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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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昔日的花朵,逝去的希望。

    “我認識你的時候,”她對我說,“你默默無聞:現在,有誰不知道你呢?瞧,我現在還保存一份材料和你寫的幾封信。

    喏。

    ”說着,她将一個包裹交給我。

    “我不願保留你的任何東西,請不要介意。

    ”随後,她哭了。

    她說:“Farewelle!farewell!(永别了!永别了!)記得我兒子的事。

    我永遠不會再看到你了,因為你不會到本蓋來找我。

    ”“我要去的,”我叫道,“我會把你兒子的證書給你送去。

    ”她滿臉懷疑地搖搖頭,然後走開了。

     回到使館之後,我把自己關起來,打開包裹。

    裡面隻有我的幾封無關緊要的短信,一份閱讀計劃,還有對英國和意大利詩人的一些評注。

    我原來希望找到一封夏洛特的信,但沒有。

    在手稿的白邊上,我看見幾條用英文、法文和拉丁文寫的批語,陳舊的墨水和新近的筆迹證明,這些批語在空白上存在已久。

     這就是我同艾夫斯小姐的故事。

    講完這段往事,我感覺我第二次失去夏洛特,在那個我第一次失去她的同一個島嶼上。

    但是,在我此刻對她的感情和那些溫情脈脈的時刻我對她的感情之間,隔着天真純潔時代的整個空間:在艾夫斯小姐和薩爾頓夫人之間插進了别的愛情。

    我對一個純樸女人不再心懷天真的欲望,不再有近乎夢幻的愛情的甜蜜無知。

    我那時在我憂郁的波浪上寫作,今天我已經擺脫生活的波浪。

    好吧!這位在處女時代許配給我做妻子的女人如今是妻子和母親,如果我把她擁抱在自己懷裡,那會是一個瘋狂舉動,結果會使奉獻給另一個男人的二十七年黯然無光、充滿苦澀。

     我應該将我剛才回憶的感情,當作第一次進人我心扉的感情;但這種感情同我暴躁的天性是不相容的;我的性格也許會破壞這種感情;它也許會令我無法長久地品味這神聖的歡愉。

    那時候,我被苦難激怒,已經經曆了海外的朝聖,已經開始我孤獨的旅行;正在那個時候,我在勒内的秘密中描繪過的那些瘋狂念頭困擾着我,使我成為世上最受折磨的人。

    無論如何,夏洛特純潔的身影,在讓幾許真正的陽光照進我心扉同時,首先驅除大群魔鬼:我的女精靈,像一個女魔潛人深淵;她在等候時機,希望重新出現。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一八四六年十二月修改 我的性格缺陷 由于《革命論》的關系,我與黛博夫的聯系從來不曾中斷過,我需要在倫敦重新撿起這項工作,以便支持我的物質生活。

