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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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是否穿過去了。

    人們摸了一下,對他說,“有三個指頭長。

    ”蒙洛西埃回答說:“那就沒什麼了。

    ”跟着又說:“先生,再來一劍。

    ” ②在制憲會議上,蒙洛西埃反對向拒絕宣誓的主教發放年金的提案,他說:“如果人們奪走他們的金十字架,他們将拿起木十字架,而這個木十字架拯救了世界。

    ” ③柯布倫滋(Coblentz):德國城市。

     蒙洛西埃對王室忠心耿耿,卻受到這樣的對待。

    于是,他來到英國,躲藏到文學中;文學是流亡者的巨大醫院,在那裡,他的草墊旁邊放着我的草墊。

    他得到編輯《法國信使》的職位。

    除了編輯報紙,他還寫物理、政治、哲學著作。

    在他的一本書裡,他證明藍色是生命的顔色,因為人死後血管變成藍色,生命浮現到人體表面,以便蒸發,并且回到蔚藍的天空。

    由于我喜歡藍色,我感到很高興。

     蒙洛西埃是封建的自由主義者、貴族和民主派,他的思想是各種傾向的混合;他提出一些互相矛盾的想法,但是,如果他能夠使它們擺脫狂放的話,這些看法有時是很出色的,尤其是強勁有力的。

    他是反神甫的貴族,通過詭辯論變成基督教徒,舊世紀的愛好者;在異教的統治之下,他也許會成為理論上的獨立和實際上的奴隸制的熱情擁護者,以人類自由的名義,叫人将奴隸扔進海裡喂海鳝。

    雖然他胡言亂語,吹毛求疵,僵硬,粗暴,可是裡翁的前貴族議員趨炎附勢;他懂得維護他的利益,但他不讓别人發現這一點,而且懂得将他作為人的缺點掩蓋在他的紳士的榮譽之後。

    我不願意講我的“著名奧弗涅人”①的壞話,連同他的“金山”浪漫曲,和關于“平原”的論戰。

    我對他這個怪人感興趣。

    他亢長的發揮和轉彎抹角的闡述,連同題外話,喉音,和顫抖的“啊,啊”使我感到厭煩(我憎惡暧昧、雜亂、含混、生澀);但是另一方面,這位火山博物學家、這位平庸的帕斯卡、這位好像他的小同鄉在煙囪頂唱歌一樣、在講壇上誇誇其談的山嶽派演說家令我開心。

    我喜歡這個泥炭沼和小城堡的辦報人,這位通過哥特式窗口解釋憲章的自由主義者,這位幾乎同他的擠奶女工結婚、親自在他的布滿卵石的地皮上冒雪播種大麥的牧人老爺;由于他在他的多姆山木屋裡将一快黑岩石送給我,我對他懷着感激之情;那塊岩石是他在一個高盧人公墓裡發現的。

     ①“奧弗涅人”(Auvemat):奧弗涅是法國一個地區的名稱。

     德利爾神甫①,西杜瓦拉?阿波裡内爾、醫院主管、德?拉法耶特、德?托馬和德?尚福爾的另一位同鄉,由于共和黨人的節節勝利而被趕出大陸,也到倫敦安家落戶。

    流亡者驕傲地将他排在他們的隊伍中;他讴歌我們的苦難,這是我們愛他的缪斯的另一個理由。

    他很勤奮,而且他非這樣不可,因為德利爾太太将他關起來,等他寫完一定數目的詩行後,才放他出來。

    一天,我到他家裡去;他叫我等候,然後,他出現了,但兩頰通紅:有人斷言,德利爾夫人掴了他幾耳光;我對此一無所知,隻講我親眼看見的東西。

     ①德利爾神甫(JacquesDelille,一七三八—一八一三):當時被視為大詩人。

     誰沒有聽過德利爾神甫念他自己寫的詩呢?他很善于講故事;他醜陋和愁眉不展的臉孔,因為他的想象力變得生氣勃勃,同他有聲有色的講話、同他的個性、同他的教土職業非常和諧。

