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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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曆的一八○一年——薩維尼的夏天 《阿達拉》的成功使我下決心将已經印了兩卷的《基督教真谛》寫下去,德?博蒙夫人提議,在她在薩維尼租的房屋裡給我留一個房間。

    我同儒貝爾和其他朋友在她的隐居地度過了六個月。

     房屋位于面對巴黎方向的村口,被當地人稱為“亨利第四之路”的大道從村邊經過;村後是種滿葡萄的山坡,前面是薩維尼公園,公園深處是一道樹木的屏障,一條叫奧熱的小河從中穿過。

    左邊是一直延伸到朱維齊泉的維裡平原。

    村子周圍有一些山谷,傍晚我們到那裡去散步,尋幽探勝。

     清晨,我們一塊用早餐;早餐後,我關門寫作;德?博蒙夫人替我抄一些我需要的引文。

    在我需要的時候,這位高貴的夫人向我提供住所:沒有她提供的幽雅環境,我也許永遠不會完成我在逆境中無法完成的作品。

     我永遠記得我在這個友愛的住宅中度過的幾個夜晚:散步回來之後,我們待在果園裡,聚集在草地中央一泓流水潺潺的水池旁邊。

    儒貝爾夫人、德?博蒙夫人和我,我們坐在長凳上,儒貝爾夫人的兒子在我們腳下草地上打滾:這孩子現在已經不在了。

    儒貝爾先生在一條僻靜的沙路上散步;兩條看門狗和一隻貓在我們周圍嬉戲;而一群鴿子在屋檐邊咕咕叫。

    在經曆八年的窮困潦倒的生活(除了幾個轉瞬即逝的日子)之後,對于一個剛剛流亡歸來的人,這是多麼大的幸福啊!傍晚,我的朋友們通常讓我講我的旅行見聞;我從未像那時那樣繪聲繪色地描繪新世界。

    晚上,當客廳的窗子開着的時候,德?博蒙夫人把各種星座指給我看,還說我将來有一天會記得,是她教會我辨識星星的:自從我失去她之後,在離開她的墳墓不太遠的地方,在羅馬,我多次站在曠野裡,在空中尋找她教我認識的星座;我遠遠看見它們在薩賓山上空閃爍;光芒照耀着台伯河平靜的水面。

    過去,我在薩維尼樹林上空看見這些星星的故地,我重新看見它們的地點,我反複無常的命運,一個女人為了讓我記得她給我在天空留下的印記,這一切令我心碎。

    一個終究不免一死的人,出于什麼奇迹,竟然同意做他在世上所做的事情呢? 一天傍晚,我們看見一個人偷偷從窗口爬進我們僻靜的住所,再從另一個窗口出來:此人是拉博裡先生;他在躲避波拿巴的魔爪。

    不久之後,出現一個痛苦的靈魂,那是同其他靈魂不同的靈魂;她走過的時候,将她的不為人知的痛苦同人類司空見慣的痛苦混雜在一起:那是呂西兒,我的姐姐。

     我到達法國之後,寫信給我的家人,告訴他們我已經回國。

    伯爵夫人德?馬裡尼,我的大姐,頭一個來找我;她走錯地方,碰見拉薩涅五兄弟,其中最小的一個從補鞋匠的翻闆活門底下鑽出來,回答她的詢問。

    德?夏多布裡昂夫人也來了:她是迷人的,而且具有令我幸福的一切品質;自從我們重聚之後,我在她身邊是心滿意足的。

    德?科德伯爵夫人,呂西兒,随後到來。

    儒貝爾先生和德?博蒙夫人對她十分眷念,而且對她懷有一種溫存的憐憫之心。

    從那時起,她們之間開始通信,一直到這兩個女人去世;她們相互欽慕,好像兩朵即将凋零的同一種類的花兒。

    一八○二年九月三十日,呂西兒夫人曾在凡爾賽停留,我收到她一封短信:“我寫此信是為了請你替我告訴德?博蒙夫人,感謝她邀請我去薩維尼。

    我打算兩周後去享受這種快樂,除非德?博蒙夫人方面有什麼障礙。

    ”科德夫人按時來到薩維尼,就像她所通知的那樣。

     我對你們說過,我姐姐年輕時是阿爾讓蒂埃爾教士會享有教俸的修女,而且準備加人勒米爾蒙教士會,她和布列塔尼議會參事德?馬菲拉特爾先生有一段戀情,但她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在心裡,這更加重了她天生的憂郁。

    革命期間,她嫁給德?科德伯爵,但結婚十五個月之後,她就失去丈夫。

    她深情愛戴的姐姐德?法爾西伯爵夫人的死更增加了她的悲哀。

    後來,她依戀于我妻子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左右她,但這種關系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因為呂西兒脾氣暴躁、專橫、缺乏理智,德?夏多布裡昂夫人遷就她的任性,暗地幫助她,那是一個比較富裕的朋友向一個敏感和不那樣幸福的朋友提供的幫助。

