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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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舊小說——新小說——理查森——瓦爾特?司各特 上世紀末,小說是一種受到普遍排斥的體裁。

    已去世的理查森被人遺忘了;他的同胞覺得他的文筆中有他生活過的下層社會的痕迹。

    菲爾丁還能站穩腳跟;别具一格的斯特恩已經過時了。

    還有人讀韋克菲爾德的《副本堂神甫》。

     如果說理查森的文筆不行的話(我們是外國人,對此無法判斷),他将無法生存,因為作家僅僅是靠文筆存在的。

    與這個真理相對抗是徒勞的:一部精心構思、用逼真的肖像點綴、充滿其他長處的作品,如果文筆欠佳,是注定要失敗的。

    文筆千姿百态,是無法學習的;這是上天的恩賜,是天才。

    但是,如果理查森被抛棄僅僅因為作品中有某些高雅社會不能容忍的粗鄙詞語,那麼,他可以重新獲得生命。

    正在進行的革命降低了貴族,提高了中産階級,将使人們對于家庭日常瑣事和下層語言的痕迹不再那樣敏感。

     從克拉麗斯和湯姆?瓊斯,衍生了英國現代小說家族的兩個分支,家庭圖畫、家庭悲劇小說和冒險及社會圖畫小說。

    理查森之後,“西城”風俗闖入小說:小說中充滿城堡、貴族和貴夫人、湖畔風景、跑馬場、舞會、歌劇院和拉内拉赫的故事,連同沒完沒了的閑聊和唠叨。

    背景不久就轉移到意大利;情人冒着可怕的風險,并且忍受令獅子感動的心靈痛苦越過阿爾卑斯山:“獅子痛哭流涕!”一句頗風趣的話被接受了。

     半個世紀以來淹沒英國的成千上萬部小說當中,有兩部長盛不衰:《迦勒?威廉》和《修道士》。

    我在倫敦居留期間,不曾見過戈德溫;但我兩次碰見劉易斯。

    他是一位年輕的下議院議員,非常讨人喜歡,舉止很像法國人。

    巴鮑德的作品是另一種風格。

    安娜?拉德克裡夫的作品另具一格。

    巴鮑德夫人、埃奇沃斯小姐、伯内特小姐等的作品,據說有可能站住腳。

    蒙田說:“應該運用法律,制裁那些無能又無用的作家,就像制裁流浪漢和懶蟲一樣。

    将我和另外一百個作者從人民手中驅趕出去。

    粗制濫造的作品成了這個失去控制的世紀的征兆。

    ”① ①引自蒙田《随筆集?論虛榮心》。

     但是,這些深居簡出的小說家、乘公共馬車或敞篷馬車的小說家、湖畔和深山蟄居的小說家、廢墟和鬼魂小說家、城市和客廳小說家的不同流派,都消失在瓦各特?司各特的新流派之中,如同詩人争相仿效拜倫勳爵一樣。

     我在倫敦流亡期間,這位著名的愛爾蘭畫家以翻譯歌德的《貝利欣根》開始他的文學生涯。

    随後,他繼續以詩歌知名,後來,他的愛好轉向小說。

    我覺得他似乎建立了一種不倫不類的體裁;他敗壞小說和曆史;小說家動筆寫曆史小說,而曆史學家寫小說化的曆史。

    如果說,我讀司各特的作品時,有時不得不跳過沒完沒了的對話,那是我的過錯;但是,在我看來,司各特的偉大功績之一,是大家都願意讀他的書。

    比起為了讨好而不顧分寸,使人感到有趣而不違背章法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比起擾亂心靈的平靜,控制心緒更加困難。

     伯克使英國政治滞留于過去,司各特使英國人倒回到中世紀:人們寫作的、制造的、建築的,都是哥特式的:書籍、家具、房屋、教堂、城堡。

    但是,大憲章時代的地主是今天邦德街的“時髦人士”;這輕浮的一代在古代莊院裡露營,等待新一代來将他們趕出。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題外話:新詩——貝蒂 在小說轉向“浪漫狀态”的同時,詩經受?了類似的變化。

