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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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舅一家的笑話。

    我舅媽特别寵愛一條狗,在此之前我已經講述過它的祖先的出色品質。

    由于這條狗亂咬人,而且滿身疥瘡,我的外甥女叫人将它悄悄逮走,盡管它出身高貴。

    德?貝德太太卻一直認為,一定是哪位英國軍官愛上了這條漂亮的“阿棗兒”,把它偷走了,現在想必在聯合王國最豪華的城堡裡養尊處優。

    唉!我們眼前的快樂隻是由我們過丢的美好時光構成的。

    通過回顧蒙舒瓦的情景,我們找到在澤西島開心的辦法。

    這種事是非常稀罕的,因為在人們心裡,快樂時刻在它們之間并不保留悲哀時刻在它們之間保留的聯系:新的歡樂不能使昔日的歡樂回複青春,但新痛苦使舊痛苦更加鮮明。

     而且,流亡者引起普遍好感;我們的事業似乎成了歐洲的事業:受到尊重的不幸是偉大的,我們的不幸正是如此。

     德?布榮先生是法國流亡者在澤西島的保護人,他使我打消回布列塔尼的念頭,因為我現在的狀态無法承受地窖和森林的生活;他建議我到英國去,在那裡尋找一個經常性的服務工作。

    我舅舅帶來的錢很少,他家中人口衆多,已經感到緊張了;他不得不将他兒子送到倫敦去,過着窮困的生活,把希望寄托于未來。

    我由于擔心變成他的負擔,決定離去。

     一條從聖馬洛偷偷開來的船給我帶來三十路易,使我有可能實施我的計劃。

    我在開往南安普敦的郵船上預訂了座位。

    同我舅舅告别的時候,我非常傷心。

    他像父親一樣照料我,我童年時代很少的幸福時光是和他分不開的;他熟悉我熱愛的一切;我覺得他的面孔同我母親有幾分相像。

    我已經離開我那位傑出的母親,而且我不會再看見她了;我已經離開我姐姐朱莉和我哥哥,我也不會再和他們相逢;現在我又離開我舅舅,我也不會再看見他那快樂的面容了。

    在幾個月時間裡,我失去這麼多親人,因為我們的親人的死不是從他們去世時算起的,而是從我們不再在一起生活的時候開始的。

     如果我們能夠讓美妙的時光駐留,那該是多麼好啊!但是,這是做不到的。

    那麼,我們就别留在世上吧。

    在看見我們的朋友消逝之前,在詩人心目中惟一值得生活的歲月消逝之前,我們就離去吧:“Vitadignioroetas”①。

    在交往的年代令人神往的東西,在被抛棄的年代變成痛苦和悔恨。

    人們不再盼望歡樂時刻歸來;毋甯說人們害怕它們回來:小鳥,花朵,四月末美妙的夜晚,以夜莺的歌唱開始、以燕子的啁啾結束的夜晚,這一切都煽起對幸福的需要和渴望,殺害你。

