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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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他會為他的朋友的缺點而犧牲自己;他可能會安慰她的暮年,而不是将她痛打一頓,然後溜掉。

    咽!但願被出賣的友誼的聲音永遠不會對着我們的墳墓怒吼! ①暗示盧梭在他的《忏悔錄》中講述的他同瓦朗夫人的愛情故事。

     過了尚貝裡,伊澤爾河出現在眼前。

    山谷裡,大路上到處看得見十字架,松樹樹幹上挂着聖母像。

    樹木包圍中的小教堂與高聳的大山形成令人激動的反差。

    當冬天的風暴從積滿冰雪的山頂降臨時,薩瓦人躲在田間的廟宇裡祈禱。

     在蒙梅裡安北面的山谷兩側,是形狀各異的山崗,有的是半秃的,有的布滿森林。

     埃格貝爾似乎位于阿爾卑斯山的盡頭;但是,繞過一塊橫在路中間的孤立的岩石,你就可以看見通往阿爾克河的山谷。

     兩邊聳立着高山,山坡是筆直的,光秃秃的山頂上開始有積雪了。

    瀑布飛流而下,壯大了洶湧的阿爾克河。

    在水聲的喧嘩中,一道輕盈的瀑布,在由柳樹構成的簾子下,以無限優美的姿勢往下傾瀉。

     我穿過聖讓—德莫裡埃那,日落時到達聖米歇爾;在那裡,我找不到馬匹,于是被迫在那裡留宿;我走到村外散步。

    山頂的空氣清澈透明,鋸齒狀的山峰曆曆在目,而夜色逐漸向山頂升去。

    山下夜莺在唱歌,山上老鷹在嗚叫;花楸樹在山谷裡開花,白雪在山頂閃爍。

    按照傳統,由迦太基人建造的城堡屹立在陡峭的山坡上,下面是岩石上開鑿的凸角堡。

    那裡,岩石中加進了個人①的仇恨,那種仇恨比一切障礙更加強大。

    人類的報複心壓在自由民族的頭頂上;這個自由民族在其他民族淪為奴隸并且抛灑鮮血時才能締造它的偉業。

     ①指漢尼拔(Hannibal,公元前二四七—前一八二),迦太基人,古代最偉大的軍事統帥之一,終生與羅馬共和國為敵。

     我在天蒙蒙亮時出發,下午二時到達塞尼山腳的朗勒布爾。

    進村的時候,我看見一位農夫手裡抓着一隻鷹;一群人無情地撲打那隻鳥中之王,欺侮它年幼和無力反抗。

    高貴的孤兒的父親和母親被殺害了,有人提議将鷹賣給我,但在我釋放它之前,雛鷹已被虐待緻死。

    當時,我想起未成年的路易十七;此刻,我想起亨利五世:衰落和苦難來得多麼快呀! 我們開始攀登塞尼山,抛下将我們引導到山腳的阿爾克河。

    在塞尼山的另一側,我們越過杜瓦爾河進入意大利。

    河流不僅是“會走的大道”——像帕斯卡所說的,它還給人們指引道路。

     當我頭一次登上阿爾卑斯山山頂的時候,我有一種奇怪的沖動;我好像那隻同我一道穿越冰凍的山頂的雲雀,它在唱過平原的歌謠之後,突然墜落在雪堆裡,而不是下山尋找成熟的莊稼。

    一八二二年,這座山在我心中喚醒的詩篇,相當準确地表達了一八○三年在同一地點我心中激蕩的感情: 阿爾卑斯山呀, 你沒有我的遭遇! 時光對于你無能為力; 曾經壓在我頭上的歲月 在你額上隻留下輕微的痕迹。

     我滿懷希望,屏障, 廣闊的前景像地平線 展現在我眼前。

     意大利在我腳下, 世界在我前面! 這個世界,我真的深入其中了嗎?哥倫布在發現新大陸之前,是神靈指引他到達他日思夢想的土地;伽馬在途中遇見飓風。

    這兩個偉人當中,哪一個預示我的前途?本來我一心向往的,是以輝煌的成績使我默默無聞的一生變成榮耀的一生。

    你們知道最早埋葬在美洲的歐洲人是誰嗎?是斯堪的那維亞人比奧納:他在文蘭登陸時喪命,被同伴們埋葬在一個岬角上。

    誰知道這一段掌故?誰知道他的帆船在哥倫布的帆船之前到達新大陸?比奧納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岬角上長眠,而一千年來,我們在北歐詩人用現在無人講的語言所寫的傳說裡,才知道他的名字。