    柯珀抛棄法國派,使民族派複活;布倫在愛爾蘭開始同樣的革命。

    在他們之後,接踵而來的是抒情詩的複興派。

    介于一七九二年和一八○○年之間的這些詩人當中,有好幾位屬于“湖畔派”(這個名稱今天繼續沿用),因為小說家們住在坎伯蘭湖和威斯特摩湖畔,而且有時讴歌它們。

     托馬斯?穆爾、坎貝爾、羅傑、克雷布、伍德沃斯、騷塞、亨特、諾爾勒、霍蘭男、坎甯、克洛克仍然在世,繼續為英國文學争光。

    但是,必須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才能鑒别當地人才能夠領會的表現内心世界的文學作品的價值。

     現代文學方面,任何人隻能充當用本民族語言寫的作品的權威評論家。

    你認為你精通外國語是徒勞的,你沒有吮吸過乳母的奶汁,你沒有從襁褓時代起就在她懷中牙牙學語;你不能擺脫你的鄉音。

    關于我們的文學,英國人和德國人有一些非常奇特的看法:他們稱贊我們鄙視的東西,他們鄙視我們熱愛的東西;他們不懂拉辛,不懂拉封丹,甚至不能完全理解莫裡哀。

    你要是知道,在倫敦、維也納、柏林、彼得堡、慕尼黑、萊比錫、哥廷格、科隆誰是我們的最偉大作家,你要是知道人們在那裡熱衷讀的和不讀的東西,你會啞然失笑的。

     如果一位作者擅長措辭,外國人永遠無法理解這種長處。

    才能越深刻、越有個性、越具有民族性質,這些秘密越難于被并非才能誕生地的人所理解。

    我們憑口頭一句話贊美希臘人和古羅馬人;我們的贊美是世代相傳的;而希臘人和羅馬人不會嘲笑蠻子們的判斷。

    我們當中有誰能像講希臘語和講拉丁語的人一樣,領會狄摩西尼和西塞羅的散文的和諧,阿爾賽和賀拉斯的詩歌的節奏呢?有人斷言說,真正的美适用于所有時代、所有國家。

    感情美和思想美是這樣;但文筆美不是。

    文筆不像思想一樣是國際性的:它有它的故鄉,一個屬于它的天空和太陽。

     我在倫敦流亡期間,一八○○年或一八○○年之前,布倫、梅森、柯珀去世了;他們結束了一個世紀;我開始一個世紀。

    我從流亡地回國兩年之後,達爾文和貝蒂死了。

     貝蒂宣布詩的新世紀誕生。

    《吟遊詩人》或《才華的進步》,描寫缪斯對一位行吟詩人最初的啟迪,詩人還不知道令他備受折磨的靈感。

    很快,未來詩人将在暴風雨中坐在海邊;很快,他将抛棄鄉村遊戲,到僻靜之處聽遠處傳來的風笛聲。

     貝蒂經曆各種各樣悲哀的夢幻和思想,而成百個詩人自以為是這些感情的“discovers”(發現者)。

    貝蒂打算繼續他的詩;的确,他創作了他的第二首歌:一天晚上,埃德溫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山谷底升起;那是一個孤獨者發出的呼喊;他看破紅塵,躲進幽靜的山谷,以便在那裡沉思默想,歌唱造物主的奇迹。

    這位隐士啟發了年輕的吟遊詩人,向他披露了他的才能的秘密。

    念頭是極好的;但執行起來沒有那樣順利。

    貝蒂注定要流淚的:他兒子的死使父親心碎了:他像失去奧斯卡後的奧西昂①,将他的豎琴挂在橡樹的樹枝上。

    也許貝蒂的兒子,就是那個父親歌唱過、但他在山上不再看見腳印的年輕的吟遊詩人。

     ①奧西昂(Ossian):蘇格蘭傳說中的詩人。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題外話:拜倫勳爵 在拜倫的詩句中,看得出對《吟遊詩人》的驚人模仿。

    我在英國流亡時期,拜倫勳爵在哈羅茲中學讀書;中學在一座離倫敦十裡的村莊裡。

    他是孩子,我還年輕,同他一樣默默無聞;他在愛爾蘭的歐石南叢中、在海邊長大,我也一樣,在布列塔尼的荒原上、在海邊長大;同我一樣,他喜歡讀《聖經》、奧西昂;他在新斯迪德修院歌唱他的童年,如同我在貢堡歌唱我的童年。