    你還感覺得到這些可愛的東西,但它們已經不再屬于你。

    在你身邊領略它們、并且以輕蔑的目光注視你的年輕人,令你嫉妒,使你更清楚地明白你是多麼被人抛棄。

    大自然的清新和妩媚在令你想起昔日幸福的同時,增加你的悲慘處境的醜陋。

    你現在隻是大自然當中的一個污點,你以你的存在、你的言語、甚至你膽敢表達的感情,破壞它的和諧和美妙。

    你可以愛,但人們不可能再愛你。

    春天之泉已經更新了泉水,但并未使你恢複青春,而目睹萬象更新、百業興旺,更勾起你對昔日歡樂的痛苦回憶。

     ①拉丁文,引自羅馬偉大詩人的《埃涅阿斯紀》(Eneide):更加值得生活的歲月。

     我乘坐的郵船擠滿流亡家庭。

    我在他們當中認識了安崗先生,他是我哥哥以前在布列塔尼議會的同事,是一個風趣的人,以後我會談到許多關于他的故事。

    一位海軍軍官在船長室下棋;他沒有認出我,因為我的變化太大了;但是我認出他是熱斯裡爾。

    自從我們在布列斯特分手之後,我們一直沒有見面;南安普敦是我們永别的地方。

    我對他講述了我的旅行,他給我講了他的旅行故事。

    這位在我身邊海浪中出生的年輕人,在海浪中第一次擁抱他最老的朋友,而這些海浪又将是他的光榮的死的證人。

    朗巴?多裡亞,熱那亞海軍元帥,在打敗威尼斯艦隊之後,得知他兒子戰死。

    “把他扔到海裡去!”父親以古羅馬人的方式說,猶如說“把他扔給他的勝利女神吧”。

    熱斯裡爾自願從他投入的波浪中出來,隻是為了在岸邊更好顯示他對波浪的勝利。

     我在《回憶錄》第六章開始處,已經講過我在澤西島登船前往南安普敦。

    這樣,經曆美洲森林的探險和德國軍營的生活之後,我這個可憐的流亡者于一七九三年踏上這片土地;一八二二年,我在那裡是顯赫的大使;我在那裡寫下這一切。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文學基金——霍鮑爾的頂樓——我的健康惡化——就診——倫敦的流亡者們 倫敦成立了一個援助英國和外國作家的團體。

    這個團體請我出席它的年會。

    我把出席這個會議和參加這個組織當成我的義務。

    約克公爵殿下坐在主席位置上;他右邊是薩默塞特公爵,托靈頓和博爾東勳爵;他安排我坐在他左邊。

    我在會上碰見我的友人坎甯先生。

    這位詩人、演說家、著名的部長發表了一篇演說,演說中有一段已由報紙轉載的對我過分恭維的話:“雖然此地認識我的高貴的朋友、法國大使的人不多,但他的性格和他的作品在整個歐洲是非常馳名的。

    他以闡述基督教原則開始他的生涯;他通過捍衛君主制原則繼續他的事業;現在,他來到我國,用君主制原則和基督教美德的共同之處将兩個國家聯合起來。

    ” 很多年之前,坎甯先生作為作家,在倫敦師從皮特先生學習政治學;在同樣長久的時間之前,我在英國首都,在默默無聞中開始我的寫作。

    現在我們兩人都是非常富有的人,但我們都加人這個以資助窮困作家為宗旨的組織。

    是我們都享有的顯赫聲名還是我們的共同的痛苦經曆使我們聚集在這裡呢?東印度總督和法國大使在痛苦的缪斯的宴會上能夠做什麼呢?喬治?坎甯和弗朗索瓦?德?夏多布裡昂在此就坐,是為了紀念他們過去的厄運,也許是過去的幸福;他們為荷馬幹杯,為一塊面包吟唱荷馬的詩篇。

     如果這個文學基金,在我一七九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從南安普敦到倫敦時就存在,它也許會替我支付看病的診費。

    那時,我舅舅貝德的兒子、我表兄布埃塔阿代安排我住在霍鮑爾的一間頂樓上。

    人們曾經希望出現奇迹,通過改變環境使我恢複當兵所需要的體力。

    但是,我的健康非但沒有恢複,反而每況愈下。

    我肺部有毛病;我瘦削而蒼白,咳嗽,呼吸困難,出盜汗,咯血。

    和我一樣窮困的朋友帶我到處求醫。

    那些希波克拉底①讓成群的叫花子在他們門口等候,以一畿尼的代價向我宣布,我的病隻能忍耐,還加上一句說:“T'isdone,dearSir.”(沒治了,親愛的先生)。

    以其關于溺水者的實驗出名的戈德溫醫生比較慷慨:他免費給我看病;但他以冷酷的态度(他對他自己也如此)對我說,我還可以活幾個月,也許一年或兩年,如果我注意不讓自己勞累的話。

    “你不要打算從事長期工作。

    ”這是他的診斷結論。

     ①希波克拉底是古希臘最著名的醫生。

     對我的末日即将來臨的斷言,除了不可避免地引起我感情上的悲哀,也給我帶來難以置信的心靈平靜。

    《革命論》的出版說明中的一段話和《革命論》本身的一段話,可以用這種精神狀态來解釋:“由于受到一場希望甚微的疾病的打擊,我以平靜的目光看待一切;對于離開墳墓才幾步路的旅行者,他受到墳墓的肅穆氣氛的感染。

    ”貫穿《革命論》的苦澀的思考是不奇怪的:這本書是我在死亡的威脅之下,在對我的宣判和執行之間寫的。

    一位生活在流亡的窮困之中,而且相信自己的死期即将到來的作家,不可能帶着歡笑面對世界。

     但是,怎樣度過這一段恩賜給我的時光呢?我本來可以靠我的劍生活或者很快死去,但劍已經與我無緣;我還能做什麼呢,拿起筆?我這杆筆既沒有名氣,也沒有把握,我不知道它有多大分量。

