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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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是深淵;耶和華對大洋說:“你不會遠去。

    ”① ①引自《聖經—約伯篇》。

     今年,一八三八年,我重新登上這座教堂之颠;我重新看見這片對我變得非常熟悉的大海,而在海的盡頭,樹起了勝利的十字架和墳墓。

    外面刮着西北風;我走進弗朗索瓦一世建造的堡壘,那裡再看不見埃及軍隊的老兵,而一位準備去阿爾及爾、但在黑暗的拱頂下迷路的新兵站在那裡。

    在修複的小教堂裡,一片恬靜,而北風在外面怒号。

    我記起布列塔尼的水手在慈善聖母院唱的聖歌,你們知道我曾經向你們引用這首我初次接觸大海時聽見的民歌: 我信仰的聖母呀, 我期待你的救助…… 我經曆了多少事件,才來到“海之星”腳下,我在兒時就許願給它了!當我端詳這些還願物,這些挂在我周圍的表現海難的油畫的時候,我仿佛閱讀我自己的生活的曆史。

    維吉爾将特洛伊的英雄擺在迦太基的柱廊下,而歌唱哈姆萊特的天才詩人利用歌唱迪東的詩人的心靈。

     在這塊過去被呂甘②贊美過的森林覆蓋的岩石下,我沒有認出馬賽:在它筆直、漫長和寬廣的街道上,我不會再迷路了。

    海港内擠滿船舶,而在三十六年前,我費好大勁才找到一條小船,女船夫是皮太阿斯③的後裔,她好像儒安維爾,載着我到塞浦路斯。

    同人類的情況相反,時光使城市變得年輕。

    我更加喜歡古老的馬賽,連同她對貝朗熱、安茄公爵、勒内國王、吉斯、埃佩爾農的紀念,連同路易十四的建築物和貝爾曾斯①的德行,我喜歡它額上的皺紋。

    也許在悼念它失去的歲月的時候,我隻是為我增加的歲月哭泣。

    的确,馬賽以優雅的方式接待我,但是,我覺得,雅典的競争對手變得太年輕了。

     ②呂甘(Lucain,三九一六五):拉丁詩人,他有一部史詩,描寫凱撒和龐貝之間的鬥争。

     ③皮太阿斯(Pytheas):公元前四世紀的馬賽航海家。

     ①貝爾曾斯(Belzunce,一六七一—一七五五):馬賽大主教。

     如果阿爾菲耶裡②能夠在一八○二年出版他的回憶錄,我在未參觀詩人沐浴地的岩石之前是不會離開馬賽的。

    這個性格粗犷的人這次表現了夢幻般的魅力: ②阿爾菲耶裡(Alfieri,一七四九—一八○三):意大利悲劇詩人。

    他的回憶錄在一八○三年出版。

     在馬賽,除了看戲,我的消遣之一是幾乎每天下海沐浴;港外右邊一個狹長的小島上,我找到一角非常惬意的地方,我坐在沙灘上,背靠岩石——它擋住來自陸地的視線,面前隻有天空和大海。

    在夕陽照耀的這兩個廣袤的空間裡,我縱橫遐想,度過美妙的時刻;在那裡,如果我能夠用任何語言寫作的話,我早就成為詩人了。

     我經過朗格多克和加斯哥涅往回走。

    在尼姆,競技場和方屋尚未暴露出來,而在一八三八年,我看見發掘正在進行。

    我還去尋找讓?勒布爾③。

    我本來是不相信這些工人詩人的,通常他們既不是詩人,也不是工人。

    應該向勒布爾請罪。

    我在面包房裡找到他;我同他說話,但不知道他是誰,他同他的夥伴沒有差别。

    他問我的姓名,然後說他去看看我要見的人在不在。

    他很快就回來了,然後作自我介紹;他将我帶到他的倉庫裡,我們在迷魂陣般的面粉袋中轉來轉去;然後我們順着一個樓梯般的東西上去,進入一間陋室,好像風磨頂部的小房。

    我們在那裡坐下來交談。

     ③讓?勒布爾(JeanReboul):尼姆的面包師詩人。

     我像在我的倫敦頂樓裡——樣高興,覺得比坐在巴黎的部長扶手椅裡更加自在。

    勒布爾先生從一張五鬥櫃裡取出一份手稿,給我念他以《末日》為題所寫的強勁有力的詩句。

    我祝賀他的宗教信仰和才能。

    我還記得他的《緻流亡者》中充滿魅力的詩句: 一個偉大事件在世界上醞釀; 啊,年輕的國王, 你的心靈必須準備妥當; 喲!上天撫慰我們的憂傷, 有意通過死者披露你的生命; 同樣,若幹年後,面對天下, 興高采烈的民族,身後跟着孩子, 在棺材邊用手臂将你托起! 我必須同主人告辭了,我祝他在詩的園地裡取得豐收。

