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3節

關燈
給畫面和激動加上某種多餘的東西。

     丹東落進他自己設置的圈套。

    他徒勞地朝審判官扔面包團,勇敢和高貴地回答提問,讓法庭猶豫不決,使國民公會陷入危難和恐慌,以合乎邏輯的方式評論那些使他的敵人變得強大的重大罪行,因為突然感到悔恨而大聲叫道:“是我下令建立這個可恥的法庭的,我請求上帝和人民饒恕我!”這句話曾經不止一次被人剽竊。

    通常是在被移送到法庭之前,人們有必要揭露法庭的卑劣。

     丹東所能做的,隻是表明他對自己的死比他對他的受害者的死更加無情,将他的頭揚得比挂着的屠刀更高,這正是他所作的。

    在恐怖時代的舞台上,他的腳黏在前一天留下的稠厚的血液中,他用他輕蔑和高傲的目光朝人群掃一眼,然後對劊子手說:“你要把我的頭給人民看,它配享受這樣的光榮。

    ”丹東的頭顱留在行刑者手中,而他無頭的亡靈去和被砍頭的受害者的亡靈為伍。

    這也是平等。

     丹東的副祭和副助祭,卡米耶?德穆蘭和法布爾?埃格蘭蒂納,以跟他們的神甫相同方式死去。

    在供養斷頭台的時代,在扣眼上交替佩戴一枚小金質斷頭台和一小塊被砍頭者的心髒的時代,在人們高呼“地獄萬歲!”的時代,在人們進行血、鋼和憤怒的狂歡的時代,在人們為死亡幹杯的時代,在人們為了省去死時脫衣的麻煩而赤身露體跟死者共舞的時代,有必要活到出席最後的宴會,痛苦的最後戲谑。

    德穆蘭被帶到富基埃—坦維爾法庭,庭長問他:“你多少歲?”他回答道:“無套褲黨耶稣的歲數。

    ”報複的困擾迫使這些殺害基督教徒的人不斷使用基督的名字。

     如果忘記卡米耶?德穆蘭曾經頂撞羅伯斯庇爾本人,以他的勇氣彌補他的過失,那是不公正的。

    他發出了反對恐怖的信号。

    一位年輕美貌和精力旺盛的女人,使他萌生愛心,也使他産生道德力量和犧牲精神。

    義憤使演說家的大膽和放肆的嘲笑雄辯有力。

    他以凜然正氣攻擊他曾經幫助豎起的絞架。

    他言行相符,不接受死刑:他在刑車上同行刑人扭打,到刑場時已經遍體鱗傷。

     法布爾?德?埃格蘭蒂納,一個流傳?下來的劇本的作者,和德穆蘭恰恰相反,表現得非常懦弱。

    神聖聯盟時期巴黎的劊子手讓?羅佐,因為職業原因殺死了布裡松庭長,被處以絞刑;但他在絞索前顯得畏葸不前。

    看來,人們并不能夠通過殺人學會死。

     科爾得利俱樂部的辯論證明,我們處在一個急劇變化的社會。

    我曾經目睹制憲議會在一七八九年和一七九○年開始毀滅君主政體;一七九二年,我在立法議員劊子手裡,看見舊君主制仍然溫熱的屍體。

    他們在他們的低矮的俱樂部大廳裡切開它的肚皮,将它肢解,就像持戟步兵在布盧瓦城堡的頂樓上焚燒巴拉弗雷①的屍體一樣。

     ①巴拉弗雷(Balafre):即亨利一世(一五五○—一五八八),被亨利世叫人在布盧瓦殺死。

     我提到的所有人,丹東、馬拉、卡米耶?德穆蘭、羅伯斯庇爾,至今沒有哪一個還活着。

    我在我的路途上,在一個新生的美洲社會和一個垂死的歐洲社會之間,在新世界的森林和流亡的孤獨之間,曾經碰見過他們;我在外國的土地上隻待了幾個月,這些死神的情人同死神一樣,已經精疲力竭了。

    現在我距離他們的幽靈十分遙遠,但今天我下到我年輕時的地獄,我仿佛模糊記得我過去見過的在克息特河①邊遊蕩的鬼魂,它們補充我一生多姿多彩的夢幻,而且被記錄在我的墓外回憶之中。

     ①克息特河(Cocyte):希臘神話中的地獄河流之一。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德?馬爾澤爾布先生對流亡的看法 我很高興重新見到德?馬爾澤爾布先生,并且同他談論我醞釀已久的計劃。

