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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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因為我們是不能載任何人的。

    我們穿過城市之後,你再上車。

    ”我求他們給我點水喝;結果我吞了幾口燒酒。

    酒使我的症狀重新顯露出來,呼吸倒是順暢些了;天賜我一個強壯的體質! 上午十時左右,我們到達那慕爾城外。

    我下車,遠遠跟在車後;不久,我就看不見馬車了。

    進城的時候,衛兵攔住我。

    他們檢查我的證件,我在城門口坐下來。

    看守城門的士兵見我身上穿着軍服,給我一點面包,而下士用一個藍玻璃盅,給我喝了一點加胡椒的葡萄燒酒。

    我推讓了一會,他罵了一聲,生氣地叫道:“喝下去吧!” 對于我,穿過那慕爾城是艱苦的事情。

    我扶着房屋的牆壁往前走。

    首先看見我的那位婦女走出店鋪,懷着同情心扶着我走了幾步;我向她表示感謝,而她回答說:“不用啦,當兵的。

    ”很快,其他婦女也跑過來,送給我面包、葡萄酒、水果、牛奶、湯、舊衣服、毯子。

    “他受傷了。

    ”有些婦女用布拉幫特法語方言說。

    “他患天花,”另外幾個婦女叫道,同時讓孩子們走開。

    “可是,年輕人,你不能走;你要死的;到醫院去吧。

    ”她們想帶我到醫院去;她們輪流扶着我,一直将我送到醫院門口。

    在醫院外面,我又看見那些供應車。

    前面我已經講過,一位農婦幫助過我;下面你們還要讀到另一位婦女在蓋爾耐西收容我。

    在危難中幫助過我的婦女們呀,如果你們還活着,願上帝在你們的遲暮之年和你們的痛苦中幫助你們!如果你們已經不在人世,願你們的孩子享受上天長期拒絕給我的幸福! 那慕爾婦女幫助我上車,囑咐車夫照顧我,并且一定要我收下一條毛毯。

    我注意到,她們以尊重和恭敬的态度對待我:在法國人的天性中,有其他民族認可的某種崇高和正直的東西。

    利涅的車夫們最後将我送到布魯塞爾城外的馬路邊下車,并且拒絕接受我剩下的最後一個埃居。

     在布魯塞爾,沒有一個旅店老闆願意收容我。

    歌謠說,流浪的猶太人俄瑞斯忒斯①曾經到過這座城市: ①俄瑞斯忒斯(Orate):希臘神話人物,他由于弑母受到懲罰,過浪遊生活。

     當他來到布拉幫特, 進入布魯塞爾城…… 比起我,他在那裡受到更好的接待,因為他口袋裡起碼有五個蘇。

    我敲門,老闆把門打開。

    他們看見我那副模樣,馬上說:“走開!走開!”他們讓我吃閉門羹。

     人們将我從一間咖啡館裡趕出來。

    我的頭發垂在長滿胡子的臉上;我的腿上黏着泥土;在我破爛不堪的制服外面,我披着那慕爾婦女送給我的毛毯,我在脖子那裡将毛毯打個結,當外套用。

    《奧德賽》中的乞丐更加放肆,但不至于像我這樣窮困。

     我找到我同我哥哥住過的旅店,但一無所獲;我作第二次嘗試。

    我走近大門的時候,看見德?夏多布裡昂伯爵正好同德?蒙布瓦西耶男爵走下馬車。

    他看見我那副模樣大吃一驚。

    他到其他地方去找房間,因為這間旅店的老闆無論如何不願意接納我這個房客。

    結果,一名理發師讓我住進一間破房子。

    我哥哥給我請來一位外科醫生和一位内科醫生。

    他收到巴黎來信;德?馬爾澤爾布先生請他回法國。

    他向我講述了八月十日事件、九月屠殺和其他政治新聞,對這些我都一無所知。

    他贊成我到澤西島去,而且給我二十五個路易。

    我視力模糊,看不清我不幸的哥哥的面孔;我以為這是我的問題,而事實上,這是上帝在他身體周圍散布的暗影:我們沒有料到,這竟是我們的永訣。

    對于我們所有人,我們隻擁有現在;未來屬于上帝。

    任何時候都會有兩種情況,使我們不能重新看見我們離去的朋友:我們的死或他的死。

    多少人下樓之後就不能再上去啊! 死亡在一個朋友去世之前比在他去世之後更加觸動我們:這是我們的一部分脫離我們了,童年的記憶、家庭的親密、共同的感情和興趣瓦解了。

    我哥哥在我之前進人娘胎。

    他首先進人這同一個神聖的軀體,我在他之後出生;他先于我坐在故居的爐火旁邊;他等候了幾年才看見我,陪伴我度過了我的整個童年。

    我的血和他的血在革命的熔爐中混在一起,具有同樣的滋味,就像同一個山崗的草場喂養的牛羊擠出的奶。

    如果說人們提前地砍了我哥哥、我的教父的頭顱,歲月也不會輕易放過我:我的頭發已經變得稀疏了;我感覺烏高蘭①,時光,俯身對着我,啃噬我的頭顱: ①烏高蘭(Ugolin,一二八八年死):比薩暴君。