    我可能更喜歡他在蒂比爾瀑布旁邊沉思,而不是看見他在瀑布上的磨坊裡搬運研磨的面粉。

    的确,索福克勒斯也許在雅典當過鐵匠,而羅馬的普勞圖斯①,是尼姆的勒布爾的先驅。

     ①普勞圖斯(Plaute,公元前二五四—前一八七):古羅馬著名喜劇作家。

     從尼姆到蒙彼利爾途中,艾格莫爾特在我左邊掠過;一八三八年,我參觀了這座城市。

    該城保存完好,連同它的塔樓和城牆。

    它好像一艘遠洋船舶,被聖路易、時光和大海抛棄在那裡。

    聖王規定了艾格莫爾特城的規章和地位:“他希望監獄并非用來毀滅人,而是看管他;對辱罵者不予追究;通奸者僅在某些情況下被傳訊,而強xx處女者,volentevelnolente①,既不丢掉性命,也不砍掉四肢,sedaliomodopuniatur②。

     ①拉丁語詞組:無論同意與否。

     ②拉丁語詞組:或以其他方式處罰。

     在蒙彼利爾,我重新看到海,我本來很樂意為她寫下下面的話,就像笃信基督教的國王寫給瑞士聯邦的話: “我忠誠的盟邦,我的偉大朋友。

    ”斯卡利傑③可能願意将蒙彼利爾當作他“暮年的巢穴”。

    城市的名稱來自兩位神聖的處女,Monspuellarun:因此,這裡的女人特别美。

    蒙彼利爾在黎塞留紅衣主教手中時,是法蘭西貴族政體消亡的見證。

     ③斯卡利傑(Scaliger,一四八四—一五五八):出生在意大利的學者。

    五二五年他離開意大利移居法國,并成為法國公民。

     從蒙彼利爾到納博納途中,我的與生俱來的幻想病發作了。

    如果我不像某些心病者,将發病日期記在一張小紙頭上幫助記憶的話,我會把這件事忘掉的。

    這次我經過的是一片荒涼的、長滿毛地黃的土地,它讓我忘記這個世界:我的眼睛望着這片紅色的莖的海洋,一直到天際淡藍色的康塔爾山脈。

    在大自然中,除了天空、海洋和太陽,啟迪我的不是龐然大物;它們給我的僅僅是龐大的感覺,将我的失落的、得不到安慰的渺小投擲在上帝腳下。

    可是,一朵我采摘的花朵,一條在燈心草當中蜿蜒的小溪,一群準備起飛和在我面前停留的小鳥,令我萌生各種各樣的遐想。

    這樣無緣無故地動感情,不比在生活中追逐利益更好一些嗎?利益由于反複和衆多,反而使人對它變得遲鈍和冷漠。

    今天,一切衰退了,甚至苦難。

     在納博納,我看見雙海運河。

    高乃依通過歌頌這項工程,頌揚了路易十四的功績①: ①高乃依這首名為《關于奧克語運河》的詩,發表于一六六八年,是對一首拉丁詩的模仿。

     長久以來,在她們幽深的洞窟, 加龍河和塔爾河盼望她們的水流結合, 穿過一道傾斜的山坡, 讓黎明的珍寶彙入夕陽的江河。

     大自然恪守永恒的法則, 作為不可逾越的屏障, 豎起崇山峻嶺, 使善良的願望成為泡影。

     法蘭西呀,偉大的國王說話了, 岩石裂開,大地讓路, 崇山峻嶺低頭。

     從此暢通無阻…… 在圖盧茲,我從加龍橋遙望朦胧的比利牛斯山;四年之後,我将翻過這座山。

    地平線像我們的歲月一樣連綿起伏。

    有人提議帶我到—個地下墓室去看美麗的波勒的幹屍。

    有些事隻能想象,親眼看就倒胃口了。

    蒙莫朗西是在市政府大院裡被砍頭的。

    這顆被砍掉的頭果真那麼重要嗎,既然在其他許多頭顱被砍掉之後,人們還在談論它?我不知道在刑事訴訟曆史上,是否有誰的證詞讓人更好地辨識—個人的身份:“他身上披着戰火和硝煙,”吉托說,“最初,我沒有認出他;但是,看見一個人在沖散我們的六排隊伍之後,還在砍殺第七排的士兵,我斷定:除了蒙莫朗西,不可能是别人;當我看見他翻倒在地,被壓在一匹死馬之下時,我更加肯定無疑了。