    但是,我最近的不幸是從何而來的呢?來自我頑固的沉默。

     任何時候,我都無法超越這種含蓄和孤僻的性格,這種性格阻止我講出我心中牽挂的東西。

    任何人都不能不顧事實,說我在痛苦、歡樂和滿足的時刻,講的話是大多數人會講的東西。

    從我嘴裡,從不講出、或者極少講出性質嚴重的詞語,性質嚴重的忏悔。

    我從來不會同過路人談我的興趣、我的打算、我的工作、我的牽挂、我的快樂、我的悲哀,因為我認為談論自己會令别人厭煩。

    我坦誠,講實話,但我不夠直率。

    我的心總想将自己關閉起來。

    隻是在這部回憶錄裡,我才暴露我的全部生活。

    如果我試圖講故事,想到故事的漫長我就突然感到害怕;幾句話之後,我就無法容忍我講話的聲音了,于是我住口。

    除了宗教,我沒有任何信仰,于是我懷疑一切:惡意和诋毀是法國精神的兩個特點;嘲諷和诽謗是推心置腹的必然結果。

     然而,我從我含蓄的天性中得到什麼好處呢?因為我不可捉摸,我變成一個同我的現實毫無關系的無法形容的怪人。

    甚至我的朋友對我也捉摸不透,用他們感情的錯覺美化我,以為這樣會讓人更好了解我。

    一切客廳、辦公室、報紙、咖啡館的庸人,都以為我雄心勃勃,而事實上我毫無野心。

    在日常生活中我顯得冷漠無情,與熱情和傷感無緣。

    我透辟和迅速的觀察立即看穿事和人,剝掉煞有介事的僞裝。

    我的想象力非但不會引誘我,将可以實施的真理理想化,反而貶低最崇高的事件,讪笑我的幻想;我首先看到的,是事物微小和可笑的方面;在我眼裡,偉大的才華和偉大的事件是不存在的。

    對于那些剛愎自用、聲稱自己的才能高人一等的人,我彬彬有禮,肯定,贊揚,我帶着含而不露的輕蔑哂笑着,給所有這些被香火環繞的面孔戴上卡洛①的面具。

    政治上,我的觀點中表現的熱情從來不超過我的演說或我的小冊子。

    在内心生活和理論上,我是一個充滿幻想的人;在外部和實際存在中,我是一個很實際的人。

    由于我既富于冒險精神又井井有條,既充滿激情又有條不紊,從來沒有誰比我更加喜歡幻想和講求實際,比我更加熱情和更加冷漠;我是用我母親和我父親的不同血液糅合而成的奇異的兩性畸形人。

     ①卡洛(Callot,一五九二—一五九三):法國油畫家、銅版畫家。

    卡洛善于諷刺和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

     人們描繪我的畫像千篇一律,主要是由于我的木讷。

    人們過于輕浮,過于粗心,如果不事先告訴他們,他們就不會花功夫如實觀察人。

    當我偶爾在我的前言中,試圖糾正某些錯誤判斷的時候,他們不相信我講的話。

    結果,由于我覺得這些對于自己無關緊要,我沒有堅持;“随你們便吧”,這倒使我省去說服人和試圖恢複事情真相的煩惱。

    我躲到我内心深處,像兔子躲進窩裡一樣:在那裡,我重新開始觀察抖動的樹葉或彎折的青草。

     我并不把我這種無法克服和無意的審慎當作美德。

    如果它不是虛假的,至少它有虛假的外表;這種脾氣與那些比我的性格更加快樂、更加可愛、更加随和、更加天真、更加感情外露的性格是不相容的。

    它常常損害我的感情和事業,因為我從來無法容忍解釋,無法用抗議和澄清、訴苦和眼淚,唠叨和責怪、細節和辯解來達到和解。

     關于艾夫斯一家這件事,我對自己情況的頑固的沉默對于我是緻命的。

    夏洛特的母親無數次打聽我的家人的狀況,給我提供透露真情的方便。

    我未意識到我的沉默會造成什麼後果,我同平常一樣,滿足于用幾句含糊其辭和簡短的話回答她。

    如果我沒有這種怪癖,任何誤解都是不可能的,而我也不會給人企圖欺騙這個慷慨和好客的家庭的印象了。

    我在決定性時刻講出了真相并不能使我得到原諒:我仍然事實上傷害了别人。

     我在悲哀和自責的心情中重新撿起我的工作。

    我甚至适應了這種工作,因為我想,我通過成名,也許會令艾夫斯一家不那麼後悔他們對我表達的關注。

    這樣,夏洛特支配着我的研究工作,我要用榮譽跟她和解。

    我寫作時,她的形象坐在我面前。

    當我的目光從紙張上擡起來,望着我熱愛的形象,好像她真的在我面前。

    錫蘭島的居民一天上午,看見太陽披着盛裝升起,太陽的球體打開了,裡面走出一個光燦奪目的人,對錫蘭人說:“我來統治你們。

    ”夏洛特從一道光線裡走出來,統治着我。

     忘記這些往事吧;同希望一樣,往事也衰老和不留痕迹。

    我的生命将改變,它将在其他星空下、在其他山谷裡度過。

    我青春時代的初戀呀,你帶着你的魅力逝去了!的确,我剛才重新看見夏洛特,但是,這中間過去了多少年?往事的溫柔的光線,黑夜前黃昏淡淡的玫瑰紅,而太陽早就落山了!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革命論》——它的影響——詩人勒米埃爾的侄兒的來信 人們(首先是我)常常将生活比作一座山,我們從一邊上去,在另一邊下來。

