市議會主席 雷?裡德馬爾唐 市議會授權: 議會秘書 德?索朗特 三月二十日之前兩天,我穿好衣服到杜伊勒利宮向波拿巴辭行;自從他在呂西安家同我講話之後,我一直沒有見過他。

    接待廳擠得滿滿的,他由缪拉和首席副官陪同;他從人群中走過,幾乎沒有停頓。

    他靠近我的時候,我對他面色的變化大吃一驚:他青灰色的兩頰下垂,眼睛閃耀着粗野的目光,臉色蒼白而暗淡;他從前吸引我的魅力不見蹤影;我沒有在他要經過的地方停留,為了避開他,反而往後退了一步。

    他朝我瞟了一眼,好像試圖認出我是誰似的,還朝我的方向移了幾步,但是他後來轉身走開了。

    在他眼中,我也許是一個警告吧?他的副官注意到我;當人群遮住我的時候,副官試圖越過我前面的人找我,把執政官往我這邊引導。

    這種情況持續了近一刻鐘,而我始終往後退。

    拿破侖朝我這邊走是無意的。

    我始終弄不明白,是什麼東西引起副官注意。

    他将我當作一個不認識的可疑人物嗎?如果他知道我是誰,他是否會有意讓波拿巴同我談談呢?無論如何,拿破侖進入另一個客廳。

    我因為自己到杜伊勒利宮完成了自己的任務而感到高興,于是告退了。

    從我走出城堡時的愉快心情來看,顯然我是不适于進去的。

     回到法蘭西旅店後,我對我的幾個朋友說:“一定出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因為波拿巴的模樣變得太厲害,除非他病了。

    ”布裡埃納先生知道我作過這種與衆不同的預言,他隻是将日期弄錯了,下面是他的原話:“從首席執政官的官邸回來時,德?夏多布裡昂先生對他的朋友們說,他覺得首席執政官變化很大,目光兇險。

    ” 是的,我注意到這一點了:超群的智慧孕育罪惡不可能沒有痛苦,因為這不是它的天然果實,它不應該結出這樣的果實。

     兩天之後,三月二十日,我因為心中的悲哀和眷戀,很早起床。

    德?蒙莫蘭先生在榮軍院大街普呂梅路拐角處建了一座公館。

    在這座革命時期賣掉的公館的花園裡,幼年時代的德?博蒙夫人栽種了一棵柏樹,她每次從旁經過的時候,都喜歡将樹指給我看;隻有我才知道這棵樹的來源和故事。

    我那天要去向這棵樹告别。

    這棵樹現在還在,但枯萎了,隻有齊窗高。

    我在三四棵同類樹木中認出這棵樹;它似乎認得我,看見我走近特别高興;悠悠的風将它變黃的頭吹得朝我傾斜,而且對着空房間的窗子喃喃細語:這是我們之間的神秘的默契,我們當中任何一個倒下時,這種默契就結束了。

     我虔誠地履行了義務,然後我沿着榮軍院大街和廣場而下,穿過路易十六大橋和杜伊勒利公園;在馬爾桑亭附近,我在通向裡沃利街的栅門那裡走出公園。

    那是在十一時到正午之間,我聽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大聲宣讀一條官方新聞;路人止步,突然被下面這句話驚呆了:“在樊尚召開的特别軍事委員會,判處一七七二年八月二日出生在尚蒂伊、名為路易—安托萬—亨利?德?波旁的人死刑。