    我與生俱來的文學趣味、童年的詩作、我的遊記草稿,這些是否足以引起公衆注意?我有意寫一部對曆次革命進行比較的著作;我考慮這個題材是因為這比較适合當時的趣味。

    但是,誰會印刷這本沒有人推薦的書呢?在寫作過程中,誰來養活我?如果說我在這個世界上來日不多,我也要找到在這不多的時間裡支撐我的辦法。

    我的三十個路易已經用了不少,不久就要用光,而且除了我個人的不幸,我還要忍受流亡者共同的困境。

    我在倫敦的朋友都有工作:有的做煤炭生意,有的同他們的妻子編織草帽,還有人教他們自己也不甚了了的法語。

    他們都生活得挺快活。

    輕浮——我們民族的這個缺點,此刻變成美德。

    他們當面嘲笑命運女神;這個女賊異常尴尬,把人們不再向她乞求的東西帶走了。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佩爾迪埃——文學工作——我同安崗的交往——我們的散步——威斯特敏斯特教堂一夜 佩爾迪埃①,《DominesalvunfacRegem》②的作者和《使徒行傳》的主編,在倫敦繼續他在巴黎的事業。

    他說不上有什麼嚴重缺點,但他充滿無可救藥的小毛病:放蕩,恣意妄為,揮金如土,既是正統派的仆從也是黑人國王克裡斯托夫③的大使,德?“檸檬水”伯爵的外交通訊員,人們用糖支付他的薪俸,他拿來換香槟酒喝掉。

    這位用袖珍小提琴演奏革命的偉大樂章的維奧萊先生①式人物,以布列塔尼同鄉的身份來看我,表示願意幫助我。

    我同他談起我寫作《革命論》的計劃,他十分贊賞,大聲說:“這好極了!”他建議我到印刷商貝利先生那裡去住,他的報紙就是在貝利那裡印的。

    黛博夫書店可以負責銷售,而他将在他的報紙《暧昧》上大吹大擂,同時可以在倫敦出版的《法國信使報》上介紹。

    佩爾迪埃對什麼都充滿信心:他說,因為我參加過圍攻蒂永維爾的戰鬥,他要設法讓人給我頒發聖路易十字勳章。

    我的吉爾?布拉斯②身材高瘦,笨手笨腳,頭發上擦了粉,沒有戴帽子,不停地嚷嚷和講笑話;他把帽子壓低在耳朵上,挽着我的胳膊,把我帶到貝利那裡。

    印刷廠老闆很爽快,租給我一個房間,月租一畿尼③。

     ①佩爾迪埃(Pelletier,一七六五—一八二五):論戰家,保皇黨。

     ②拉丁文:《上帝,救救國王吧!》 ③黑人國王克裡斯托夫:他出身黑奴,後來在海地北部自稱國王。

     ①維奧萊:作者北美之行中講到的一個法國人,他在美洲教土著人跳舞。

     ②吉爾?布拉斯(GilBlas):法國作家勒薩日創造的人物,招搖撞騙者的典型。

     ③畿尼:英國舊金币,一畿尼相當于二十一先令。

     我的前程似錦;但是,如何度過眼前的難關呢?佩爾迪埃給我提供一些拉丁文和英語的翻譯工作。

    白天,我翻譯;晚上,我寫《革命論》。

    在這本書裡,我放進我自己的一部分旅行經曆和一些随想。

    貝利向我提供書籍,我又在書攤上亂買了一些舊書。

     我在到南安普敦的船上碰見的安崗和我來往密切。

    他知識廣博,耕耘文學,偷偷地寫小說,而且把他寫的小說的片段念給我聽。

    他住的地方離貝利的印刷廠很近,在一條通向霍鮑爾的小街盡頭。

    每天上午十時,我同他一起吃早飯;我們談論政治,尤其談論我的工作。

    我告訴他我夜間工作——寫《革命論》——的進展;然後,我回去從事我白天的工作——翻譯。

    我們又聚在一間小咖啡館吃午餐,一人一個先令;離開咖啡館,我們到野外去。

    我們也常常獨自去散步,因為我們都喜歡縱情遐想。

     這個時期,我常常到肯辛頓或威斯特敏斯特去。

    我喜歡肯辛頓;我喜歡在它的偏僻角落閑逛,而靠近海德公園一帶擠滿衣着華麗的人群。

    我的窮困和周圍的富裕、我的孤獨和人群的熙攘形成反差,我喜歡差别。

    我在遠處帶着模糊的憧憬看着年輕的英國女人走過;過去,我的女精靈曾經讓我感受這種感情;在用我狂熱的愛情将她打扮之後,我幾乎不敢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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