     “當我這個山裡孩子,在黑色的歐石南叢生地摸索,攀登你傾斜的峰頂時,咽,白雪皚皚的摩爾溫山呀,我聽山下的激流轟鳴,或看雲霧在我腳下缭繞,醞釀着風暴……” 當我在倫敦教區奔走的時候,我窮困潦倒,曾經無數次從哈羅村前經過,但不知道村裡住着多麼偉大的天才。

    我坐在公墓的一棵榆樹下;一八○七年,我剛從巴勒斯坦回來時,拜倫勳爵在那棵樹下,寫了下面的詩行: Spotofmyyouth!whosehoarybranchessigh, Sweptbythebreezethatfunsthycloudlesssky 在我度過童年的地方,微風吹拂着光秃秃的樹枝,而晴空萬裡,空氣清新!我如今獨自在那兒踯躅,而過去我常常同我愛的人腳踩你柔軟的青草;當命運使胸中洋溢的熱情變得冰涼,當它使憂愁和激情平息……過去,我的心在這兒跳動,将來也許在此休憩。

    在這片我的希望蘇醒之地,我能夠進入夢鄉嗎?腳踏我過去走過的土地……被我年輕時的朋友哀悼,被今天的世界忘記! 而我将寫道:你好,古老的榆樹!幼年時代的拜倫曾在這裡沉湎于童年的幻想,而我在你的蔭蔽下幻想勒内;以後,詩人到這裡來構想《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拜倫要求他童年時代嬉戲的墓地,給他留下一個樸實無華的墓穴:他的榮耀不會讓他實現這個無法實現的請求。

    現在的拜倫與過去的拜倫不可同日而語;在威尼斯,我到處看見他的身影。

    幾年之後,在這座我過去到處看見他的名字的城市裡,我看見他的名字被抹掉,不留痕迹。

    麗都島的回聲不再重複他的姓名,威尼斯人不知他為何許人。

    對于他們,拜倫勳爵已經完全死去;他們不再聽見他的馬嘶鳴。

    倫敦的情形也一樣,他已被人遺忘。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如果說我經過哈羅的時候,不知道童年的拜倫在那裡生活,路過貢堡的英國人也不曾想過,一個在這些樹林中長大的野孩子将來會留下幾許痕迹。

    旅行家阿爾蒂爾?揚格曾經路過貢堡鎮,寫道①: ①揚格的作品《法國遊記》出版于一七九○年到一七九四年。

     “(從蓬套爾松)一直到貢堡,這個地區一片荒涼:并不比休倫人②那裡先進;在一個有人居住的地方,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當地居民幾乎同那裡的土地一樣粗野,貢堡鎮是人們看得到的最肮髒和最艱苦的地方之一:泥土的房子沒有窗戶,鋪路的石頭坑坑窪窪,走路絆腳,沒有任何富裕生活的迹象。

    但是,那裡有一座城堡,裡面甚至住了人。

    城堡主人有相當堅強的神經,居然敢生活在污穢和窮困之中;城堡主人是德?夏多布裡昂先生,此君何許人也?在這一堆慘不忍睹的貧困中,有一個漂亮的湖泊,湖泊周圍是郁郁蔥蔥的樹林。

    ” ②北美印第安的一族。

     這位德?夏多布裡昂先生是我父親;在脾氣暴躁的農學家眼中,如此醜陋的偏僻角落仍然不失為高貴和美麗的住所,雖然陰暗和肅穆。

    至于我,一條在粗陋的塔樓腳下開始攀登的藤蔓,隻關心考察我們的收成的揚格先生會看見我嗎? 在一八二二年寫的這些文字之外,請允許我再加上一八一四年和一八四○年寫的内容:這樣,關于拜倫的文章就做完了;人們在讀了我經過威尼斯時關于這位偉大詩人所講的話之後,這篇文章就全面了。

     将來,法國和英國兩個新流派領袖的會見也許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

    他們有共同的基本看法,差不多相同的命運,如果不是共同的生活習慣的話:一位是英國貴族,一位是法國貴族;兩位都曾經到東方旅行,一前一後,但兩人從未見過面。

    不同之處,僅在于英國詩人的生活不像我的生活那樣,我曾經卷入一些重大事件。

     在我之後,拜倫勳爵去朝拜希臘遺址:在《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中,他似乎用他自己的顔色美化了《從巴黎到耶路撒冷紀行》的描寫。

