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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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書!我們的宗教在它的捍衛者當中,有一批偉大的天才、著名的神甫;這些巨人以雄辯有力的方式運用了所有的論證武器;懷疑已經被克服了,但這還不夠:必須指出這種令人贊美的宗教的一切魅力;必須指出它是如何适宜人類的心靈和它向思想展示的壯麗畫面。

    這不再是學校的神學家,而是開闊新視野的偉大畫家和敏銳的人。

    以前缺乏你這樣的作品,你被指定完成這個使命。

    大自然将它要求的優美品質賜給你:你屬于另一個世紀……啊!如果說在本性中感情的純真最重要,沒有誰比你更好地證明了我們的宗教的純真感情;你在寺廟門口使不信教的人啞口無言,而你把高尚的思想和敏銳的心靈引進聖殿。

    你描繪了那些古代哲學家,他們教誨的時候,頭上戴着花環,手上捧着馨香。

    這個形象還不足以刻畫你如此溫柔、如此純潔和如此古樸的精神。

     我每天都慶幸自己有同你接近的美好機會;我不能忘記這是封塔納做的一件好事;我因此更加愛他,而我的心不會忘記這兩個同樣榮耀的名字,如果上帝為我們敞開我們祖國的大門的話。

     德?帕那騎士 德利爾神甫也聽我念了《基督教真谛》的片斷。

    他顯得很驚訝;不久之後,他把他喜歡的散文寫成韻文。

    他把我的美洲野花移植到他的法國花園裡;把我的溫熱的酒放到他的清泉的涼水中冷卻。

     在材料的編排上,倫敦出版的《基督教真谛》不完全本,同法國出版的版本略有不同。

    執政府檢查署,即不久後的皇家檢查署,對國王們的人品,對他們的榮譽感,對他們的德行本來就抱有好感。

    富歇的警察已經看見聖瓶和白鴿——波拿巴的率直和革命的純潔的象征——從天而降。

    裡昂參加宗教儀式的虔誠教徒,迫使我删去“不信神的國王”中的一章,而我将其中各個段落分散到全書各處。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我的舅舅德?貝德先生——他的長女 在繼續文學方面的探讨之前,我有必要暫停一下,以便同我舅舅德?貝德告别。

    唉!這是同我的童年的歡樂告别:frenononremorantedies(奧維德)①,“什麼東西也不能阻止時光前進。

    ”你們看看那些放在教堂地下室裡的舊棺材吧:它們自己被歲月打敗,變得陳腐,失去記憶,連墓碑也不見了,甚至忘記了棺材裡面安葬的死者的名字。

     ①奧維德(Ovide,約公元前四三——公元一七):古羅馬最偉大的詩人之一。

     關于我母親的死,我給我舅舅寫了一封信;他回我一封長信,信中有幾句表示哀悼的動人的話,但兩頁對開信紙的四分之三篇幅都是談我的家譜。

    他特别囑咐我,要我回法國的時候,一定要把貝德家族祖先的頭銜弄清楚;家譜是交給我哥哥的。

    這樣,對于這位可敬的流亡者,無論流亡,無論毀滅,無論親人的去世,無論路易十六的犧牲都不能使他醒悟革命已經發生;什麼都沒有出現,什麼都沒有發生;他仍然停留在布列塔尼三級會議時代和貴族議會時代。