     ……come'lpanperfamesimanduca②. ②意大利文,意思是:好像在饑餓者吞噬的面包裡面。

    (但丁《神曲?地獄篇》)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奧斯坦德——渡海至澤西島——我被丢棄在根西島上——駕駛員的妻子——澤西島——我舅舅貝德和他的一家——島上景色——德?貝裡公爵——死去的家人和朋友——衰老的不幸——我到英國——和熱斯裡爾最後一次見面 醫生驚詫不已:天花的反複居然沒有奪去我的生命,沒有導緻本來不可避免的病情惡化,他認為我的病情是醫學無法解釋的。

    我的傷口變成壞疽,醫生用金雞納霜包紮起來。

    在這樣初步處理之後,我堅持到奧斯坦德去。

    我厭惡布魯塞爾,我急于離開這座城市。

    當時城裡又擠滿從凡爾登坐車來的奴性十足的英雄;但在百日王朝時期,當我追随國王來到這同一個布魯塞爾的時候,我沒有再看見他們。

     我順着運河,從容地來到奧斯坦德。

    我在那裡碰見幾位布列塔尼人,我的戰友。

    我們租了一艘有甲闆的小船,向英吉利海峽駛去。

    我們待在底艙裡,躺在當壓艙物的石塊上。

    我精疲力盡了。

    我不能說話;海上的颠簸最終将我擊倒。

    我勉強呷了幾滴水和一點檸檬汁;當惡劣的天氣迫使我們在根西島靠岸的時候,大家都認為我就要咽氣了。

    一位流亡神甫為我作了臨終祈禱。

    船長怕我死在船上,命令水手将我擡到岸邊。

    他們讓我靠着牆,坐在陽光下,面對大海;我的正前方就是奧裡涅島;八個月前,死神曾經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我面前。

