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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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的傑作。

    我認為已經臨近的死亡,使我對自己差不多要走出的這個世界的看法增添了神秘色彩。

    這個世界對坐在松樹下的那個外國人看過一眼嗎?哪一個美麗的女人想到過勒内的無形的存在? 在威斯特敏斯特,有另一種消遣:在迷魂陣般的墳墓中,我想象不久之後,會有我自己的墓穴。

    我這個無名之輩的半身像永遠不會放在這些名人的雕像當中!跟着,我眼前出現君王們的陵墓:在他們當中,克倫威爾不複存在,而查理一世也不見蹤影。

    一名叛徒——羅貝爾?德?阿爾圖①——的骨灰埋在一塊石闆底下,我用我忠實的腳踐踏它。

    查理一世的命運剛好延伸到路易十六頭上;在法國,每天都有人倒在屠刀下,而我的親人的墓穴已經掘好。

     ①羅貝爾?德?阿爾圖(Robertd'Artois):伯爵,後來的查理十世。

     唱經班領班的歌聲和行人的談話打斷我的思考。

    我不能常常參觀公墓,因為我不能将我生活必需的先令送給看守死者的門衛。

    這樣,我就同小嘴烏鴉一道在修道院外面徘徊,或者停下來觀賞那兩座大小不同的鐘樓;舊城煙霧的黑色帷幔下,落日的餘晖将鐘樓染得血紅。

     一次,為了欣賞夜色降臨後大教堂内部的情景,我沉醉于對充滿激情和變化的建築物的贊美,樂而忘返。

    被“基督教陰沉遼闊”(蒙田)的感情所支配,我慢慢逛着,結果出事了:大門已經關閉。

    我試圖尋找一個出口;我叫守門人,我撞門,但除了寂靜中傳來的回響,這一切都毫無效果;我不得不同死者共眠了。

     為了挑選我的寄居之所,經過一番猶豫,我在祭廊裡,在騎士們和亨利七世的雙層祭台底下,在切特姆公爵的墓旁止步。

    在樓梯和用栅欄封鎖的側翼人口,面對手拿鐮刀的大理石死神,一根嵌入牆壁的石床給我提供了庇護所。

    一條裹屍布的褶子,也是大理石的,充當我的床榻。

    我以查理五世為榜樣,逐漸習慣于我的葬身之地。

     我在頭排包廂裡,直面眼前的世界。

    這些圓頂之下,聚集了多少輝煌呀!但是,現在剩下什麼呢?苦難同幸福一樣也是虛妄的;不幸的簡?格雷①同幸福的阿麗克絲?薩裡斯伯利沒有什麼差别;隻是他的骷髅沒有那樣可怕,因為他沒有頭顱;由于他承受的苦刑和他缺乏使他秀美的東西,他的骨架變得美麗。

    在這陰森的大廳堂,優勝者克雷西②的比武,亨利八世的金毯營遊戲不會重新開始。

    培根、牛頓、彌爾頓也被深深地埋在地下,和他們同時代最卑微無聞的人一樣過去了。

    我這個被排斥的可憐流浪漢,因為曾經是這些著名的、強大的、享盡人間歡樂的死者中的一員,能接受不再是我現在這樣被人遺忘的痛苦的小人物嗎?啊!生活不僅是這一切!如果我們從這世界的邊岸看不見神聖之物,我們不要感到驚訝:時間是隔在我們和上帝之間的一重帷幕,就像我們的眼睛和光明之間的眼皮。

     ①簡?格雷(JaneGray,一五三七—一五五四):英國貴夫人,被瑪麗?都铎處死。

     ②克雷西(Crecy):法國小城。

     我蜷縮在我的大理石被褥之下,從這些崇高思想走下來,滿足于對所處地點和時間的真實感受。

    我的夾雜快樂的煩惱同從前冬天我在貢堡塔樓上聽風兒呼嘯時的感受類似:風聲和陰影的性質是相同的。

     我對黑暗逐漸習慣了,我隐隐約約看見墳墓間的雕像。

    我注視着英格蘭聖德尼教堂的突出輪廓,我覺得過去的事件和流逝的年華是從哥特式燈柱上落下的,整個建築物好像變成化石的各個世紀的聖殿,而這個聖殿是一整塊石頭雕成的。

     我聽見挂鐘響十點,十一點;在這個地方,敲鐘的鐘錘和我是僅有的活物。

    外面,隻聽見車輛駛過,更夫喊叫:我覺得遠處傳來的這些聲響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泰晤士河的霧霭和地上的煤煙飄進大教堂,在那裡散布第二重黑暗。