    眼看他的身體日益衰弱,他的歲月流逝,他的親人和朋友相繼去世,他的思想卻一成不變,這實在令人吃驚。

     我舅舅流亡歸來之後,隐居在迪南,後來死在那裡;迪南離蒙舒瓦六法裡,一直到死他沒有回去過。

    我的表妹卡洛利娜是三位表妹當中年紀最大的一位,現在還活着。

    她至今還是老姑娘,雖然往日的青春對她提出正式的警告。

    她給我寫了一些充滿拼寫錯誤的信,信中對我以“你”相稱,叫我為“騎士”,談我們過去的美好時光:“inillotempore”。

    她有一雙漂亮的黑眼睛,身段優美;她跳舞像卡瑪爾格①。

    她似乎記得我曾經暗中對她一往情深。

    我用同樣的語調給她回信,并且以她為榜樣,将我的年齡、顯要地位和聲名放在一邊:“是的,親愛的卡洛利娜,你的騎士,等等。

    ”我們已經有六年或七年時間沒有見面了。

    感謝上天!因為,上帝知道,如果我們偶然碰到一起,互相擁抱,我們會發現對方已經面目全非了! ①卡瑪爾格(Camargo,一七一○—一七七○):當時巴黎歌劇院的著名舞蹈演員。

     甜蜜的、純樸的、天真的、令人尊敬的親情呀,你的世紀已經過去了!我們不再被無數花朵、坯芽、根維系于地面;現在,我們獨個兒誕生,獨個兒死去。

    活着的人急于将死者扔進永生,急于擺脫他的屍體。

    朋友之間,有的人到教堂等候靈柩到來,一邊因為慣常的生活秩序被打亂而嘀咕;另一些人忠心耿耿,跟在靈車後面,一直到墓地;墓穴一填滿,一切記憶都抹去了。

    宗教和溫情的日子呀,你們不會再回來了。

    那時候,兒子同他的先輩一樣,死在他父親和祖先去世的同一棟房子裡、同一張扶手椅裡、在同一個壁爐旁邊,身邊圍着流淚的子女和孫輩,而死者向子孫表示最後的祝福! 永别了,我親愛的舅舅!永别了,舅舅一家!作為我的家族的另一部分,它永遠消逝了!永别了,我過去的表妹!你現在仍然像過去一樣愛我,那時我們一起聽我們的善良的布瓦泰伊爾姑婆唱關于“鷹”的民歌,或者你到納紮雷特修道院參加我乳娘的還願儀式。

    如果我死後你們還活着,請你們接受我在此留給你們的感激和愛心!你們不要以為我在談論你們的時候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我的眼睛,請你們相信,噙滿淚水。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一八四五年二月修改 題外話:英國文學——舊派的衰落——曆史學家——詩人——政論家——莎士比亞 我從事的與《基督教真谛》有關的研究,逐漸(我前面已經講過)引導我對英國文學進行更深入的考察。

    一七九二年我到英國避難時,我不得不對我從評論家那裡得到的大部分看法予以修正。

    在史學家當中,休姆被認為是托利黨成員和落伍分子;像對吉本一樣,人們指責他在英國語言中加進太多的法語詞;人們喜歡他的繼承人莫萊特甚于他。

    吉本生前是哲學家,死時變成基督教徒;由于這個身份,他受人打擊,并被人視為可憐人。

    人們還談論洛貝特松,因為他文筆枯燥乏味。

     詩人方面,高雅的《精華》登載了幾首德萊頓的詩;人們不能原諒波普在韻律方面的缺陷,盡管人們參觀他在特維克納姆的故居,并且砍伐那棵由他栽種的、如今像他的名聲一樣衰敗的垂柳的樹枝。

     布萊爾被視為法國式的令人讨厭的批評家:人們認為他遠在約翰遜之下。

    至于老斯佩克塔托爾,他的作品已經被人束之高閣了。

     我們對英國的政治著作沒有多少興趣。

    但經濟著作局限少一些;關于國家财富、資本使用、貿易平衡的計算部分适用于歐洲社會。

     伯克擺脫政治的民族性:他通過反對法國革命,将他的國家拖進與法國為敵的漫長道路,結果導緻滑鐵盧之戰。

     然而,巨人是存在的。

    到處看得到彌爾頓和莎士比亞的影響。

    蒙莫朗西,比隆,絮利,先後是法國派遣到伊麗莎白和詹姆斯一世身邊的大使,他們是否曾經聽人講起一名小醜呢?他在他自己寫的鬧劇和别人寫的鬧劇中擔任演員。

    他們是否曾經提到用法語念起來挺奇怪的莎士比亞這個名字?他們是否想過那是一個光榮的名字,在這種光榮面前,他們的豪華、地位如同塵土?嗳!在《哈姆萊特》中扮演鬼魂的喜劇演員是一個偉大的幽靈,像月亮一樣。