    德利爾教士的傑作,是他翻譯的《牧歌集》②,但那些有關感情的詩不怎麼樣;然而,這本書讀起來好像譯成路易十五時代語言的拉辛的作品。

     ②《牧歌集》(Georgiques):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作品。

     十八世紀文學,除了幾個統治它的傑出天才之外,這個位于十七世紀的古典文學和十九世紀的浪漫文學之間的文學,并不缺乏淳樸,但沒有個性;由于它專心緻力于詞的排列,所以缺乏新流派的特點,也沒有古典派的純粹。

    德利爾是現代城堡詩人,就像行吟詩人是古代城堡詩人一樣;前者的詩和後者的抒情短詩,讓人感覺壯年時期的貴族和衰老的貴族之間的差别。

    神甫描繪城堡裡讀書和下棋的情景,而行吟詩人過去歌唱遠征和騎士比武。

     我們戰鬥的教會的傑出人物那時都在英國:我前面講到過的卡隆神甫(是他救過我姐姐朱莉一命);聖波爾—萊昂大主教,嚴厲和遲鈍的高級教士,他為使阿爾圖瓦伯爵漸漸離開他的世紀作出了貢獻;埃克斯紅衣主教,可能由于他在世上的成就,因而備受诽謗;還有另一位紅衣主教,他博學而虔誠,但非常吝啬:如果他不幸丢失靈魂的話,他絕對不會把它再買回來。

    幾乎所有吝啬鬼都是才子:我一定蠢得可以。

     在西城的法國人當中,我們可以舉德?布瓦涅夫人為例;她可愛,風趣,才氣橫溢,非常漂亮,而且最年輕;她以後和她父親德?奧斯蒙侯爵一道,代表流亡英國的王室,比我這個性格孤僻的人所做的好得多。

    她此刻在寫書,憑她的才能,她将出色地再現她的所見所聞。

     德?科蒙夫人、德。

    貢托夫人、德?克呂澤爾夫人也住在那些幸福的流亡者居住的地區,但是,關于德?貢托夫人和德?克呂澤爾夫人,我不知道是否張冠李戴了;我仿佛在布魯塞爾見過她們。

     但非常肯定的是,德?迪拉斯公爵夫人這時在倫敦:我同她相識是十年以後的事情。

    在生活中,我們多少次在美妙的東西旁邊經過呀!就像航海者在海上航行,上天青睐的土地就在天際,隻需一天航程!寫下這幾行字的時候,我在泰晤土河畔,明天我要通過郵局給塞納河畔的德?迪拉斯夫人寄一封信,告訴她我在回憶錄中頭次提及她。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封塔納——克萊裡 革命不時給我們送來一些具有新觀點的流亡者;流亡者的不同層次正在形成,就像土壤包含洪水的波浪沖積而成的不同土層:沙層或黏土層。