     看來,我的狀況引起憐憫。

    一位英國駕駛員的妻子剛好從那裡經過;她萌生同情心,把她丈夫叫來。

    他在兩名水手幫助下,将我擡到一個漁民家裡;他們讓我躺在一張舒适的床上,給我蓋上了潔白的被子。

    年輕的海員妻子對我這個外國人照顧得無微不至,是她救了我的命。

    第二天,我重新上船。

    女人對于不幸者有天使般的同情心。

    照顧我的美麗的英國金發女郎好像英國古代雕像中的女子,将我的浮腫和滾燙的手握在她纖細和嬌嫩的手心裡。

    我自慚形穢,十分過意不去。

     我們升起帆,在澤西島西端登陸。

    我的同伴之一——蒂耶勒先生,到聖赫利爾找我舅舅。

    次日,德?貝德先生請他乘馬車來接我。

    我們穿過整個島嶼。

    盡管我生命垂危,沿途的綠陰仍然令我心曠神怡。

    但是,我開始神志不清,嘴裡胡言亂語。

     我在生死之間徘徊了四個月。

    我舅舅、他妻子、他兒子和三個女兒輪流在我床邊照顧我。

    我住在港口旁邊一棟房子裡,占據一套房間。

    我房間的窗子是落地窗,從床上就可以看見大海。

    醫生德拉特爾先生禁止我談論嚴肅的事情,尤其不能談政治。

    一七九四年最後幾天,我看見我戴重孝的舅舅進入我的房間,我顫抖了,我以為我們失去一位親人。

    他告訴我,路易十六死了。

    對此,我并不感到驚訝;我早料到了。

    我打聽親人的消息。

    九月屠殺之後,我的兩個姐姐和我妻子回到布列塔尼;她們曆盡艱辛才逃出巴黎。

    我哥哥回到法國,在馬爾澤爾布家隐居。

     我可以起床了;天花已經過去。

    但是,我胸部感到不适,而且變成長期折磨我的痼疾。

     澤西島,安東南的遊記中稱之為“高埃薩雷阿”,在諾曼底公爵死後,變成英國王朝的屬地。

    我們曾經好幾次想把它收回,但都未成功。

    這座島嶼是我們的遠古曆史的遺迹;從愛爾蘭和阿爾庇翁①到布列塔尼—阿爾莫裡克去的聖人,都在澤西島歇息過。

     ①阿爾庇翁(Albion):大不列颠舊稱。

     聖赫利爾,孤零零一人,住在塞紮雷的岩洞裡;汪達爾人将他殺害了。

    我們在澤西島看到古代諾曼底人的樣闆;人們仿佛聽見雜種紀堯姆或小說《魯》的作者在說話。

     這座島嶼是富饒的。

    島上有兩座城市,分為十二個堂區。

    農民的房舍和牲口群處處可見。

    猛烈的海風在島上似乎變得溫和了,島上出産精美的蜂蜜、非常可口的奶皮和散發堇萊香的深黃色奶油。

    貝納丹?德?聖皮埃爾斷言,我們的蘋果來自澤西島,其實他弄錯了。

    我們的蘋果和梨來自希臘,我們的桃子來自波斯,檸檬來自拉梅迪,杏子來自叙利亞,櫻桃來自賽拉松特②,栗子來自伽斯塔納③,木瓜來自息東④,而石榴來自塞浦路斯。

     ②賽拉松特(Ckrasonte):黑海邊的城市。

     ③伽斯塔納(Castane):小亞細亞古城。

     ④息東(Cydon):小亞細亞克裡特的城市。

     五月初,我很高興能夠出門了。

    春天在澤西島仍然生氣盎然;它可以和從前一樣自稱為“報春”使者。

    它變得衰老的時候,将這個名字留給它女兒,它頭上的頭一朵鮮花。

     這裡,我引用兩頁關于德?貝裡公爵的生活的文字,但實際上講述的是我自己的經曆: 經過二十二年的戰鬥,鎖閉法國的銅牆鐵壁被沖破;文藝複興的時代臨近了。

    我們的王公們離開他們的偏僻住所。

    他們都走出邊境,像冒着生命危險進入那些神奇國度的旅人。

    國王的大弟到瑞士;德?昂古萊姆公爵老爺到西班牙,而他弟弟到澤西島。

    查理一世的幾個法官死在島上,不為人所知;也在這座島上,德?貝裡公爵老爺遇見一些保皇黨人,他們在流亡中衰老,而且人們忘記他們的功德,就像從前人們忘掉英國弑君者的罪行。

    他碰見一些年邁的、從此生活在孤獨中的神甫。

    他同他們一道編造神話,讓一位波旁公爵在經曆暴風雨之後,在澤西島登陸。

    某位聽忏悔的神甫和殉難者可能對亨利四世的繼承人說,就像澤西島的隐士對那位偉大的法國國王所說的一樣: 那時,遠離宮殿,在這個陰暗的岩洞裡, 我哭泣對我的宗教的淩辱。

    (埃爾尼雅德) 德?貝裡公爵老爺在澤西島生活了幾個月;大海、狂風、政治使他不能脫身。

    一切都同他作對,他失去耐心;他準備放棄行動,乘船回波爾多。

    他給莫羅元帥夫人寫了一封信,生動地描繪他在島上的生活: 一八一四年二月八日 于是,我現在同坦塔爾①一樣,面對着這個難以從她的枷鎖中解放出來的法蘭西。

    你有一個如此美麗、如此熱愛法國的靈魂,你設想我此刻的感受吧。

    由于離開這片兩個小時就能到達的海岸,我付出多麼沉重的代價!當太陽照耀它的時候,我登上最高的岩石,手拿望遠鏡,細細端詳整個海岸;我看見庫坦斯的岩石。

    有時我讓想象力馳騁,看見我登陸上岸,被法國人包圍,他們帽子上閃爍着白色帽徽;我聽他們叫道:“國王萬歲!”法國人聽見這句話任何時候都不會無動于衷;全省最美麗的夫人給我戴上白色肩帶,因為愛情和光榮從來是不可分的。

    我們向瑟堡進發。

    由外國人守衛的幾座簡陋的碉堡想負隅頑抗,我們一沖鋒就攻克了;我們派出一艘船,去尋找國王,船上懸挂的白旗使人想起法蘭西昔日的光榮和幸福的歲月!“啊!夫人,既然離開一個很可能實現的夢隻有幾個小時,我們能夠考慮離去嗎?” ①坦塔爾(Tantale):希臘神話中呂底亞的國王,因為得罪了諸神投入地獄。

     這幾頁是我三年前在巴黎寫下的;在德?貝裡公爵之前二十二年,我就去過澤西,這座流放者的城市;當地人應該知道我的名字的,因為阿爾芒?德?夏多布裡昂在島上結婚,而且他的兒子在那裡出生。

     那裡甚至流傳着關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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