    也可以将它比作阿爾卑斯山,山頂光秃秃的,覆蓋着冰雪,看不見背面。

    按照後一種形象,旅行者老是往上爬,不再下來;這樣,他對走過的空間和小路看得更加清楚;這些小路不是他選擇的,但他沿着這些小路爬上平緩的山坡。

    他懷着遺憾和痛苦注視他開始迷路的地點。

    因此,應該說,《革命論》的出版是我偏離平靜的道路、将我引入歧途的第一步。

    我寫完我給自己确定的巨大工程的第一部分;寫下這部分的最後一個字時,我處在死的念頭(我又生病了)和夢已做完的感覺之間:“Insomnisvenitimagocenjugis”①。

    《革命論》是在貝利印刷廠印的,一七九一年在黛博夫出版社出版。

    這個日期标志我人生的轉變。

    有時候,我們的命運或者屈服于社會,或者屈從于性格,或者開始讓我們承擔我們應該承擔的角色,突然偏離它原來的路線,像一條河流突然彎曲而改變方向一樣。

     ①拉丁文,引自《埃涅阿斯紀》:“她丈夫的身影在她夢中出現。

    ” 《革命論》概述了我作為詩人、倫理學家、政論家和政治家的一生。

    說我希望這部作品取得巨大成功——至少在我可能希望達到的範圍内,這是不在話下的。

    我們這些作家,奇迹般的世紀奇才,我們擁有和未來人民保持溝通的抱負;但是,我認為,我們不知道後代住在什麼地方,我們寫錯了他們的地址。

    當我們躺倒在墳墓裡的時候,死亡将把我們寫的或唱的話凍結得非常僵硬,以緻它們不會像蒙田的“凍結的”話那樣融解。

     《革命論》應當成為曆史百科全書。

    出版的第一卷已經是相當龐大的研究工作;續集已經完稿;接踵而來的,除了編年史作者的研究成果和注釋,還有詩人的短小詩篇,《納奇茲人》等。

    直到今天,我還幾乎無法理解,在我到處流浪的、遭遇那麼多挫折的職業生涯當中,我怎麼能夠從事如此規模的研究。

    年輕時,我常常坐下來,一口氣寫十二個小時到十五個小時,連桌子也不離開,反複塗改和重寫一頁文字。

    年邁未能使我失去這種埋頭苦幹的能力。

    今天,我的外交函件全部由我自己起草,而且這些工作毫不影響我的文學創作。

     《革命論》在流亡者當中引起轟動。

    這部作品同我的患難朋友的感情是矛盾的;我在我的各種職位上表現的獨立性總是傷害與我同路的那些人。

    我擔任過不同軍隊的首領,而士兵們并不屬于我自己的黨派。

    我率領保皇黨去争取民衆自由,尤其是他們所厭惡的新聞自由;我以同樣的自由的名義,将自由黨人集合在他們憎惡的波旁王朝的旗子之下。

    有時,流亡者的輿論出于虛榮心,依附于我這個人:英文的《雜志》以贊揚的口氣談論我,《擁護者》則充滿溢美之詞。

     我将《革命論》寄給拉阿爾普、然格内和德薩勒。

    勒米埃爾,同姓詩人的侄兒,格雷①的詩作的翻譯者,一七九七年七月十五日從巴黎給我來信,說我的《革命論》取得巨大成功。

    肯定的是,如果說《革命論》一時有些名氣,但它很快被人遺忘了:一個突然出現的影子吞沒了我的榮耀的最初光芒。

     ①格雷(ThomasGray,一七一六—一七七一):英國詩人。

     由于我幾乎成了名人,上層流亡分子在倫敦尋找我。

    我一條條街往前走。

    首先,我離開霍爾鮑爾—托特漢考路。

    搬到漢姆斯底德路。

    在那裡,我在奧拉裡夫人家中待了幾個月。