    當中世紀行将滅亡的時候,是在世界上升起的中世紀的影子:由但丁開始、而由莎士比亞完成的偉大世紀。

     和《失去的天堂》的作者同時代的懷特洛克所著的《簡史》中,有下面這句話:“一個名叫彌爾頓的盲人,是議會的拉丁文秘書。

    ”莫裡哀,“曆史學家”,扮演他的普爾索涅克;同樣,莎士比亞是江湖藝人,扮演他的法爾斯塔夫。

     這些戴面紗的旅行者不時到我們餐桌旁坐下,被我們當作一般客人;一直到他們消逝,我們都不知道他們的身份。

    他們在離開世界的時候,面目已經變了;他們像上天派往多比的使者,對我們說:“我是天主身邊的七個使徒之一。

    ”但是,如果說這些聖人走過時不為人所知,他們之間是互相認識的。

    “為了他被人崇敬的遺骸,”彌爾頓說,“我的莎士比亞難道需要一個世紀的勞動所堆積的石頭嗎?”米開朗琪羅嫉妒但丁的命運和天才,叫道: Purfuss'iotal Perl'asproesiliosuoconsuavirtute Dareidelmondopiufelicestato. 為什麼我不能像他那樣?為了他在艱苦流放中的品德,我願意放棄人世的一切幸福! 塔索贊美幾乎不為人所知的卡莫埃爾,為他制造聲勢。

    這些同樣顯赫的人物,通過暗号識别對方,他們使用隻有他們懂得的語言交談,有什麼比這更值得贊美的事嗎? 莎土比亞是否同拜倫勳爵、司各特和朱庇特的女兒一樣是瘸腿?如果果真如此,斯特拉特福的兒子絲毫不像恰爾德—哈羅爾德,因為自己的殘疾而感到羞愧,并不害怕告訴他的情婦之一: ……lameLyfortune'sdearestspite. 由于對命運的最高昂的諷刺而瘸着腿。

     以一首十四行詩表現一次愛情來計算,莎士比亞經曆的愛情非常之多。

    德斯德蒙娜①和朱麗葉的創造者日漸衰老時,仍然愛心不死。

    莎土比亞用優美的詩贊美不相識的女人,她們是否因為受到他的十四行詩讴歌而感到驕傲和幸福呢?這是值得懷疑的:對于一個老者,榮譽猶如鑽石對于一個老婦人:鑽石是老婦人的裝飾,但不能使她變得美麗。