    在我的朝觐的開頭,我再現德?儒安維爾老爺同他的城堡告别;拜倫也向他的哥特式住宅告别。

     在《殉道者》中,歐多爾從麥西尼亞出發去羅馬:“我們的航程是漫長的,”他說,“我們看見所有被寺廟和墳墓裝點的岬角……我的年輕伴侶未聽人講過朱庇特的化身,對眼前的遺址一無所知;而我曾經同先知坐在被毀滅的遺址上,而巴比倫告訴我科林斯的存在。

    ” 在塞維盧斯①寫信給西塞羅之後,英國詩人猶如法國散文家:這樣完美的會見對于我特别榮耀,因為我在永恒的詩人之前到達那裡,我們在那裡有相同的記憶,我們在那裡朝拜過同樣的遺址。

     ①塞維盧斯(Sulppcius,約三六三—約四二○):高盧人,早期基督教虔修士,曆史權威,最著名的著作是《聖馬丁傳》。

     在羅馬的記述中,我和拜倫勳爵也有共同之處:對于我,《殉道者》和我關于羅馬鄉村的信,由于猜到一位傑出天才的靈感而具有無可估量的價值。

     拜倫勳爵的最早一批翻譯者、評論家和贊美者,對于《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的作者可能讀過我的作品避而不談;他們也許認為這樣做會損害他的才能。

    現在,狂熱平靜了一點,人們不像過去那樣拒絕給予我這種榮譽。

    我們的不朽歌手②,在他的歌集的最後一卷曾經寫道:“在前面一段裡,我講過法蘭西應該感謝德?夏多布裡昂先生的詩才。

    我不害怕這句話遭到新詩派反對,它是在鷹的翅膀下誕生的,自然以這樣的來源為榮。

    《基督教真谛》的作者在國外同樣有影響,也許應該說句公道話,承認《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的作者和勒内是一家人。

    ” ②指法國民間詩人貝朗瑞(Berangn,一七八○—一七一一)。

     在關于拜倫的一篇傑出文章裡,維爾曼先生重複了貝朗瑞的觀點,他說:“《勒内》有幾頁無與倫比的文字,的确,将這種政治特征表現得淋漓盡緻。

    我不知道拜倫是否對此進行了模仿,或者以天才的方式予以革新。

    ” 我剛才說的,關于《勒内》的作者和《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的作者之間,在想象力和命運方面的相似之處,并不剝奪行吟詩人的一根毫毛。

    我的缪斯徒步,沒有豎琴,能夠奈何迪河①的背豎琴、有翅膀的缪斯嗎?拜倫勳爵,或者同我一樣是他的世紀的孩子,像我和我們之前的歌德一樣,将經曆愛情和苦難;或者我的高盧船的航程和燈光,在未曾探索的大海上,向阿爾必翁②的船隻指明了道路。

     ①迪河(Dee):蘇格蘭的一條河流。

     ②阿爾必翁(Albion):大不列颠舊稱。

     而且,相同性質的兩個頭腦很可能有相同的想法,而别人不能指責他們曾經卑屈地走同樣的道路。

    利用外國語言表達的觀念和形象是允許的,為的是豐富我們自己的語言:這是任何世紀、任何時代都見過的事情。

    我首先承認,在青年時代,《奧西昂歌謠》、《維特》、《一個孤獨的散步者的遐想》、《自然論》,同我的想法是親近的;但是,我絲毫沒有隐瞞我喜歡的作品給我帶來的快樂。

     如果在《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裡面,以不同名字(康拉德、拉雷、曼弗雷德、勒吉阿烏爾)登台的那個獨特人物深處的确有勒内的些許影子;如果拜倫公爵偶然讓我生活在他的生命之中,他難道會如此懦弱,竟然從不提及我的名字?我難道是一個被人否認的父親,當人們已經功成名就的時候?拜倫提到過幾乎所有他同時代的法國作家,他怎麼能夠完全無視我呢?當英國和法國報紙在他身邊圍繞我的作品進行了二十年争論的時候,當New-Times(《新時報》)将《基督教真谛》的作者和《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的作者進行對比的時候,他難道從來沒有聽人談到過我嗎? 無論怎樣得寵的才子,都有忌諱和疑心:他要保留權杖,怕有人來分享,因為将他與别人對比而感到憤慨。

    因此,另一位上等才子在一部名為《關于文學》的作品中避開我的姓名。

    多虧上帝,我對自己有正确的評價,我從來不曾打算稱王稱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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