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8節

關燈
玄妙無處不在,但又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它;一個有才能但痛苦的天性嶄露頭角;一種人們以為處于青春時期的少女的天真,和一種不為人知的天才的質樸顯露在這些信件中,盡管有許多信還未引用。

    塞維涅夫人給格裡尼夫人①寫信時,是否比德?科德夫人給博蒙夫人寫信時懷有更多的感激之情?“她們兩人的溫情可以相提并論”。

    我姐姐以墳墓的全部激情愛我的朋友,因為她感覺她快死了。

    呂西兒幾乎一直住在羅歇②附近;她是她那個世紀的女兒,是孤獨的塞維涅夫人。

     ①塞維涅夫人(一六二六—一六九六):法國女作家。

    格裡尼夫人是她的女兒。

     ②羅歇(Rochers):塞維涅夫人的莊園所在地。

     一八三七年 于巴黎 德?博蒙夫人到羅馬——我姐姐的信 巴朗謝先生果月三十日的來信告訴我,德?博蒙夫人将離開裡昂的金山到意大利來。

    他還告訴我,我不必擔心我害怕的事,病人的健康有所改善。

    博蒙夫人到達米蘭之後,同到那裡處理事務的貝爾坦先生彙合。

    貝爾坦殷勤地照顧可憐的旅行者,将她送到佛羅倫薩;我将在那兒等候他們。

    看見她那副模樣,我吓了一大跳;她隻有微笑的力氣了。

    休息幾天之後,我們啟程前往羅馬;為了避免颠簸,車走得很慢。

    博蒙夫人到處受到殷勤的照料:這位可愛的婦人雖然那麼疲倦和痛苦,但她仍然保持吸引人的魅力。

    在客棧裡,甚至女仆也動了恻隐之心。

     我的感情是大家猜想得到的:我們将朋友們送到墳地,但他們是沉默的,而令人費解的微小希望不會使你的痛苦變得更加尖銳。

    我對沿途的景色熟視無睹;我取道佩魯賈:意大利同我有什麼關系呢?我覺得那兒的氣候令人受不了,如果刮風的話,輕微的海風也是猛烈的。

     在特爾尼,博蒙夫人說想去看瀑布;她強打精神,靠在我胳膊上,但随後她又坐下來,對我說:“水往低處流,要聽其自然。

    ”在羅馬,我為她在品系奧山下、西班牙廣場附近租了一棟孤立的房子;房子旁邊有一座小花園,種着排成梯級的柑樹;還有一個種無花果樹的院子。

    我将垂危的病人安置在那裡。

    我費了許多周折才租到這套幽靜的住宅,因為當時在羅馬流傳一種偏見,認為肺病是可以傳染的。

     在這個社會秩序正在恢複的時代,人們尋找舊君主制度的遺迹:教皇派人來了解德?蒙莫蘭的女兒的近況;康薩爾維紅衣大主教和紅衣主教團的成員也仿效教皇的作法;菲舍紅衣主教本人對德?博蒙夫人,一直到她去世,都顯得很敬重,這是我始料不及的,使我忘記我剛到羅馬時我們之間的分歧。