    ” 這對于我猶如一聲晴天霹靂;這條消息改變了我的生命,就像它改變了拿破侖的生命一樣。

    我回到家中,對德?夏多布裡昂夫人說:“當甘公爵剛被處決①。

    ”我在桌子前面坐下,開始寫辭職信。

    德?夏多布裡昂夫人沒有反對,以極大的勇氣看我起草。

    她并非不知道我所冒的風險:當時正在對莫羅将軍和喬治?卡杜阿爾起訴;獅子嘗過血腥了,這不是激怒他的時候。

     ①當甘公爵(Ducd'Enghien,一七七二—一八○四):法國波旁公爵的獨生子。

    大革命爆發後逃亡國外。

    一八○四年拿破侖接到情報,說當甘公爵策劃推翻他的陰謀,這份情報是假的,但拿破侖下令把他關人監獄,後組織軍事法庭進行審判,将他處決。

     這時,克洛澤爾?德?庫斯蓋來了;他也聽見有人宣讀判決。

    他看見我手裡拿着筆,勸我為可憐的德?夏多布裡昂夫人着想,把一些激烈的句子删去。

    信送到外交部。

    措辭是無關緊要的:我的觀點和我的罪行表現在我辭職的行動本身。

    波拿巴不會看不到這一點。

    巴茲奧希夫人得知她稱之為我的背叛行為時大嚷大叫;她派人找我,對我進行最激烈的譴責。

    封塔納先生害怕得幾乎亂了方寸:他認為我将同所有同我有關系的人一道被槍決。

    好幾天時間裡,我的朋友們一直戰戰兢兢,擔心我被警察抓走;他們不時來到我家中打聽,而且走近門房的時候,都忍不住發抖。

    帕基埃先生在我辭職次日,來同我擁抱,說他高興有我這樣一個朋友。

    在相當長時間裡,他保持體面的溫和立場,遠離權力和官位。

     然而,贊揚勇敢行為的普遍同情心消失了。

    我出于宗教的考慮,接受到法國以外的地方任職。

    這個職位是一位勢力強大的天才、無政府狀态的征服者、一個人民推舉的領袖、一位共和國執政官給予的,而不是一個繼續被篡奪的君主制度的國王給予的。

    那時,帶着那種感情的我是孤立的,因為我的行為始終如一;當我可以接受的條件變化之後,我就引退了;可是,一旦英雄變成屠夫,人們立即湧進他的候見廳。

    三月二十日事件發生六個月之後,人們可以認為,除了暗地的嘲笑,上層社會隻剩下清一色的觀點。

    那些“倒下去”的人①聲稱他們是“被迫的”,而且他們說,人們隻強迫那些有名聲和有地位的人,每個人為了證明他的重要和高貴,在被人哀求之後“迫不得已”接受了。

     ①應該理解為“向拿破侖屈服的人”。

     那些曾經向我熱烈鼓掌的人離我而去;我的留任對于他們是一種譴責。

    謹小慎微的人覺得向榮譽讓步是不謹慎的。

    有時,崇高的心靈是真正的缺點;誰對此都無法理解;它被視作思想的狹窄,偏見,不良的習性,異想天開,妨礙正确判斷的怪癖;有人說,也許這是一種體面的愚蠢,一種愚蠢的卑下和無知。

    如果我們閉眼不看世界,置身時代進步、思想運動、風向變化、社會進步之外,我們能夠有什麼作為呢?誇大事件的重要性,難道不是一個令人惋惜的錯誤嗎?你将自己鎖閉在你的狹窄的原則裡面,思想和判斷同樣短淺,結果你像一個住在房屋後部的人,隻看得見狹小的院子,不知道街上發生的事情,也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看,因為有一點獨立性,你就落到這種地步,成為庸人憐憫的對象。

    至于那些驕傲和目光高貴的大人物,oculossublimes,他們懷着悲天憫人的心情原諒你,因為他們知道“你無法理解”。

    于是,我默默地重新投入我的文學生涯;可憐的品達注定我的第一次奧林匹克會①還是唱“水的清甜”,而将酒留給幸運者。

     ①古代奧林匹克會不僅有體育競技比賽,還有藝術比賽。

     友誼使德?封塔納先生恢複了勇氣;巴茲奧希夫人懷着好意在她哥哥的憤怒和我的決心之間斡旋;塔萊朗先生,出于漫不經心或者另有算計,把我的辭職報告在抽屜裡放了幾天之後才談到此事。

    當他向波拿巴彙報的時候,後者已經有充裕的時間進行思考。

    從一個不害怕冒犯他的正直的人那裡,他收到惟一的直接譴責的迹象。

    他隻說了兩個字:“很好。

    ”稍後,他對他妹妹說:“你的确為你朋友操心了。

    ”很久之後,他有一天同封塔納先生交談,向他承認,我的辭職是最令他震驚的事情之一。

    塔萊朗叫人給我發了一份公函,他在其中以委婉的方式責怪我,說他的部門從此少一個我這樣有才幹的人工作。

    我退還了安置費,表面上一切都結束了。

    但是,通過采取離開波拿巴的大膽行動,我将自己擺在和他平等的地位,因此他怒火中燒,以他的全部叛逆之心①反對我,而我以我的全部忠誠反對他。

    一直到他敗落,他将劍懸在我頭上。

    他出于本能,有時回到我身邊,并試圖将我淹沒在他命定的成功之中;由于他在我心中喚起的贊美,由于想到我面臨的是社會變革,而不是改朝換代,我向他緻敬。

    可是,在許多方面,我們兩人的針鋒相對的個性還是表現出來了,而且如果說他本來會樂于槍斃我的話,我要是能夠殺死他,也不會悲痛欲絕的。

     ①指對正統君權的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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