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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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打開時,我遠遠看見一支即将熄滅的蠟燭的微光。

     十一月四日星期五,我走進房間,身後跟着醫生。

    德?博蒙夫人發現我神情慌亂,問我:“你怎麼啦?我晚上睡得不錯。

    ”醫生此時故意大聲對我說,他想同我到隔壁房間談談。

    我出來了。

    當我重新進入房間的時候,我手足無措。

    德?博蒙夫人問醫生對我說了什麼。

    我跪倒在她床下,淚流如雨。

    她沉默片刻,望着我,然後好像要鼓勵我似的,以堅定的語調對我說:“我以為不會這麼快的。

    好吧,要同你永别了。

    請你叫德?博納維神甫來。

    ” 德?博納維神甫得到授權,來到德?博蒙夫人家中。

    她對他說,她心中一直懷有深厚的宗教感情;可是,她在革命時期遭受的聞所未聞的不幸,使她有一段時間懷疑上帝的公正;她準備承認錯誤,乞求仁慈的主保護;不過,她希望她在人世蒙受的苦難,會縮短她在陰間的贖罪。

    她做手勢叫我退出,讓她獨自同聽忏悔的神甫呆一會。

     一小時後,我看見神甫出來了,他一邊擦着眼睛一邊說,他從未聽過這樣優美的語言,從未見過這樣的英勇氣概。

    為了行聖事,人們派人去找本堂神甫。

    我回到德?博蒙婦人身邊。

    她看見我的時候,對我說:“怎麼!你對我滿意吧?”她對她所稱的我對她的“照顧”表示感激。

    啊!如果此時我能夠用我的生命換取她一天的生命,我會多麼心甘情願呀!德?博蒙夫人那些沒有目睹這個場面的其他朋友隻需要哭一次;可是我站在這苦難之床旁邊,聽她臨終的時刻敲響,她的每次微笑都令我興奮振作,她笑容的消失令我沮喪。

    一個可悲的想法令我震驚:我發現德?博蒙夫人在她的最終一刻,才發現我對她的真正感情:對此,她不斷地表示驚訝,而且她似乎既絕望又高興。

    她曾經認為她對于我是一個負擔,希望離去,讓我卸下她這個包袱。

     本堂神甫十一時到達。

    房間裡擠滿好奇和無動于衷的人群;羅馬神甫身後經常有一幫這樣的人。

    德?博蒙夫人面對這樣隆重的場面毫無懼色。

    我們跪下來,而病人領聖餐和行臨終塗油禮。

    所有人都退出之後,她叫我坐在她床邊,懷着最崇高的思想和最動人的友情同我談我的事業和我的打算。

    她特别鼓勵我到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和儒貝爾先生身邊去生活。

    但是,儒貝爾先生還能夠活多久呢? 她請我打開窗子,因為她感覺氣悶。

    一道陽光照射在她床上,這似乎令她高興。

    此時,她向我重提到鄉下隐居的打算,随後她哭了。

     下午兩時到三時之間,德?博蒙夫人向年邁的西班牙女仆提出要換床,醫生表示反對,因為他擔心病人會在移動過程中死去。

    這時她對我說,她感覺臨終時刻近了。

    突然,她把被子掀開,朝我伸出一隻手,将我的手緊緊攥住;她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她用她那隻空着的手指指床腳,好像同誰打招呼似的;然後,她把手縮回到胸前,說:“是這裡!”我十分愕然;問她是否認得我。

    她在迷茫之中想露出笑容;她對我輕輕點點頭,表示肯定:她已經不能講話了。

    痙攣隻持續了幾分鐘。

    我,醫生和看護,我們用手臂扶着她。

    我的一隻手放在她不堪重負的心上,她的心急劇地跳動着,好像一隻斷了發條的表。

    啊!我一陣恐慌:我覺得她的心停止跳動了!我們将平靜下來的婦人輕輕放在枕頭上;她垂下頭。

    她的幾绺散發跌在臉上;她的眼睛閉上了,永恒的黑夜降臨了。

    醫生将一面鏡子和一根蠟燭放在她嘴前:鏡子沒有因為生命的氣息失去光澤,燭光一動也不動。

    一切都結束了。

     巴黎 葬禮 通常,哭泣者可以靜靜地享受他們的眼淚,其他人負責料理最後的宗教儀式。

    我作為法國的代表——紅衣主教公使此刻不在,作為德?蒙莫蘭先生的女兒的惟一朋友和她的家族的代理人,不得不主持一切:我要選擇墓地,确定墓坑的深度和寬度,叫人準備裹屍布,将棺材的尺寸通知木匠。