    德?博蒙夫人到達之前,我曾經寫信給儒貝爾,表達我的不安心情:“我們的朋友的金山來信,”我對他說,“使我心碎了。

    她說,她‘感覺燈裡的油燒光了’;她談到‘她的心髒的最後跳動’。

    你為什麼讓她獨自旅行呢?你為什麼不給她寫信呢?要是失去她,我們怎麼辦哪?誰能夠彌補這樣的損失呢?隻是在我們有可能失去友人的時候,我們才感覺他們的價值。

    當一切都J頤利時,我們相當麻木,以為我們可以離開他們而不受到懲罰:上天為此處罰我們了。

    他從我們身邊将他們奪走,我們因為他們離去而來臨的孤獨感到恐懼。

    請你原諒我,我親愛的儒貝爾;今天,我心裡感到我才二十歲。

    意大利使我變得年輕了;我和我年幼時一樣,強烈地愛一切我珍視的東西。

    憂愁是我的天性:僅僅在不幸的時候,我才能找到自己。

    現在,我的朋友是如此稀少,想到他們可能被奪走就令我寝食不安。

    請原諒我的哀歎,我相信你也同我一樣感到不幸。

    給我寫信吧,也給另一個住在布列塔尼的不幸女子①寫信吧。

    ” ①指夏多布裡昂的姐姐呂西兒。

     最初,德?博蒙夫人感覺稍好,她以為自己會活下去。

    我滿意地想,至少德?博蒙夫人不會離開我們了。

    我打算春天帶她到那不勒斯去,然後我在那裡向我們的外交部提出辭職。

    德?阿然古先生②,一位真正的哲學家,來看望那隻在飛往未知土地之前在羅馬逗留的輕盈的小鳥;我們的畫家們的前輩博蓋先生③也來探訪。

     ②德?阿然古先生(一七三○—一八一四):學者。

     ③博蓋(一七五五—一八三九):定居羅馬的法國畫家。

     這些來訪增強了希望,對病人是一個支持,使她萌生了幻想;但是,在她内心深處,她已經不抱希望了。

    一些讀起來令人難受的信件從四面八方寄到我那裡,表達寄信人的恐懼和希望。

    十月四日,呂西兒從雷恩給我寫道: “前些日子,我給你寫信,但隻開了個頭,我現在找不到這封信了。

    我在信中談到德?博蒙夫人,我抱怨她沒有給我回信。

    我的朋友,幾個月來,我過的是多麼傷心和奇特的日子呀!所以,我常常想起預言家的這些話:‘上帝将給你戴上痛苦的花冠,而且把你像球一樣扔掉’。

    可是,我們别談我的痛苦吧,談談你的擔心吧。

    我不認為你的擔心是有根據的,我看見德?博蒙夫人精神煥發,充滿生氣,這幾乎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關于她,我沒有任何不祥的感覺。

    上天知道我們對她的感情,為了我們,上天無疑會保護她。

    我的朋友,我們不會失去她的;我覺得,我内心有這樣的信念。

    我高興地想,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你的擔憂已經消除了。

    請替我告訴她,我很關心她,我想念她;請告訴她,對于我,對她的回憶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之一。

    你要說話算數,别忘記盡量把有關她的消息告訴我。

    我的上帝!要等多長時間我才會收到你的複信呀!天南地北是多麼殘酷的事情呀!為什麼你同我談回法國的事呢?你想讨好我,騙我吧?在我的一切苦難之中,我心中有一個淩駕一切的甜蜜思想,那就是你的友情,是我在你心目中按上帝意願形成的地位。

    我的朋友,對于我,除了你的心,我在世上不再有可以信賴的家園。

    對于其他人,我是外人,不為人理解。

    别了,我可憐的弟弟!我會重新看見你嗎?我這個想法并不是很清晰的。

    如果你能重新見到我,我擔心你會覺得我完全失去理智了。

    我欠你太多。

    别了,弟弟。

    别了,我的至福!啊,對我的美好歲月的回憶呀,你們現在難道不能照耀一下我的悲哀時刻嗎? 我并不是離别時盡情傾倒苦水的人;因為你不在,我的憂愁日益深重,而且隻要你留在羅馬,我就無法不憂傷。

    為了撫慰我對你的思念,我沒有一天不讀幾頁你的書;我作一切努力,為的是造成似乎聽見你講話的錯覺。

    我對你的情誼是十分自然的:從兒童時代起,你就是我的保護人和朋友;你的朋友都變成我的朋友。

    我可愛的兄弟,以嘲弄我的一切其它幸福為樂的上天,卻希望我在你身上找到幸福,讓我向你推心置腹。

    你快将德?博蒙夫人的近況告訴我吧。

    來信請寄拉莫特小姐處,雖然我還不知道我在她那裡會住多久。

    上次我們分手以來,我住無定所:的确,對于任何不了解我的人,我想必是無法被人理解的;然而,我隻是外形上有變化,而本質上我是始終如一的。

    ” 天鵝臨死前的絕唱由我轉給瀕死的天鵝:我是這些不可言喻的最後合唱的回聲! 德?克呂登納夫人的信 下面這封信是由另一個女人——德?克呂登納夫人寫的,與前面的信十分不同。

    德?克呂登納夫人起過非凡的作用;雖然她并不享有美貌、名聲、權勢或财富帶來的力量,這封信卻表明了她對他人的影響。

     一八○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于巴黎 前天,我從裡昂來的米肖先生處得知,德?博蒙夫人此時在羅馬,而且病得很重,這是他對我說的。