     終于,一線曙光在最黑暗的角落顯現了: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這束光線逐漸擴大;光線來自被叔叔殺害的愛德華四世的兩個兒子嗎?偉大的悲劇作家①說:“這兩個可愛的孩子躺在一起;他們用他們純潔的、方解石般潔白的手臂擁抱着對方,他們的嘴唇像同一根莖上的四朵鮮紅的玫瑰,光豔奪目,互相接吻。

    ”上帝并未給我送來這樣悲哀和可愛的孩子,但是,一名少女輕盈的身影出現了,她手裡拿着一支卷成貝殼狀的紙遮住的蠟燭:她是敲鐘女孩。

    我聽見一聲接吻聲,随後晨鐘敲響了。

    當我和她同時走出廊門的時候,敲鐘女孩驚駭不已。

    我向她講述了我昨夜的遭遇;她對我說,她來代替她生病的父親幹活;我們沒有提起接吻。

     ①指莎士比亞,下面的句子引自他的劇本《查理三世》。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困境——出乎意料的援助——俯臨公墓的住宅——新難友——我們的快樂——我表兄德?布埃塔阿代 我的遭遇令安崗大為開心,而且我們計劃一起将自己關在威斯特敏斯特教堂裡面;可是,我們的窮困以不那麼富于詩意的方式将我們召喚到死者那裡。

     我們的錢用光了:憑一張若銷售不成功予以賠償的保證書,貝利和黛博夫冒險開始印刷《革命論》。

    從這時開始,他們就不再慷慨了,當然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我對他們的大膽甚至感到吃驚。