     兩位修女守護在棺材旁邊;棺材應該運到聖路易法國人公墓。

    神甫當中有一位是奧弗涅人,是蒙莫蘭當地出生的。

    德?博蒙夫人說過,她希望裹着她哥哥奧古斯特從法蘭西島①寄來的料子人殓;奧古斯特是她惟一逃脫斷頭台的兄弟。

    但她所講的料子不在羅馬;人們找到一段她随身帶的料子。

    聖日耳曼太太将布裹住德?博蒙夫人的遺體,用她平時束頭發的紅瑪瑙發卡扣住。

    法國神甫請來了,博爾蓋茲公主将她家族的靈車借出;菲舍紅衣主教曾留下命令,說遇到非常情況,可以使用他的仆役和車輛。

    十一月五日星期六晚上七時,在火把照耀下,在人群的簇擁中,德?博蒙夫人啟程了,走上那條我們大家都要走的路。

    十一月六日星期天,作下葬彌撒。

    巴黎舉行的葬禮可能也不及羅馬的葬禮那樣具有法國特點。

    這個用我們古老祖國的徽号和銘文作裝飾的建築物,這些銘刻我們曆史上最古老的家族的姓名的墳墓,這座被大聖人、大國王、大人物保護的教堂,這一切都無法安慰不幸,但使不幸增添了榮耀。

    我希望一個顯赫家族的後裔,在我卑微的眷戀之情中至少找到一點支持,并且希望她不會感覺缺乏友誼,就像她不缺乏财富一樣。

     ①法蘭西島:法國的一個省。

     對外國人習以為常的羅馬居民,把外國人當作兄弟姐妹。

    德?博蒙夫人在這片對死者友善的土地上,留下恭敬的回憶;人們今天還記得她:我看見萊昂十二世在她墓前祈禱。

    一八二七年,我拜谒這座代表一個消逝的社會的靈魂的紀念碑;在一座孤寂的教堂裡,我在這座沉默的紀念碑周圍的腳步聲對于我是一種警戒。

    “我将永遠愛你,”希臘文的墓志銘寫道,“但是,在陰間,我求你,請别喝這杯酒,它會令你忘記你的老朋友。

    ” 一八三八年 于巴黎 我經曆的一八○三年——榭諾多萊先生、封塔納先生、内克先生和斯塔爾夫人的信 如果我們将私人生活中的不幸同國家發生的事件的重要性相比,那麼這些不幸在《回憶錄》中的位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誰沒有失去朋友?誰沒有看着他死去?誰不曾講述過這類喪事?這樣想是對的,但是,沒有誰能夠糾正自己的做法,不講自己的遭遇:水手們在負載他們的船上,想念他們的陸地上的家庭,談論他們的親人。

    每個人自身包含一個特殊的世界,這個世界和人世的普遍規律和命運是完全不同的。

    而且,認為各種革命、轟動一時的事件、影響巨大的災難是我們生命中惟獨值得紀念的大事是錯誤的。

    我們大家都在為共同的曆史出力,而且在上帝眼中,人類世界就是由這些個體的存在組成的。

    将悼念之情聚集在德?博蒙夫人的骨灰周圍,我隻有把獻給她的花環擺在她的墓旁。

     謝諾多萊先生的信 我親愛和不幸的朋友,請相信我分擔你的哀傷。

    我的痛苦沒有你的痛苦那麼巨大,因為這是不可能的;但我由于這個損失而感到異常悲痛,這個損失使長久以來對于我隻意味痛苦的生活更加陰暗。

    這樣,一切善良、可愛和敏感的人都走了,從地上消失了。

    我可憐的朋友,你趕快回法國來吧,到你的老朋友身邊來尋找一點安慰吧。

    你知道我是否愛你:來吧。

     我很為你擔心:我三個多月沒有收到你消息了,而我寄了三封信都沒有回音。

    你收到這些信嗎?兩個月之前,德?科德夫人突然停止給我寫信。

    這件事令我懊喪極了,可是,我沒有任何對不起她的地方。

    而且,無論她做什麼,都不能剝奪我永遠奉獻給她的溫柔和恭敬的友情。

    封塔納和儒貝爾也不給我寫信了;這樣,我愛的一切人似乎聯合起來,要同時将我忘記掉。

    啊!請你不要忘記我,我的好朋友,讓我在這充滿淚水的土地上,還有一個我能夠信賴的心靈吧!再見!我流着眼淚擁抱你。

    請相信,我的好朋友,我會分擔你的損失。

     一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封塔納先生的信 我分擔你的全部憂傷,我親愛的朋友:我體會你此時的痛苦。

