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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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眼睛,但實際上在夢遊。

    他發病的時候,幫我哥哥脫衣服,安排他上床,用同一句話回答問題:“我知道,我知道。

    ”要等别人在他臉上潑一盆冷水,他才能醒過來。

    他四十來歲,身高六尺,既高大,又醜陋;除了我哥哥,這個可憐人從未服侍過其他主人。

    晚飯時,他不得不和我們同桌用餐,他顯得非常尴尬。

    乘客都充滿革命激情,大談要把貴族們吊在路燈杆上,這更增加他的恐懼。

    他考慮要穿過奧地利人的崗哨,參加勤王軍打仗,終于精神崩潰了。

    他喝了很多酒,重新上車;我們回到前車廂。

     半夜,我們聽見乘客們大叫:“下去!公民,下去!”車停了,車門打開,立即聽見男人和女人的吼叫聲:“我們忍受不了啦,下去,豬猡!強盜!下去,下去!”我們也下車。

    我們看見聖路易被人搡着,被趕下車;他站立起來,光着頭,用他睜開的睡眼四處張望,撒腿朝巴黎方向跑去。

    我們不能夠認他,否則我們會暴露自己;隻能聽天由命了。

    他在第一個村莊就被人抓住,他對人說他是德?夏多布裡昂伯爵的仆人,住在巴黎邦迪街。

    騎警隊幾經轉手,将他一直押到羅桑波庭長家中。

    這個倒黴人的證詞就是我們流亡的證據,結果将我哥哥和嫂嫂送上斷頭台。

     第二天,停車吃早餐時,我們聽見乘客無數次重複這個故事:“此人腦瓜有毛病。

    他睜着眼睛說瞎話。

    他滿嘴奇談怪論,肯定是陰謀分子,逃避追捕的殺人犯。

    ”有教養的女公民紅着臉,一邊搖晃着印有《憲法》的綠紙大傘子。

    從這個故事,我們可以看到夜遊症、恐懼和飲酒的惡果。

     到達裡爾之後,我們尋找那個應該帶我們過境的人。

    流亡運動有聯絡人;從後果看,這些拯救人員變成了葬送者。

    君主派仍然很強大,問題沒有解決;軟弱和膽小的人繼續效勞,等待形勢變化。

     我們在城門關閉之前出城。

    我們到一間偏僻的房子裡等候。

    到晚上十時,到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們才重新上路。

    我們什麼也沒有帶,手裡隻有一根棍子;幾個月之前,我在美洲森林裡,就是這樣跟在我的荷蘭向導後面的。

     我們穿過麥田,田間蜿蜒着依稀可辨的小路。

    法國和奧地利巡邏隊在四處搜索;我們有可能落進這邊或那邊的巡邏隊手裡,也可能被騎哨的手槍擊中。

    我們遠遠看見一些單個的騎兵,他們手裡拿着武器,一動也不動;我們聽見低凹的道路上傳來馬蹄聲;我們用耳朵貼地,聽見步兵整齊的步伐聲。

    我們有時奔跑,有時掂着腳尖慢慢走;三個小時之後,來到樹林内的十字路口,聽見有幾隻夜莺唱歌。

    一群躲在樹後的槍騎兵舉着馬刀向我們撲過來。

    我們叫道:“我們找勤王軍,我們是軍官!”我們要求他們把我們帶到圖爾耐,聲稱會讓人認出我們的身份。

    哨所指揮官叫騎兵押着我們,将我們帶走。

     天亮時,槍騎兵發現我們的禮服裡面穿着國民衛隊制服,他們咒罵那種法國将要帶到被征服的歐洲去的顔色。

     克洛維①在他統治的最初幾年,住在圖爾耐茲——法蘭克人的原始王國。

    他同他的夥伴從圖爾耐出發,去征服高盧人。

    塔西佗說:“用武器可以得到一切權力。

    ”四八六年,第一個種族的頭一個國王從這裡出發,去建立他悠久的、強大的君主統治;一七九二年,我從這座城市經過,到異國土地上去和第三個種族的王儲們彙合;一八一四年,當法國人的最後一個國王抛棄法蘭克人的第一個國王的王國的時候,我又從那裡路過。