     呂西兒的才氣和性格幾乎接近讓?雅克?盧梭的瘋狂;她認為自己遭到隐藏的敵人的算計:她向德?博蒙夫人、儒貝爾先生和我提供假地址,讓我們給她寫信;她檢查封印,試圖發現封印是否被破壞。

    她經常改變住所,既不願留在我的姐妹們家裡,也不願同我妻子呆在一起;她厭惡她們,而對她一片忠誠的德?夏多布裡昂夫人,最終也無法忍受這種變成負擔的殘酷的眷戀之情。

     另一個不幸是呂西兒蒙受的打擊:家住維勒的德,謝諾多萊先生到富熱爾去看她;不久就談婚論嫁,但沒有成功。

    我姐姐似乎樣樣都不順心,結果她重新縮回到自己身上,失去自持的勇氣。

    在薩維尼的怡人的孤獨中,這個哀怨的靈魂有時找一塊石頭坐下來:那麼多顆心曾經懷着喜悅在那裡接待她!它們本來應該讓她過甜蜜的生活,生活在無比的幸福之中!但是,呂西兒的心隻能夠在專門為她營造、不曾為人呼吸的空氣中跳動。

    在上天安排的特殊世界裡,她急速地吞噬着歲月。

    為什麼上帝創造了一個生命,僅僅是為了讓它痛苦呢?在苦難的天性和永恒的原則之間,存在什麼樣的神秘關系呢? 我姐姐一點也沒有變化;她隻是采用一成不變的方式表達她的痛苦:她微微垂着頭,好像承受時光的重壓。

    她讓我想起我的雙親;這些從墓中喚醒的對家庭的最早的回憶,好像在焚屍的柴堆的顫動的火光映照中,一群為了取暖的昆蟲飛過來圍住我。

    我端詳呂西兒的時候,仿佛在她身上看見我的整個童年:她曾用略顯迷茫的眼睛看着我。

     痛苦的幻影消失了:這位承受生活重負的女人,似乎來尋找她應該帶走另一個沮喪的女人。

     一八三七年 于巴黎 我經曆的一八○二年——塔爾瑪 夏天過去了:按照習慣,我希望來年同它再見。

    但是,時鐘不會回到人們期望它回到的位置。

    在巴黎度過的冬天裡,我結識幾位新朋友。

    朱利安先生,一位樂于助人的富人和愉快的客人;盡管他家中的人互相厮殺,他在法國人劇場有一個包廂;他把包廂借給德?博蒙夫人。

    有四、五次,我同封塔納先生和儒貝爾先生一道去那裡看戲。

    當我剛剛步人人世的時候,傳統喜劇處在鼎盛時期;但是,此刻我看見喜劇正在土崩瓦解。

    依靠迪歇努瓦小姐,尤其依靠達到戲劇天才頂峰的塔爾瑪①,悲劇得以維持。

    他從藝初期我見過他;他當時沒有現在這樣帥,而且可以說沒有我重新看見他時那麼年輕:他身上具有歲月賦予的優雅、高貴和莊重。

     ①塔爾瑪(Talma,一七六三—一八二六):法國劇作家和悲劇演員。

     斯塔爾夫人在她寫的關于德國的著作中,所描繪的塔爾瑪的形象隻有一半是真實的:這位傑出的女作家以女性特有的想象力看待這位偉大藝術家,在他身上加上了他并不具備的東西。

     塔爾瑪并不需要中介的世界:他不理解“貴族”,他不知道我們的舊社會;他不曾登上密林深處的哥特式塔樓,在領主夫人的餐桌上就座;他對聲調的抑揚變化、獻殷勤和輕浮的習俗、天真的榮譽感、溫情脈脈和英雄主義、騎士們的基督教獻身精神一無所知。

    他不是唐克雷德,庫西①,或者他至少将他們改造成他創造的中世紀英雄:旺多姆深處的奧德羅。

     ①庫西(Coucy):德?貝洛瓦的一部悲劇中的主人公。

     塔爾瑪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他,他的世紀和古代社會。

    對于愛情和祖國,他有深刻和專注的激情;這種激情從他的胸膛中進發出來。

    他具有他經曆過的大革命的痛苦靈感,亂世天才。

    曾經包圍他的種種可怕場面,以索福克勒斯和歐裡庇得斯的哀傷和遙遠的合聲在他的才能中再現。

    他身上的優美不是慣常的優美,它像苦難一樣攫取你。

    陰郁的野心,悔恨,嫉妒,心靈的憂傷,肉體的痛苦,因為神靈和厄運而瘋狂,人類的悲哀:這就是他了解的東西。

    他的出場,他的聲調本身,就具有強烈的悲劇性。

    痛苦和沉思展現在他臉上,表現在他的沉默、姿勢、動作、步态中。

    他扮演希臘人,氣喘籲籲,神情憂傷,從阿爾戈斯廢墟走過來,是不朽的奧雷斯特斯,三千年來飽受歐梅尼烏斯的折磨;他作為“法國人”,從聖德尼的孤獨裡走來,在那裡,一七九三年的複活節,國王世代相傳的血脈被切斷了。