    翻譯工作沒有了。

    佩爾迪埃是一個尋歡作樂的人,對于長期幫助别人感到厭煩。

    如果他不是更喜歡吃喝的話,他可能會把一切都給我。

    但是,要他到處替我找工作,持之以恒,對于他是不可能的事情。

    安崗也眼看自己的财富日益減少;我們一共才有六十法郎。

    我們減少飲食量,就像在一條延長航程的船舶上一樣。

    以前我們午餐每人花一先令,現在我們隻花半先令。

    早晨飲茶時,我們少吃一半面包,取消黃油。

    這樣節制飲食使我的朋友感到無法忍受。

    他經常心不在焉;他豎起耳朵,好像聽誰講話似的;有時他獨自放聲大笑,或者流淚。

    安崗相信動物磁氣①的存在,被斯維登堡②那些玄乎其神的理論弄得神魂颠倒。

    他早上對我說,前夜有人吵鬧,使他不得安甯;如果我對他說他在胡思亂想,他就會發脾氣。

    他的狀态使我感到不安,并且使我忘記自己的痛苦。

     ①動物磁氣:十八世紀德籍醫生麥斯麥提出的學說。

     ②斯維登堡(Swedenborg,一六八八—一七七二):瑞典著名科學家、神秘主義者、哲學家和神學家。

     其實,我自己的痛苦也是嚴重的:苛刻的節食,加上工作,使我的肺病惡化;我開始感到走路困難,但是,我白天和大部分夜晚是在外面度過的,以免别人發現我的困窘。

    當我們隻剩下最後—個先令的時候,我們決定把錢留着,隻裝裝吃飯的樣子。

    結果,我們隻買了一個兩蘇的面包,我們和平常一樣叫人端來開水和茶壺;但是,我們沒有往茶壺裡裝茶葉,我們吃光面包,隻是将糖罐裡剩下的一點糖末沖水喝了。

     五天這樣過去了。

    我饑餓難忍,發燒了;我無法入眠;我把幾塊布浸在水裡,吮吸濕布團;我啃噬青草和紙張。

    當我從面包鋪門前走過的時候,我的痛苦是可怕的。

    在一個嚴冬夜晚,我站在一間賣幹果和熏肉的鋪子前面待了兩小時,望着那些食物解饞;如果可能,我不僅會吃掉那些食品,而且會吃掉那些裝食品的盒子、籃子和簍子。

     第五天上午,我幾乎不能動彈了,我拖着身子來到安崗住的地方。

    門關着,我敲門;我叫他,安崗有一段時間沒有回答;他終于起來了,給我開了門。

    他不自然地笑着;他身上的禮服扣了扣子;他坐在餐桌前,以異乎尋常的聲調說:“我們的早餐快來了。

    ”我看見他襯衣上仿佛有一些血迹;我蓦地解開他的禮服:他用小刀在自己胸部左側刺了一個兩寸深的口子。

    我叫救命。

    女仆跑去找來一名外科醫生。

    傷勢是危險的。

     這新的不幸事件迫使我下了決心。

    安崗是布列塔尼議會的參議員,曾經拒絕接受英國政府向法國法官提供的薪俸,就像我不願接受每天賜給流亡者的一個先令的施舍一樣。

    我給德?巴朗坦①先生寫信,向他透露我朋友的境況;安崗的親戚立即趕來,将他帶到鄉下。

    在同一時候,我舅舅貝德叫人給我送來了四十埃居,這是我的被迫害的家庭所做的令人感動的奉獻。

    我仿佛看見秘魯的全部黃金:法國囚徒的錢喂養流亡的法國人。

     ①德?巴朗坦(Barentin):路易十六的掌玺官,當時流亡在倫敦。

     我的窮困成了寫作的障礙。

    由于我不再交原稿,印刷中斷了。

    由于沒有安崗陪伴,我不再保留貝利租給我的一個月一畿尼的住宅;我支付了到期房租,走了。

    在那些最初充當我在倫敦的保護人的窮流亡者底下,還有一些更加缺吃少穿的人。

    同在富人之間一樣,窮人當中也有不同的等級;從冬天抱着狗取暖的人到身穿破衣服發抖的人,什麼人都有。

    我的朋友給我找到一個對于我日益減少的财富更加适合的房間(人們并非總是飛黃騰達的)。

    他們将我安頓在瑪麗勒保納街附近,那是一間頂樓,天窗對着墳場。

    每天晚上,守墳者的木鈴聲告訴我,有人剛才偷走了屍體①。

    我得知安崗已經脫離危險,于是心中放下一塊石頭。

     ①當時屍體解剖是非法的,所以常常有人偷盜屍體用于醫科學校的解剖課程。

     我的同伴們常常到我的工作室來看望我。

    看到我們無羁無絆和我們的窮困,他們也許會把我們當作羅馬廢墟的畫家;我們是描寫法國廢墟的落魄藝術家。

    我的面孔充當寫生的實物,我的床是我的學生的座位。

    這張床就是一張床墊和一條被子。

    我沒有床單;天冷的時候,除了被褥,我再加上衣服和一張椅子。

    我太虛弱,無力移動床,它始終保持上帝給它安排的位置。

     我的表兄德?布埃塔代由于不能付房租,被人從一間愛爾蘭人的破房子裡趕出來,盡管他已經把他的提琴送到當鋪裡去了;為了逃避警察,他躲在我那裡;一位下布列塔尼的副本堂神甫借給他一張行軍床。

    布埃塔代同安崗一樣,是布列塔尼議會參議員;他沒有頭巾包頭;但他逃跑的時候,帶着武器和行李,即他的方帽子和紅袍,這樣,他就蓋着他的大紅袍子睡在我身邊。

    他很滑稽,精通樂器,有一個動聽的嗓子。

    我們不睡覺的時候,他光着身子坐在行軍床上,戴着方帽子,用一個隻有三根弦的吉他給自己伴奏,唱起浪漫曲。

    一天晚上,他這樣哼着梅塔斯塔齊奧①的“維納斯頌歌”:Scendipropizia②:一陣穿堂風吹過來,把他的嘴吹歪了,痛得他要死。

    但他并未立即死去,因為我熱忱地給他搓面頰。

    我們在我們高高在上的房間裡舉行會議,議論政治,評論流亡者當中的流言蜚語。

    晚上,我們到我們姑姑和表妹家去跳舞,厮混在絲帶裝飾的時裝和各色帽子之間。

     ①梅塔斯塔齊奧(Metastase,一六九八—一七八二):意大利詩人,歌詞作者。

     ②意大利文,意思是:“你下來吧,慈悲的……”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盛大的節日——四十埃居用光——新的困境——客飯——主教——在倫敦酒館午餐——卡姆登的手稿 讀我的《回憶錄》的這一部分的讀者也許沒有發現,我的回憶錄已經中斷兩次了:一次是為了宴請約克公爵,英國國王的弟弟;第二次,是七月十八日為法國國王返回巴黎舉行的慶祝晚會。

    這次活動我花掉四萬法郎。

    大不列颠帝國的貴族院議員及他們的夫人、大使們、有名望的外國人将我的裝飾得金碧輝煌的客廳擠得滿滿的。

    我的餐桌閃爍着倫敦水晶的光澤和塞夫勒瓷器的流金溢彩。

    最精美的菜肴、葡萄酒和花朵應有盡有。

    波特蘭廣場停滿閃閃發光的車輛。

    科利内和阿爾瑪克的音樂使面帶時髦的憂郁表情的纨绔子弟和服飾典雅的太太們着迷。

    反對派和執政的多數派休戰:坎甯夫人和倫敦德利公爵交談,澤西夫人同威靈頓公爵聊天。

    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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