     ①克洛維(Clovis,四六五—五一一):即克洛維一世,法蘭克人的國王。

     到達圖爾耐之後,我讓我哥哥去同有關當局交涉,而我在一名士兵監視下,參觀大教堂。

    從前,這座教堂的教土奧東?德?奧爾良,晚上坐在大門口,向他的弟子們講解天體的運行,指出銀河和星辰的位置。

    我願意在圖爾耐碰見這位十一世紀的樸素的天文學家,而不是憲兵。

    我喜歡那個時代。

    根據傳說,一O四九年,諾曼底有人變成驢子:像人們所看到的,我在我書中的情人古帕爾小姐那裡,差一點碰到同樣的事情。

    一一一四年,海爾德貝爾發現,一個姑娘的耳朵裡長出麥穗:也許是谷神。

    我即将渡過的馬斯河,一一一八年高懸在空中流淌,證人是紀堯姆?德?南吉和阿爾貝裡。

    裡高爾斷言,一一九四年,在博瓦資地區的孔皮埃涅和克萊蒙之間,下了一場夾雜烏鴉的冰雹,烏鴉像煤炭一樣引起火災。

    熱爾維?德?迪爾布裡對我們說,大風吹不滅放在卡米撒聖米歇爾修道院窗口的蠟燭;也是他說,在于再斯教區,有一眼清冽的泉水,如果有人往裡面扔髒東西,泉水就會改變位置——今天就不會有人為這種小事費心了。

    讀者,我不再浪費時間了。

    我同你聊天,是為了等候正在談判的哥哥,現在他回來了。

    經過解釋,奧地利軍官感到滿意,我們可以到布魯塞爾去了。

    這是一個來之不易的流亡。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布魯塞爾——在德?布勒特伊男爵家晚餐——出發找勤王軍——裡瓦羅爾——路遇普魯士軍隊——到達特裡維 布魯塞爾是流亡貴族的總部。

    巴黎最漂亮的女人,和那些隻能充當副官的最時髦的男人,懷着愉快的心情在那裡等候勝利的時刻。

    他們身穿嶄新的軍裝,耀武揚威,将輕浮暴露無遺。

    可以養活他們幾年的巨款,幾天就用得精光:何必節約呢,既然很快就回巴黎啦。

     這些傑出的騎士與古代騎士恰恰相反,以情場的勝利開辟通向光榮的道路。

    他們鄙夷地看着我們這些背着背囊、徒步走路的外省小貴族,或者變成士兵的窮軍官。

    這些海洛立斯①在他們的翁法勒腳下用紡紗杆紡紗②;他們把紡紗杆寄給我們,但我們奉還,我們有劍就夠了。

     ①海洛立斯(Hercule):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氣和勇武著稱。

     ②翁法勒(Omphales):希臘神話人物,國王伊阿爾達諾的女兒,在她丈夫死後成為國王。

    傳說海洛立斯有一段時間在她身邊當奴隸;一般将海洛力斯描繪成在翁法勒腳下紡線做工。

     在布魯塞爾,我找到了我在到達之前已經偷運來的小件行李,裡面有我的納瓦爾團制服,一些換洗衣服,還有我須臾不能離開的珍貴的手稿。

     我同哥哥被邀請到德?布勒特伊男爵家吃晚飯。

    我在那裡碰見德?蒙特莫朗西男爵夫人——她當時是年輕貌美的,此刻卻性命垂危——身穿波紋軋光長袍,戴着金十字架的受難的主教們,變成匈牙利上校的年輕法官,和我一生隻見過這一次的裡瓦羅爾③。