    他全身有一股陰郁之氣,期待着某種未知的、但已經被不公正的上天确定的東西;他這位命運的苦役犯,不可避免地束縛在厄運和恐懼之間,行進着。

     時光在正在變得陳舊的戲劇傑作上投下不可避免的陰影;它投下的陰影将最純潔的拉斐爾變成倫勃朗。

    如果沒有塔爾瑪,高乃依和拉辛的一部分傑作會不為人所知。

    戲劇天才是一隻火把,他将火傳給其他快要熄滅的火把,使那些以他們的革新的輝煌令你心醉神迷的天才複活。

     人們将演員服裝的完美歸功于塔爾瑪。

    但是,對于藝術,戲劇的真實和服裝的嚴謹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必要嗎?拉辛的人物未向服裝式樣借用任何東西:最初,在畫家的作品中,背景遭到忽視,而服裝是不相稱的。

    《奧雷斯特斯的狂怒》或《喬德的預言》,被穿禮服的塔爾瑪在客廳裡朗誦,同穿希臘長袍或猶太長袍的塔爾瑪在舞台上演出相比,有同樣的效果。

    當布瓦洛向他的朋友念如下悅耳的詩句時,伊菲革涅亞那身打扮俨如塞維涅夫人: 伊菲革涅亞犧牲在奧立德, 從未讓希臘灑下如此多眼淚, 我們眼前這出傑出的戲裡, 拉尚梅萊頂替她,讓人哭泣。

    ① ①引自費奈隆的《書簡詩》VII。

     這種再現無生命物體的一絲不苟,是我們時代的藝術精神:它宣告高雅詩和真正的戲劇的堕落。

    當人們無力表現大美的時候,人們滿足于小美;當人們無力描繪坐在天鵝絨扶手椅中的人物的面部表情的時候,人們用逼真的畫仿效扶手椅和天鵝絨。

    然而,一旦堕落到這種物質形式的真實,就不得不再現這種真實;因為公衆自己物質化了,有這樣的要求。

     我經曆的一八○二年和一八○三年——《基督教真谛》——預言的失敗——最後成功的原因 我完成《基督教真谛》後,呂西安希望讀讀清樣,我寄給他;他在清樣的白邊上寫了一些相當平庸的批注。

     雖然我這本重要著作的成功同我的小書《阿達拉》的成功一樣光彩奪目,但它受到較多的非議。

    這是一部嚴肅的作品,我并非用一部小說同舊文學和舊哲學的原則作戰,而是用推理和事實向它們發動攻擊。

    伏爾泰帝國發出一聲驚叫,并且急忙拿起武器。

    斯塔爾夫人對我的宗教研究的前景作出錯誤的判斷:有人給她送去一本尚未裁開的書;她随意用手指翻翻,碰到《童貞》那一章,于是對身邊的阿德裡安?德?蒙莫朗西說:“啊!我的上帝!我可憐的夏多布裡昂!這次他會一敗塗地的!”修道院院長布洛涅手裡有我這部著作的部分章節,在該書付印之前,他答複一位咨詢他的書商說:“如果你想破産的話,就印這本書吧。

    ”可是,布洛涅院長後來對這本書贊揚有加。

     的确,一切似乎都預告我的失敗:一個不出名、像我這樣沒有後台的人,怎麼能夠期望摧毀半個多世紀來占統治地位的伏爾泰的影響呢?伏爾泰建立的大廈是由百科全書派完成的,而且被歐洲一切名人所加固。

    什麼!狄德羅、德?阿朗貝爾、杜克洛、迪皮伊、埃爾韋絮斯、孔多爾塞之類的人難道沒有權威嗎?什麼?世界應該回到金色的聖徒傳時代,放棄已經赢得的對科學和理性傑作的贊美?難道我能夠赢得這個揮舞嚴懲大棒的羅馬和勢力強大的教會所不能挽救的事業嗎?這個事業曾經枉然地被巴黎大主教克裡斯托夫?德?博蒙所捍衛,盡管他得到議會、武裝力量和國王的支持,但他并未成功。

    一個卑微無聞的人,反對如此勢不可擋、甚至引起一場革命的哲學運動,難道不是一個既可笑又魯莽的行為嗎?看見一個侏儒伸直他短小的手臂,試圖阻止時代進步,阻擋文明的進程,并且将人類往後拉,這實在是奇怪!多虧上帝,隻需一句話就可以讓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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