    她死時是這樣年輕,而且是她的家族惟一的幸存者!但是,這位有趣和不幸的女子不會缺乏友誼的支持和回憶。

    她将活在同她一樣高貴的人心裡。

    我将有關死者的記述轉交給德?拉呂澤爾納先生。

    是由你朋友的仆人、年邁的聖日耳曼送去的。

    我一邊聽這位善良的仆人談他的女主人,一邊哭了。

    我對他說,他有一筆一萬法郎的遺贈,但他完全沒有理會這件事。

    如果在這悲哀的時刻,有可能談别的事,我就會對你說,将她的遺産的用益權給你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這些财産要傳給遙遠和幾乎無人知曉的旁系親屬。

     我贊成你的行為;我知道你是正直的;但是,為了我的朋友,我承認,我不能像他對自己那樣無私。

    人們忘記這件事,這令我感到吃驚和難受。

    德?博蒙夫人在她臨終的病床上,用富有感情的方式同你道别,談及你的前途和命運。

    她的聲音應該比我的聲音更有說服力。

    可是,正當你的職業生涯剛擺脫最初的困境,你卻打算放棄八千或一萬法郎的薪俸,她同意你這樣做嗎?我親愛的朋友,在如此重要的問題上,你能夠輕率從事嗎?請相信,我會很高興重新看見你。

    如果我隻考慮我自己的幸福,我會對你說:馬上來吧。

    但是,你的利益同我的利益一樣重要,我看不到眼前有什麼辦法能夠彌補你自願放棄的好處。

    我知道,憑你的才能,你的名氣和你的工作,你不會有衣食之憂;但是,我在這件事上看到的是名譽,而不是财富。

    你所受的教育,你的習慣,免不了會有些開銷。

    為了應付日常生活,光名望是不夠的,其他人頭腦裡都有解決柴米油鹽問題的可悲的竅門,如果他們希望過獨立和平靜的日子的話。

    我始終希望,不要有什麼東西讓你下決心到國外去尋求财富。

    嗯!我的朋友,請相信,在開頭的熱于之後,外國人比同胞更差勁!的确,你的女友在彌留之際對你講過這些話,但她在最後時刻想必有點迷糊了。

    我希望你在她墓前得到超過你剩下的朋友可能向你提供的教訓和啟發,這位可愛的女人愛你:她會給你提供好建議。

    你對她的思念和你的心會正确引導你:如果你能夠聽從它們,我就放心了。

    再見,我親愛的朋友,我親切地擁抱你。

     内克先生給我寫了信,那是我從他那裡收到的僅有的一封。

    這位以其正直的觀點為推翻君主制度作出貢獻的部長被解除職務時,我曾經目睹宮廷的興高采烈。

    他曾是德?蒙莫蘭先生的同事。

    内克先生不久之後就在他這封信發出的地點去世。

    當時斯塔爾夫人不在他身邊,他為他女兒的朋友灑了些眼淚: 内克先生的信 先生,我女兒啟程去德國時,請我打開一個體積相當大的包裹,以便決定是否有必要通過郵局給她寄去。

    這就是我先于她知道德?博蒙夫人的死訊的原因。

    先生,我已将你的信寄往法蘭克福,信很可能會從那裡再轉到更遠的地方,也許是魏瑪或柏林。

    如果你尚未收到斯塔爾夫人的答複,先生,請不要驚訝,你可能很快就會收到的。

    你可以相信,先生,斯塔爾夫人得知失去一位我常常聽她懷着深厚感情談及的友人時,一定會感到痛苦。

    我分擔她的悲傷,我分擔你的悲傷,而且,當我想到我的朋友德?蒙莫蘭一家的不幸遭遇時,我更加難受。

     看來,先生,你打算離開羅馬日法國了。

    我希望你回國途中經過日内瓦,我不久要去那裡過冬。

    我将很高興帶你參觀一座知道你的大名的城市。

    而且,先生,你何處不在呢?一切喜歡讀書的人手裡,都有你的閃爍着無可比拟的美麗光澤的新作。

     先生,我謹向你緻以最崇高的敬意。

     内克 一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于科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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