    我因此深感憂慮;我心情很不好,十分想念這位我認識不久、但我真心愛戴的迷人女性。

    我多少次祝願她幸福呀!我多少次祝願她越過阿爾卑斯山,在意大利天空下找到我自己在那裡感受過的溫柔和深刻的激情呀!唉!但是,她到達那個如此美麗的國家,難道隻是為了在那裡蒙受痛苦,使自己置身于我害怕的危險境況之中嗎?我無法向你表達每念及此我是多麼傷心。

    請原諒,我親愛的夏多布裡昂,我對此事太專注了,還沒有問你的近況。

    你應該知道,我對你懷有誠摯的感情,向你表明我對德?博蒙夫人的關注,比談你自己更能夠觸動你。

    我面對這令人傷心的景象;我掌握痛苦的奧秘,但面對這些天性使然,比别人更能承受苦難的人,我的心好像被撕碎一樣難受。

    我希望德?博蒙夫人享受她的特權,更加幸福;有意大利的陽光和你在她身邊,我希望她的身體會好一些。

    啊!同我談談吧,讓我放心吧;請告訴她,我由衷地愛她,我為她祈禱。

    她是否收到我對她從克萊蒙寄來的信的複信呢?請将你的複信寄到米肖處!我隻要求你給我一句話,因為,我親愛的夏多布裡昂,我知道你是多麼敏感,而且你是多麼痛苦。

    我相信她好些了;我沒有給她寫信;我被事務壓得喘不過氣來;但是我可以想象,她重新看到你是多麼高興。

    同我談談你的健康狀況吧:請相信我的友誼,和我對你始終不渝的關心,别忘記我。

     比?克呂登納 一八三八年 于巴黎 德?博蒙夫人之死 羅馬的空氣給博蒙夫人帶來的好處沒有持續多久。

    的确,不再有即将離世的迹象;但是,為了欺騙我們,臨終時刻仿佛永遠停滞不前。

    我有兩三次用車載着病人去散步;我努力使她分散注意力,讓她注視田野和天空:她對什麼都沒有興趣了。

    一天,我帶她到鬥獸場去;那是羅馬才有的十月的一天。

    她搖搖晃晃地下車,在一塊石頭上坐下,面對着競技場周圍那些祭壇中的一座。

    她擡起眼睛,悠悠地望着那些死去已久、并且曾經目睹許多人死去的柱廊;廢墟上生長着荊棘和被秋天染成橘黃色的耧鬥萊,沉浸在陽光裡。

    垂危的婦人的視線離開陽光,從一級台階到另一級台階,往下移到鬥獸場;她将目光停留在祭壇的十字架上,對我說:“我們走吧,我覺得冷。

    ”我将她送回家;她躺下去,從此沒有再起來。

     我同德?拉呂澤爾納伯爵①聯系上了;我通過每次信使,從羅馬将他小姨的健康情況通報寄給他。

    他被路易十六派到倫敦去執行外交使命的時候,帶我哥哥同行;安德列?謝裡埃②那時是使館成員。

     ①德?拉呂澤爾納伯爵:德?博蒙夫人的姐夫;德?博蒙夫人死後,夏多布裡昂給他寫信,報告她臨終的情況。

     ②安德列?謝裡埃(一七六二—一七九四):法國詩人。

     在作過散步的嘗試之後,我又請醫生來會診;他們向我宣布,隻有奇迹才能夠拯救德?博蒙夫人。

    她自己認為,她最多能夠活到十一月二日,即萬靈節;然後,她想起她的一位親戚——我不知道是哪一位——是十一月四日死的。

    我對她說,她在胡思亂想,她将來會知道這些擔心是多餘的;為了安慰我,她回答說:“啊!是的,我會走得更遠一些!”她看見我想對她掩飾我的眼淚,于是對我說:“你真是個孩子;難道你對此沒有準備嗎?” 十一月三日星期四,她去世前夕,顯得比較平靜。

    她同我談财産的處理,并且談到她的遺囑,說:“一切都完了;可是一切要從頭開始。

    為了處理這些事,隻要兩個鐘頭時間。

    ”晚上,醫生告訴我,他不得不通知病人,是作臨終忏悔的時候了。

    我一時無法自持;我擔心死亡儀式會促使德?博蒙夫人為時不多的生命更快結束。

    我對醫生發脾氣,然後,我哀求他起碼等到第二天。

     由于我心中隐藏着這個秘密,這個夜晚對于我是殘酷的。

    病人不讓我留在她房間裡守夜。

    我呆在門外,聽見一點動靜就渾身發抖。

    當門
0.09173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