    沒有人通報後者的姓名;我吃驚地看着他獨自娓娓而談,而其他人洗耳恭聽。

    裡瓦羅爾的幽默損害了他的才能,他的言談損害了他的作品。

    他談到革命時說:“頭一次打擊的是上帝,第二次打擊的隻是沒有感覺的大理石。

    ”我重新穿上我的平庸的步兵少尉軍服,餐後我就出發,我的背囊就放在門後。

    由于美洲的太陽和海風,我的臉孔仍然是黝黑的,我留着平頭。

    我的面孔和我的沉默令裡瓦羅爾感到納悶;德?布勒特伊男爵發現了他惴惴不安的好奇心,有意滿足他,于是問我哥哥:“你的騎士弟弟從哪裡來的?”我回答說:“從尼亞加拉。

    ”裡瓦羅爾叫道:“從瀑布來的!”我沒有搭話。

    他想提問題:“先生到……”我打斷他的話:“到戰場去。

    ”我們站起來,離開飯桌。

     ③裡瓦羅爾(Rivarol,一七五三—一八○一):法國作家和記者。

     我憎惡這些妄自尊大的流亡分子。

    我急于見到同我一樣,領六百鎊年金的流亡者。

    我們可能是十分愚蠢的,但是至少我們佩着劍,而且如果我們取得成功的話,我們不是坐享其成的人。

    我哥哥留在德?布勒特伊男爵身邊,當他的副官;而我獨自出發往格布朗茲。

     沒有什麼比我走的這條道路更富于曆史意義了。

    它處處讓人想起往事和法國的光榮。

    我穿過列日城,它的居民無數次暴動,反對他們的主教或弗朗德爾伯爵。

    同列日人結成同盟的路易十一,為了從可笑的佩隆納監獄逃出,不得不眼看這座城市遭到洗劫。

     我去尋找的是那些以做這種事為榮的人,我要加入他們的行列。

    一七九二年,列日和法國之間的關系比較平靜。

    聖于貝爾修道院院長不得不每年送兩條獵狗給達戈貝爾特國王的繼承人。

     送給艾克斯,拉沙佩勒教堂的,是其他禮物,是由法國贈送的。

    一條用于安葬虔誠的基督教徒的裹屍布,作為直屬封地的忠君旗子,送到查理大帝的墳墓。

    我們的國王們,通過繼承永生的遺産,表達他們的信仰和敬意。

    他們在吻了死神——他們的聖母——之後,跪在她膝下,發誓永遠忠實于她。

    而且,這是法蘭西俯首稱臣的惟一宗主權。

    艾克斯?拉沙佩勒教堂由大卡爾建造,并且是由萊昂三世祝聖的。

    兩名高級教士由于未出席祝聖儀式,被兩位去世已久、但特意為此複活的馬斯特裡赫特大主教取代。

    查理大帝在一位美麗的情人死後,将她摟在懷裡,不願意松手。

    人們将這種愛情歸咎于魔力。

    于是對年輕的死者進行檢查,在她舌頭底下發現了一枚珍珠。

    珍珠被扔進沼澤裡;查理大帝對沼澤一片癡情,弄得神魂颠倒,于是下令将它填平。

    在上面建造了一座宮殿和一座教堂,目的是在宮殿裡度過餘生,死後埋葬在教堂裡。

    這裡的權威人土是特平大主教和彼特拉克。

     在科隆,我參觀了大教堂。

    如果它建成的話,那會是歐洲最漂亮的哥特式建築。

    僧侶們是建造教堂的畫家、雕刻家、建築師和泥水匠;他們以泥水師傅的稱号為榮。

     今天,聽見一些無知的哲學家和饒舌的民主派反對修士、修女的叫喊,好像這些信教的無産者、這些賜給我們一切的乞丐是貴族似的。

     科隆讓我想起卡利古拉和聖布呂諾:我在巴伊參觀了前者興建的堤防的遺址,在大查爾特勒修道院參觀了後者住過的小房間。

     我沿多瑙河而上,一直到格布朗茲。

    勤王軍已經離開那裡。

    我穿過這些空蕩蕩的王國,inaniaregna①,欣賞了美麗的多瑙河河谷,蠻族缪斯的藤比河谷②;那裡,當戰争臨近時,騎士們出現在城堡廢墟周圍,聽得見刀劍的碰撞聲。