     從塞尼山到羅馬——米蘭和羅馬 旅行開始時,我的方向與其他旅人相反。

    在發現歐洲古老的都市之前,我發現美洲古老的森林。

    我來到歐洲各個古都的時候,由于一場新的革命,它們正在同時經曆新生和死亡的過程。

    米蘭被我們的軍隊占領着;人們正在拆毀那座經曆過中世紀戰争的城堡。

     法國軍隊駐紮在倫巴第平原上,好像一個軍事殖民地。

    這些高盧來的外國人戴着警察的橄榄帽,在他們的圓鼓鼓的上裝外面佩着馬刀,好像沒有拿鐮刀的殷勤而快樂的收割者;在他們周圍,各處有他們的夥伴放哨。

    他們搬動石塊,推動火炮,駕駛馬車,修蓋庫房和草棚。

    馬匹在人群中跳動着,轉動着,豎起前蹄,好像正在同主人嬉戲的狗。

    在這武裝的集市上,意大利婦女在她們的露天貨攤上出賣水果:我們的士兵将他們的煙鬥和火鐮送給她們,好像他們的蠻族祖先對他們的心愛人說:“埃爾吉娜,我親愛的妻子,我,福特拉,厄貝爾的兒子,法蘭克人,為了對你的美貌表示敬意(inhonorepulchritudinistuoe),我把我在松樹區的住宅送給你。

    ”① ①引自一部八世紀的著作:《嫁妝的置辦》。

     我們是與衆不同的敵人:最初,人們覺得我們有點放肆,有點放蕩,有點不安分;但我們剛轉身,人們就懷念我們了。

    法國兵活潑、風趣、聰明,幫他們的房東幹活,做家務:他像穆瓦茲幫助馬迪昂的女兒一樣,打井水,驅趕牧人,帶羊羔去洗澡,劈柴,燒火,幫助做飯,抱孩子或哄搖籃中的嬰兒入睡。

    他的善良和他的活潑使一切充滿生氣;人們習慣将他當作家中的一員。

    鼓一響,當兵的馬上跑去抓起火槍,離開茅屋,留下房東的女兒在門檻上哭泣。

    可是,在他進入榮軍院之前,他不會再想起這間茅屋。

     我經過米蘭時,一個覺醒的偉大民族睜開了眼睛。

    意大利走出夢境,記起她的精神,好像記起她的神聖的夢:這種精神對于正在複興的我們的國家是有益的,它在我們的困窘中,給我們帶來橫跨阿爾卑斯山的大自然的偉大;這位奧索尼烏斯①是在對舉世聞名的祖國的崇高回憶中,在藝術傑作的熏陶下長大的。