     ①德斯德蒙娜(Desdemone)莎士比亞的悲劇《奧賽羅》的女主人公。

     “我死之後,不要為我長久哭泣”英國悲劇詩人對他的情婦說。

    “如果你讀到這些詩句,你不必想到寫下詩句的那隻手;我這樣愛你,如果你因為想起我而感到不幸,那麼我甯願被你遺忘。

    啊!你看見這些詩行的時候,我也許已經變成一堆塵土,你甚至不要念出我可憐的名字,讓你的愛同我的生命一道枯萎吧。

    ” 莎士比亞愛着,但他并不相信愛情,就像他不相信别的東西一樣:一個女人對于他是一隻鳥,一陣微風,一朵花,一個可愛的、但轉瞬即逝的東西。

    由于他對他的聲譽漫不經心或者無知,他的境況将他排斥在社交界之外,在他無法企及的命運之外,他似乎将生命當作一個輕浮和無所事事的時刻,當作一個轉眼逝去的甜蜜的閑暇。

     莎士比亞在青年時代,碰見兩個從修道院趕出的老修士,他們曾經目睹亨利八世,他的改革,他對寺院的毀壞,他的“小醜”,他的妃子,他的情婦,他的劊子手。

    當詩人離開人世時,查理一世才十六歲。

     這樣,莎士比亞一隻手碰過圖德的倒數第二個兒子用劍威脅的白發蒼蒼的頭顱,另一隻手碰過議會的斧頭要砍下的斯圖爾特的次子的頭顱。

    這位偉大的悲劇作家,扶着這些悲慘的頭顱走進墳墓。

    他用他的鬼魂、他的盲眼國王、他的受到懲罰的野心家、他的不幸女人,填滿他歲月的空間,以類似的虛構故事将過去的現實同未來的現實銜接起來。

     莎士比亞屬于那些足以滿足思想的需要和滋養的五六個作家之列;這些母親般的天才似乎孕育和撫養了其他天才。

    荷馬養育了古代文化:埃斯奇爾①、索福克勒斯、歐裡庇得斯、阿裡斯托芬、賀拉斯、維吉爾是他的孩子。

    但丁孕育了現代意大利文學,從彼特拉克一直到塔索。

    拉伯雷創建了法國文學;蒙田、拉封丹、莫裡哀是他的繼承者。

    英國到處是莎土比亞留下的痕迹,一直到最近,他還把他的語言借給拜倫,把他的對話借給司各特。

     ①埃斯奇爾(Eschyle,公元前五二五—四五六):古希臘詩人,古典悲劇的創始人。

     我們常常否認這些至高無上的大師;我們挺身反對他們;我們曆數他們的錯誤;我們譴責他們無聊、亢長、怪誕、乏味,同時又剽竊他們,拾他們的餘唾;可是,人們徒然地在他們的枷鎖下掙紮。

    一切都同他們的色彩相像;他們發明的詞語和名稱擴大了各民族的普通詞彙;他們的話變成成語,他們虛構的人物變成真實的人物,這些人物有他們的繼承人和後代。

    他們打開了地平線,從那裡噴射出光明;他們播種思想,啟發千萬種其它思想萌發;他們向所有藝術提供構想、題材、風格:他們的作品是人類思想的礦山或母腹。

     這樣的天才站在頭排;他們的博大,他們的多産,他們的創新,使人們将他們當作各種才智的規律、典範、模式、典型,就像同一個始祖繁殖的四個或五個人種,其它的不過是分支。

    我們不要蔑視這些有時會陷入混亂的巨人;我們不要模仿被人咒罵的卡姆①;如果我們在亞美尼亞的群山上,在方舟的陰影下,碰見深淵的孤獨船夫②裸着身體在睡覺,我們不要嘲笑吧。

    我們要尊重這位洪荒時代的航海者,他在天上的瀑布幹涸之後重新開始創造:恭順的孩子們呀,我們享有父親的祝福,讓我們将我們的外套蓋在他身上吧。

     ①卡姆(Cham),聖經《創世紀》中諾亞的兒子。

     ②指諾亞。

     莎士比亞生前從未考慮死後永生。

    今天,我的贊歌對他有什麼重要呢?即使同意所有的假設,根據人類思想所滲入或浸透的真理或謬誤思索,對于莎士比亞,一個不可能達到他身邊的聲譽有什麼重要呢?基督教徒嗎?在永恒的至福當中,他理會這虛無的世界嗎?自然神論者嗎?擺脫了無知的陰影,失落在上帝的光輝之中,他會俯首看一眼他走過的沙粒嗎?無神論者嗎?他無聲無息地沉睡着,人們稱這種睡眠為死亡。

    因此,進入墳墓之後,沒有什麼比榮譽更加虛妄的東西了,除非它讓友誼長存,對德行有裨益,在不幸中可以求助,讓我們在天上能夠享受一個我們留在地上的令人安慰的、慷慨的、使我們得救的思想。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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