     ①inaniaregna:拉丁文,引自《埃涅阿斯紀》。

     ②藤比河谷(Tempe):希臘色薩利區東北部山谷。

     在格布朗茲和特裡維之間,我碰見普魯士軍隊。

    我沿着縱隊走過去,到達衛隊附近時,發現他們成散兵隊形,加農炮排成一行;國王③和不倫瑞克④在由腓特列的老戰士組成的方陣的中央。

    我的白色制服引起國王的注意;他叫我過去。

    不倫維克公爵和他自己把帽子拿在手裡,我為舊法國軍隊的代表,表示敬意。

    他們問我的姓名,我的團隊的名稱,我到何處去找勤王軍。

    這種軍事禮節令我感動,我激動地回答說,因為我在美洲得知國王的不幸,于是趕回來用我的血報效他。

    腓特列—紀堯姆周圍的軍官和将軍都點頭表示贊賞,而普魯士國王則對我說:“先生,我們始終敬佩法國貴族的感情。

    ”他重新脫下帽子,光着頭,肅然不動,一直目送我消逝在大隊士兵之後。

    現在,人們聲嘶力竭地譴責流亡者,說他們是“撕碎他們母親的胸膛的老虎”。

    在我回顧的那個年代,人們崇敬古老的榜樣、榮譽和祖國有同樣的分量。

    一七九二年,信守誓言被看作義務;今天,信守誓言變成非常稀罕的事情,變成一種品德。

     ③指昔魯士國王腓特列—紀堯姆二世。

     ④不倫瑞克(Brunswick):聯軍統帥。

     一個别人已經多次碰到的奇怪場面,幾乎令我折回。

    在勤王軍駐紮的特裡維,人們不願意接納我。

    他們說,我是形勢明朗時才下決心的那種人;三年以前我就應該到這個軍營裡來;現在勝利在望,我露面了。

    他們不需要我;這種打完仗才來的勇敢分子太多。

    每天都有開小差的騎兵,甚至炮兵也大量倒戈,這樣下去,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人是好。

     不可思議的派系偏見! 我碰見我表兄阿爾芒?德?夏多布裡昂。

    他庇護我,将布列塔尼人召集起來為我辯護。

    我被召見,我作了解釋。

    我說,我從美洲回來,為的是有幸和同伴們一道效力;戰争開始了,但并沒有打響,所以我來得及參加頭一場戰鬥;再說,如果需要,我可以離開,但是,在此之前,我要知道我平白受辱的理由。

    事情解決了:因為我是乖孩子,各個連隊都敞開歡迎我,我倒難以選擇了。

     勤王軍——古羅馬圓形劇場——阿達拉——亨利第四的襯衣 勤王軍是由貴族組成的,他們按省編隊,作為普通土兵效力。

    當貴族和君主制度即将消逝的時候,貴族回到它自己和君主制的本源,就像返老還童的老人。

    此外,還有來自各個團的流亡軍官隊,他們也重新當兵;他們當中有我在納瓦爾團的夥伴,他們由德?莫特馬爾侯爵率領。

    我很樂意同拉馬迪涅爾在一起,即使他仍然在談情說愛。

    但是,阿爾莫裡克的鄉情終于占了上風。

    我進入德?戈榮—米尼亞克率領的第七布列塔尼連。

    我那個省的貴族提供七個連的部隊;另外還有一個由第三等級成員組成的第八連,這個連穿鐵灰色制服,有别于穿王室藍色制服、配白鼬鼠皮翻邊的其他七個連。

    獻身同樣的事業、同樣出生人死,卻用令人憎惡的标志維持他們在政治上的不平等。

    真正的英雄是平民士兵,因為在他們的犧牲中沒有摻人任何個人利益。

     我們這支小軍隊的構成如下: 貴族士兵和軍官組成的步兵;由流亡軍官組成的四個連,他們穿他們原來所在團的制服;炮兵連;幾位工兵軍官,加上幾門不同口徑的大炮、榴彈炮、迫擊炮(炮兵和工兵幾乎全部站在革命事業那邊)。

    德國來複槍手,德?蒙莫蘭老伯爵指揮的火槍手,布雷斯特、羅什福爾和土倫的海軍軍官組成了一支剽悍的騎兵,用來支持步兵。

    海軍軍官的大量流亡使法國海軍大傷元氣,使它回複到路易十六之前的狀況。

    從迪凱納和圖爾維爾①以來,我們的艦隊從未取得這樣顯赫的戰績。

    當我看見這些海上龍騎兵走過的時候,我的同伴們興高采烈,而我卻流下眼淚:他們不再駕駛那些曾經打敗英國人和解放美洲的戰船了。

    阿佩魯斯②的夥伴們在德國泥漿裡打滾,而不是為法國去發現新大陸。

    他們騎着獻給海神的馬匹,但是他們改變了生活習慣,陸地并不屬于他們。

    他們的司令官在他們前面徒勞地舉着“漂亮母雞”的破旗,那是白旗的神聖的紀念;旗子還顯示過去的光榮,但不再象征勝利了。

     ①迪凱納(Duquesne,一六一○—一六八八),圖爾維爾(Tourville,一六四二—一七○一):十七世紀法國的兩位著名海軍将領。

     ②阿佩魯斯(LaPerouse,一七四一—一七八八):法國航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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