    奧地利來了;她重新給意大利人套上枷鎖,她迫使意大利人重新回到棺材裡。

    羅馬重新淪為廢墟,威尼斯回到大海。

    威尼斯陷落了,用它最後的微笑給天空增添異彩;她以迷人的姿态躺卧在她的波濤之中,像一顆不會再升起的星辰。

     ①奧索尼烏斯(Ausonius,約三一○—約三九五):拉丁詩人兼修辭學家,生于高盧。

     米拉将軍是米蘭駐軍司令。

    我給他帶來巴茲奧希夫人的一封信。

    我同他的副官們一道度過了白天:他們并不像我的同伴們在蒂永維爾城下那麼窮。

    法國式的禮貌在戰場上再現了,試圖證明它繼承了洛特雷克②時代的傳統。

     ②洛特雷克(Lautrec):路易十二和弗朗索瓦一世時期的法國元帥。

     六月二十三日,我在梅爾齊先生家中出席一個盛大的晚宴,慶祝米拉将軍的一個兒子接受洗禮。

    米拉先生認識我哥哥;内阿爾卑斯山共和國副總統舉止優雅;他的住宅好像一個世代相傳的王公的府第:他對我冷漠而有禮;我對他的态度同他都對我的态度完全一樣。

     我于六月二十七日晚,即聖彼得節的前兩天,到達我的目的地。

    聖徒們的教皇在等候我,就像我貧窮的保護主以後在耶路撒冷接待我一樣。

    我沿着佛羅倫薩、希埃内、拉迪科法尼一路過去。

    我急于拜訪菲舍即将接任的卡科爾先生,而我将取代阿爾托先生。

     六月二十八日,我奔波了一整天。

    我匆匆忙忙,看了一眼科裡載先賢祠,圖拉真圓柱和聖昂熱城堡。

    晚上,阿爾托先生帶我到聖彼得廣場附近的一棟房子裡參加舞會。

    飛旋的人群在窗前跳華爾茲舞,透過敞開的窗子,可以遠遠看到米開朗琪羅的圓屋頂上五彩缤紛的焰火;從艾得利安碼頭發射的煙花火箭落在塔索的墳墓上開花。

    寂靜、荒涼和黑暗籠罩着羅馬的田野。

     次日,我出席聖彼得廣場的彌撒。

    庇護七世臉色蒼白,陰郁而嚴肅,是名副其實的苦難教皇。

    兩天之後,我被介紹給教皇:他讓我坐在他身邊。

    他的桌子上有一本《基督教真谛》,書被好意地翻開了。

    康薩爾維紅衣主教①靈活又堅定,如果他有不同意見,那也是以溫和和彬彬有禮的方式表達的;他是古羅馬政治的化身,代表世紀的容忍,而不是時代的信仰。

     ①庇護七世的國務秘書。

     穿過梵蒂岡時,我停下來欣賞那些可以騎在騾背上參觀的樓梯,那些被藝術傑作所裝飾、螺旋上升的層疊的長廊。

    從前,教皇和他的儀仗隊從那裡穿過由那麼多不朽的藝術家裝飾的會議廳;那麼多名人欣賞過這個會議廳:首先是彼特拉克,塔索,亞裡士多德,蒙田,彌爾頓,孟德斯鸠,然後是正在進行統治或倒台的王後和國王們,最後是從世界各地趕來的朝聖者。

    現在,這一切都靜止不動;隻有一線陽光射進空無一人的劇場。

     有人建議我到月光下散步:從三神山往下看,遠處的建築物好像畫家的草圖或從船舶上看到的朦胧的海岸。

    月亮這個被人想象為有限世界的球體,在寂寥的羅馬上空來回移動着它蒼白的孤獨;她照亮沒有居民的街道,阒無一人的院落、廣場、花園,聽不見祈禱的寺院,同科裡載的柱廊一樣沉寂和空曠的隐修院。

     十八個世紀之前,在同一地點,在同一時間,發生過什麼事情呢?誰在此腳踏過這些方尖碑的陰影,在這些陰影不再倒映在埃及的沙漠上之後?非但古代意大利不複存在,連中世紀意大利也消逝了。

    然而,在永恒之城裡,還保留這兩個意大利的痕迹:如果現代羅馬炫耀它的聖彼得廣場和它的傑作,古羅馬則展現它的先賢祠和它的廢墟;如果一個讓它的執政官從卡皮特爾山上走下來,另一個則将教皇們從梵蒂岡帶過來。

    台伯河是兩種光榮的分界線:同樣坐落在塵埃之中,不信神的羅馬日漸陷進它的墳墓,而基督教的羅馬慢慢沉沒在它的地下墓穴之中。

     菲舍紅衣主教的宮殿——我的工作 菲舍紅衣主教在台伯河畔租了朗斯洛迪宮,我于一八二七年在那裡見過朗斯洛迪公主。

    我住在這棟樓的最高一層。

    我們剛走進去,一大群跳蚤就跑過來黏在我腿上,連我的白褲子都變黑了。

    博納維神甫和我想盡辦法,叫人給我們徹底打掃住宅。

    我仿佛回到我在New-Road(新路)的狗窩。

    對我,回憶過去的困窘并不是令我不快的事情。

    這間外交辦公室收拾停當之後,我開始頒發護照和履行其他同樣重要的職責。

    我的字體成了發揮我的才能的障礙,紅衣主教菲舍看見我的簽名之後,聳了聳肩膀。

    我呆在我高高的房間裡,幾乎無事可做。

    我從屋頂往下看,在隔壁房子的屋頂下,幾個洗衣女工同我打招呼;一位未來的女歌唱家在吊嗓子,她不停頓的視唱練習伴随着我。

    如果有送殡的隊伍走過,讓我解解悶,那我就高興極了!我從窗口往下望,隻見一位年輕婦女的靈柩:在兩行穿白衣服的送葬者中間,人們擡着死者的遺體,死者的臉裸露着;她剛剛出生的兒子也死了,頭上戴着花環,躺在她腳邊。

     我犯了一個大錯誤:我想得太簡單,認為應該去拜訪當地名流;我登門向退位的撒丁國王①表達我的敬意。

    我這個異乎尋常的舉動引起可怕的閑話;所有外交官都幸災樂禍。

    “他完蛋了!他完蛋了!”那些吹牛拍馬和攀附權貴的人,懷着看見别人倒黴的快樂心情反複說。

    所有外交界的傻瓜都興高采烈,自認為比我高明。

    人們很希望我倒下去,盡管我微不足道,盡管我無足輕重:沒什麼,隻要有人倒下去,總是令人高興的事情。

    由于我的單純,我沒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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