    其中一道波浪給我送來一個人,我今天惋惜他的去世;他是我在文學上的領路人,而他的友誼是我一生的榮譽和安慰。

     前面,讀者在本《回憶錄》其他章節已經讀到,我于一七八九年認識德?封塔納先生;去年,我在柏林得知他去世的消息。

    他出身在尼奧爾一個貴族和新教徒家庭裡,他父親在一場決鬥中不幸打死他的内兄。

     封塔納由他哥哥撫養長大,來到巴黎。

    他目睹伏爾泰逝世;他的最早詩篇是在這位十八世紀的偉大代表的啟迪下寫成的;他的詩論引起拉阿爾佩的注意。

    他開始從事戲劇工作,結識了迷人的女演員德加森小姐。

    他住在奧德翁劇場附近,常常在查爾特勒修會周圍轉悠,他喜歡那裡的幽靜。

    他結識一位朋友儒貝爾先生;後來,此人也變成我的朋友。

    革命發生後,他加入一個主張維持現狀的政黨;這種政黨被主張前進的政黨往前拖,又被落後的政黨往後拉,始終逃脫不了被撕裂的命運。

    君主主義者叫他擔任《調停者》的編輯。

    但事态惡化的時候,他躲到裡昂,并且在那裡結婚。

    他妻子生了個兒子。

    裡昂被圍困期間,這座城市被革命者稱為“自由市府”,就像路易十一世驅逐阿拉斯居民,将該城稱為“自由城市”一樣。

    這段時間,封塔納太太不得不改變住處,以免她襁褓中的嬰兒遭到炮彈襲擊。

    熱月九日,他回到巴黎,同拉阿爾佩先生和沃宰勒神甫一道創辦《備忘》。

    果月十八日他被放逐,英國成了他的避風港。

     德?封塔納,以及謝尼埃,是老一輩古典派的最後一位作家:他的散文跟他的詩很相似,取得同樣的成就。

    他的思想和他創造的形象有一種憂郁情調,是隻知道宗教雄辯術的嚴峻和悲怆的路易十四時期不曾見過的。

    這種情調流露在他寫的《死者之日》等作品中,是他生活的時代的印記;這種情調标志他的誕生日期,表明他是在盧梭的影響下誕生的,并且表明他的趣味與費奈隆接近。

    如果有人将德?封塔納先生的作品編成兩小卷,一卷詩,一卷散文,那将是人們在古典主義的墳墓上能夠樹立的最好的紀念碑。

     在我的朋友留下的手稿中,有《被拯救的希臘》中的幾首抒情詩,幾本頌歌,還有一些雜詩等。

    他後來什麼都沒有發表,因為當政治觀點不蒙蔽他的時候,他是那樣精細、那樣明智、那樣公正,他害怕批評。

    他對斯塔爾夫人是非常不公平的。

    在他的詩人生涯剛剛開始的時候,加拉在《納瓦爾森林》上發表的充滿嫉妒之心的文章,幾乎使他立即擱筆。

    封塔納的作品的發表,毀滅了多拉的矯揉造作的流派,但是他無力重建随着拉辛語言的死亡而死亡的古典主義。

     在德?封塔納先生遺下的頌歌中,有一首名為《他的生日》。

    同《死者之日》一樣,這首詩很有魅力,但感情更深沉,更有個性。

    我隻記得下面兩段: 衰老連同它的痛苦已經來到: 未來給我什麼?希望渺茫。

     過去給我什麼?謬誤,遺憾。

     這就是人的命運;人逐漸成熟, 但是,睿智有什麼用處, 既然來日可數? 過去,現在,未來,一切都令我哀傷: 對于我,暮年不再軒昂, 在時光的鏡子中,它失去魅力。

     快樂!去尋找愛情和青春吧; 讓我在哀傷中苟延, 不要擾亂我的安甯! 如果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應該令德?封塔納先生感到厭惡,那就是我的寫作方式。

    随着浪漫派的誕生,在我身上開始法國文學的一場革命。

    然而,我的朋友非但不反對我的粗犷,反而對它倍加贊揚。

    我給他念《納奇茲人》、《阿達拉》、《勒内》的片斷時,看見他臉上顯得非常驚訝。

    他無法用文學批評的一般規則來衡量這些作品,他感覺他進入一個新的世界;他看見一種迥然不同的氣質;他面對一種他自己不熟悉的語言。

    我從他那裡得到極好的建議;我的文筆的長處得益于他的指導;他教我尊重耳朵;他不讓我堕入胡編亂造和我的弟子們的生澀。

     我慶幸他流亡,很高興在倫敦歡迎他。

    人們要求他朗誦《被拯救的希臘》中的抒情詩;人們聚集在一起聽他朗誦。

    他住在我的住所附近;我們形影不離。

    我們一起目睹一個與這個不幸時代相稱的事件:不久前坐船到達的克萊裡,給我們念了他的回憶錄的手稿。

    流亡者聽路易十六的随身仆人和見證人講述那位囚徒的痛苦和死亡,我們可以想象他們的激動心情!督政府對克萊裡的《回憶錄》感到恐慌,出版了《回憶錄》的竄改本;在這個版本裡,他們讓作者像仆役一樣說話,而讓路易十六滿嘴腳夫的腔調。