    ” 廢棄的聖塞爾蘭教堂以它的建築風格令我吃驚。

    這座教堂同阿爾比人的曆史是聯系在一起的;由福利耶爾翻譯的詩很好地再現了這段曆史: “骁勇的年輕伯爵,他父親的陽光和繼承人,十字架和劍,進城了。

    無論在閨閣裡,或在樓台上,一個年輕姑娘都不剩了;全城居民,無論長幼,都來欣賞伯爵的風采。

    ” 奧克語的消亡是從西蒙?德?蒙福爾時期開始的:“西蒙看見自己擁有這麼多領地,于是将土地分給貴族們,有法國貴族,也有其他國家的貴族,atquelocilegesdedimus(我們在此發号施令)”;八位簽名的大主教和主教是這樣說的。

     我本來很樂意花時間,了解一位我十分敬佩的人——居雅斯①。

    他伏着睡覺,周圍散放着書籍。

    我不知道人們是否還記得他兩次結婚的女兒蘇珊。

    蘇珊不大欣賞堅貞不渝,把這種品德不當一回事;她教唆她的一位丈夫不忠,結果另一個丈夫因此喪命。

    居雅斯受到弗朗索瓦一世的女兒保護,皮布拉克受到亨利二世的女兒保護,兩個馬格麗特都有瓦盧瓦家族的血統,缪斯的純粹血統。

    皮布拉克以他的翻譯成波斯語的四行詩出名(我從前的住處可能是他當法院院長的父親的公館)。

    “這位善良的皮布拉克先生,”蒙田說,“和藹可親,看法公正,作風溫和;他的心靈同我們的腐敗和激烈迥然不同。

    ”而皮布拉克曾經為聖巴托羅缪事件辯護。

     ①居雅斯(Cujas,一五二二—一五九○):圖盧茲法學家。

     我不停地奔跑;命運使我回到一八三八年,讓我仔細欣賞雷蒙?德?聖吉爾②的城市,讓我談論我在那裡新結識的朋友:德?拉韋涅先生,一個充滿才氣、幽默感和理性的人;奧諾裡納?加斯克小姐③,未來的馬利布朗。

    後者讓作為克萊芒斯?伊澤爾的新侍從①的我,想起夏佩爾和巴肖蒙在圖盧茲附近的昂比儒島上寫下的詩句: ②雷蒙?德?聖吉爾(RaimonddeSaint-Gilles,一○四二—一一○五):指雷蒙五世,圖盧茲伯爵。

     ③奧諾裡納?加斯克小姐(HonorineGasc):歌唱家。

     ①一八二一年四月夏多布裡昂被選為圖盧茲百花詩賽的“遊戲大師”。

     唉!如果西爾維堅貞不移, 在這如畫的地方 同她一起度過一生, 那是多麼幸福! 但願奧諾裡納小姐不被這美妙的歌聲誘惑!才能是“圖盧茲金”②鍛造的,它們會帶來不幸。

     ②根據古老的傳說,“圖盧茲金”會帶來不幸。

     波爾多剛剛清除它的斷頭台和它的卑怯的吉倫特派。

    我所看見的一切城市都好像患了一場重病、剛剛恢複生氣的漂亮婦人。

    在波爾多,路易十四從前為了興建喇叭城堡,叫人拆毀保護女神廟。

    斯篷③和捍衛古迹的朋友發出哀歎: ③斯篷(Spon,一六四七—一六八五):考古學家。

     為什麼拆毀諸神的這些圓柱, 它們是凱撒的傑作,護佑我們的廟宇? 圓形劇場的幾個遺址依稀可辨。

    如果要為一切被毀壞的建築物惋惜,那麼要流太多的眼淚。

     我啟程往布萊。

    我參觀這座當時默默無聞的城堡;一八三三年,我為它寫了下面的話:“布萊的女囚!對你此刻的命運我無能為力,我因此愧疚!”我前往拉羅榭爾城,經過旺代到南特。

     這個地區像一名老兵,肢體殘缺,身上留有記錄他的勇敢的傷疤。

    由于時光而變白的屍骨,和由于火焰而變黑的廢墟引人矚目。

    旺代人在向敵人發動進攻之前,跪下來接受神甫的祝福。

    戰火下的祈禱并不表現軟弱,将劍舉向天空的旺代人乞求的是勝利,而不是生命。

     我乘坐的驿車擠滿乘客,他們講述旺代戰争中他們引為驕傲的奸淫和殺戮。

    我們在南特渡過盧瓦河之後,我的心急劇地跳動着:我進入布列塔尼了。

    我沿着雷恩那間中學的圍牆走過,它是我的童年的最後幾年的見證。

    在我的妻子和我—的姐妹們身邊,我隻停留二十四小時,随後我趕回巴黎。

     一八三八年 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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