    她是一位愛爾蘭寡婦,有一個十四歲的漂亮女兒,特别喜歡貓。

    我們被共同的愛好聯系在一起,但不幸的是,兩隻可愛的小雌貓死了。

    那兩隻貓白得像白鼬,隻有尾巴是黑的。

     在奧拉裡夫人家中,一些鄰居老太太常來喝茶。

    我不得不按照傳統習慣陪伴她們。

    斯塔爾夫人在《埃傑蒙夫人家中的科琳娜》中描繪過這種場面:“我親愛的,你是否認為水可以沖茶嗎?”“我親愛的,我想還要等一會兒吧。

    ” 經常參加這種晚會的還有一個年輕漂亮的愛爾蘭姑娘,瑪麗?尼爾;她身材高大,由一個保護人陪同。

    她在我的目光深處發現傷感,因為她對我說:“youcarryyourheartinasling?(你把你的心當作肩帶佩在身上)”。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披露心迹的。

     奧拉裡夫人動身到都柏林去了。

    這樣,我又離開窮困流亡分子聚集的地區,逐漸搬到西部富裕流亡分子的居住地,生活在主教、朝臣和馬提尼克島的殖民者當中。

     佩爾迪埃又回到我身邊;他輕率地結了婚;他仍然愛吹牛,到處幫助人,同鄰居的錢打交道、而不是同鄰居打交道。

     我結識一些新朋友,尤其在那些同我的家族有關系的圈子裡,如克裡斯蒂昂—拉穆瓦翁。

    在基貝隆事件①中,他的腿受了重傷,今天是我在貴族院的同僚。

    他把我介紹給林賽夫人;這位夫人愛上他哥哥奧古斯特?德?拉穆瓦尼翁。

    紀堯姆議長①因此沒有遷進他在下城的新居,到布瓦洛、塞維涅夫人和布達盧中間去生活。

     ①基貝隆(Quiberon)事件:基貝隆是布列塔尼的一座海濱城市,一七九五年,一支由流亡分子組成的軍隊在英國人幫助下,在那裡登陸,結果許多人被俘,七百四十八人被槍決。

     ①紀堯姆議長(GuillaumedeLanoignon,一六一七—一六七七):巴黎議會的首任議長。

     林賽夫人原籍愛爾蘭,思想僵硬,脾氣有點粗暴,身材優雅,容貌漂亮,有高貴的靈魂和高尚的性格,有名望的流亡者在尼農家族這最後的繼承人家中聚會。

    舊君主制度連同它的一切特權和優雅死亡了。

    一天,人們将把它發掘出來,像人們在埃特呂利挖出來的那些皇後的骨架,戴着項鍊、手镯、耳環。

    我在這些集會上碰見馬婁埃特先生、可愛的貝洛瓦夫人、蒙洛西埃伯爵和龐納騎士。

    最後這位以幽默、肮髒和貪食出名,而且這個名聲是十分恰當的。

    他是那種有鑒賞力的人,從前他們坐在那裡,冷眼觀察法國社會;他們無所事事,任務是觀察一切,對一切指手畫腳;他們的作用相當于現在新聞記者的作用,但沒有他們的尖酸刻薄,而且在民衆當中他們沒有那樣大的影響。

     蒙洛西埃完全符合他那句關于“木十字架”的名言②給他帶來的聲譽,我在引用這句話的時候,對它進行了删節,但仍然是符合原話精神的。

    離開法國後,他來到柯布倫滋③。

    他在王子們那裡未受到禮遇,同别人吵了一架,夜晚在萊茵河邊毆鬥,被人用劍刺穿胸。

    他不能動彈,又什麼也看不見,他問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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