    在革命者的卑鄙行徑當中,這可能是最肮髒的事情之一。

     一個旺代農民 德?阿爾圖瓦伯爵在倫敦的代辦迪泰伊先生,急忙尋找封塔納。

    封塔納請我把他帶到王子的代辦家中。

    我們到達他的住處時,看見他周圍有一大群王位和祭壇的保衛者(他們終日在皮卡迪利廣場閑逛)、間諜、化名和化裝從巴黎逃出的精明的騎士、以出賣反革命為業的比利時、德國、愛爾蘭的冒險家。

    在這群人當中,有一個毫不起眼的三十歲到三十五歲之間的男人,他在專心看一幅描寫沃爾夫①将軍之死的版畫。

    他的神态令我吃驚,我打聽此人是誰。

    我身旁的人告訴我:“他什麼都不是;他是一個旺代農民,為他的頭頭送信來。

    ” ①沃爾夫(Wolf:一七二七—一七五九):從法國人手中奪取魁北克的英軍司令。

     這個“什麼都不是”的農民,曾經看見旺代的第一位農民将軍、同他一樣的農民卡特利諾戰死;再現巴雅爾的邦尚;穿苦衣的萊斯居爾,但不是為了躲避子彈;他是德?埃爾貝②,他是拉羅什拉克,革命黨人下令“驗明”他的屍體,以便讓節節勝利的國民公會感到放心。

    這位“什麼都不是”的人,曾經兩百次參加攻打和收複城市、村莊和堡壘,七百次個别行動和十七次對陣戰;他曾經與三十萬正規軍,六十萬到七十萬征召的土兵和國民衛隊作戰;他曾經幫助奪取一百門炮和五萬條槍;他曾經穿越由國民公會議員指揮的放火連隊——地獄縱隊;他曾經三次沖進席卷旺代森林的火海之中;最後,他曾經看見三十萬犁地大力士——他的勞動夥伴——死去,并且看見土地肥沃的家鄉的一百平方裡土地化成荒涼的焦土。

     ②德?埃爾貝(d'Elbee,一七五二—一七九四):旺代将軍。

    被槍彈擊斃在一張扶手椅裡,他身上的傷使他不能站立。

     兩個法國在這片被它們整平的土地上相遇。

    十字軍東征的法國身上剩下的全部血液和記憶,與革命法國身上的一切新鮮血液和希望搏鬥。

    戰勝者感到戰敗者偉大。

    共和國将軍蒂羅說,“旺代人是曆史上最善戰的人民之一。

    ”另一位将軍寫信給梅蘭?德?蒂永維爾說:“打敗這些法國人的部隊可以吹噓自己能夠打敗任何其他民族。

    ”普羅布斯③軍團的歌聲也這樣贊頌我們的祖先。

    波拿巴稱旺代的戰鬥是“巨人的戰鬥”。

     ③普羅布斯(LaProbus):公元三世紀的羅馬皇帝。

     在會客室擁擠的人群中,唯有我懷着贊美和崇敬的心情端詳這位古代“雅克”①的代表;在查理第五時代,古代雅克在粉碎老爺們的枷鎖同時,擊退外國入侵。

    我仿佛看見查理七世時代的那些市府的後代;那些市府和外省小貴族一道,一寸寸土地,一道道犁溝,重新奪回法國的疆土。

    他顯出野蠻人無所謂的神氣;他的目光像鐵棒一樣憂郁和堅定;他的下唇在咬緊的牙齒上顫抖;他的頭發像僵硬的蛇從頭上垂下、但這些蛇随時準備重新挺立起來;他的手臂垂在腰兩側,帶着刀傷的碩大手腕神經質地抖動着;人們可能将他當作一名鋸木闆的工人。

    他的外貌表現粗人的性格,這種性格被強勁有力的風尚驅動,為與這種性格相反的利益和思想服務;仆從的天生的忠誠,基督教徒的純樸信仰,在那裡同習慣于自尊和被人公正對待的平民的強烈獨立性混雜在一起。

    他身上,他對自由的感覺僅僅是對他的手臂的力量和對他的心靈的勇敢的意識。

    他并不比一頭獅子的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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