    我帶來的是需要耗時九年的第二次旅行的安排。

    在此之前,我隻需到德國作一次短暫逗留:我跑去加入勤王軍,再跑回來砍殺革命;這一切隻需要兩三個月時間。

    然後,我揚起風帆,回到新世界去;不同的是,少了一場革命,多了一次婚姻。

     然而,我的熱情超過我的信念。

    我覺得流亡是一件蠢事,一種瘋狂。

    蒙田說:“我到處挨打,對于皇帝派我是教皇派,對于教皇派我是皇帝派。

    ”由于我對絕對王權的興趣極少,所以我對我的決定不抱任何幻想。

    我心中有一些疑慮。

    雖然我決心為榮譽獻身,但我還是想知道德?馬爾澤爾布先生對流亡的看法。

    他同我談話的時候很激動,他心中認為的繼續犯罪,使這位盧梭的朋友的政治寬容蕩然無存。

    在受害者的事業和劊子手的事業之間,他毫不猶豫。

    他認為,當時的事态是再壞不過了。

    關于我自己,國王在受壓迫,落在他的敵人手中,去同他的弟兄們彙合是軍人責無旁貸的義務。

    他稱贊我從美洲回來,催促我哥哥同我一起走。

     我向他提出那些通常的反對意見:同敵人聯合,祖國的利益等等。

    他對此作出答複。

    他從一般考慮到細節,給我舉出一些令人尴尬的例子。

    他說:教皇派和皇帝派依靠皇帝或教皇的部隊;在英國,貴族們起來造反,反對“沒有土地的讓”①。

    最後,他還舉當代的例子,美利堅共和國曾經要求法國支援。

    德?馬爾澤爾布先生繼續說:“因此,自由和哲學的最堅定支持者、共和黨人和新教徒,從來不因為自己借用一個能夠使他們的觀點勝利的力量而感到有罪。

    沒有我們的金錢,沒有我們的船隻,沒有我們的士兵,新世界今天能夠得到解放嗎?我,現在正在同你們講話的馬爾澤爾布,一七七六年不是接待了重開迪恩談判的富蘭克林嗎?然而,富蘭克林是一個叛徒嗎?美國的自由,是否因為得到拉斐德的幫助和由法國士兵奪得,而減少光彩呢?任何政府如果違反公平法則、司法規則,不向社會基本法則提供保障,它就不複存在,而使人回到野蠻狀态。

    那麼,盡可能自衛,采用最适合的辦法推翻專制、恢複每個人和大家的權利就是合法的。

    ” ①“沒有土地的讓”(Jean-sans-Terre,一六七—一二一六):英國國王(一九九一—一二一六)。

     由最偉大的政論家提出、被德?馬爾澤爾布這樣的人加以發揮、而且得到衆多曆史事例支持的天賦權利原則打動我,但沒有令我信服。

    我隻是屈從于我那個年齡的沖動,屈從于榮譽感。

    除了德?馬爾澤爾布先生所舉的例子,我還要加上一些最近的事例:一八二四年西班牙戰争期間,法國共和黨人在科爾特斯①的旗子下作戰,而且并不忌諱将武器對準祖國;一八三○到一八三一年,立憲派波蘭人和意大利人要求法國援助,而憲章派葡萄牙人用外國的錢和士兵入侵他們的祖國。

    我們有兩套衡量标準:為了一種思想,我們贊同一種制度、一種利益、一個人;而我們為了另一種思想,譴責另一種制度、另一種利益、另一個人。

     ①科爾特斯(Cortes,一四八五—一五四七):征服墨西哥的西班牙殖民者。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我賭博而且輸了——公共馬車奇遇——羅蘭夫人——巴雷斯在埃米塔熱——七月十四日的第二次聯盟節——流亡的準備工作 我和這位著名保皇分子之間的談話是在我嫂子家進行的。

    她剛剛生下第二個男孩;德?馬爾澤爾布先生充當他的教父,而且用自己的名字(克裡斯托夫)給外孫命名。

    我參加孩子的洗禮儀式。

    這孩子隻在他沒有記憶的年代裡見過他的父親和母親;今天,遠遠看去,他好像一個無法追憶的夢幻的影子。

    我的出發準備工作拖延着。

    人們曾經以為,我結婚會給我帶來财富,結果我的太太的财産是教會的定期租金,政府将負責以它的方式支付。

    而且,德?夏多布裡昂夫人得到她的保護人的贊同,将這筆租金的很大一部分借給她姐姐德?普來西—帕爾斯科伯爵夫人。

    我仍然缺錢,必須借債。

     一位公證人為我們弄到一萬法郎。

    我在把這筆指券①拿回菲魯胡同途中,在黎塞留街碰見我在納瓦爾團的一位同事——阿夏爾伯爵。

    他是一個大賭棍;他建議我到某某先生的沙龍去,說我們可以在那裡聊聊。

    神差鬼使,我爬上樓,賭了,輸了,僅剩下一千五百法郎。

    我非常後悔和懊喪,帶着剩下的錢,爬上碰到的第一輛公共馬車。

    在此之前,我從未賭過錢,金錢的遊戲使我感到一種痛苦的陶醉。

    如果我染上這種嗜好,它可能會令我暈頭轉向。

    我魂不守舍,在聖絮爾皮斯教堂下車,把裝着我的剩餘财産的錢包忘在車上。

    我.跑回家,說我把一萬法郎丢在車上了。

     ①指券:指一七八九一一七九七年流通于法國的一種用國家财産作擔保的證券,後來當做通貨使用。

     我出門,沿多芬内街往下走,穿過新橋,幾乎想跳進河裡;我到我剛才上車的王宮廣場。

    我向給馬飲水的薩瓦車夫打聽。

    我把我坐的車描繪了一番,他們随便告訴我一個号碼。

    區警察局局長告訴我,這個号碼是一位車行老闆的車,他住在聖德尼區。

    我來到此人的車行,坐了整整一個晚上,等候馬車回來。

    大批車輛漸次回來了,但我沒有看見我坐的那輛車;到清晨兩點,我終于等到我坐過的那輛馬車。

    我剛剛認出我那兩匹白馬,疲憊不堪的牲口就倒在草上,直挺挺的,鼓着肚皮,伸長四條腿,好像死了似的。

     車夫記得載過我。

    在我之後,他拉過一位在雅各賓俱樂部下車的男公民;男公民之後,他把一位太太送到克萊裡街十三号;在這位太太之後還有一位先生,他把這位乘客帶到聖馬丁街。

    我答應給車夫酒錢;于是,等天一亮,我就去尋找我的一千五百法郎,就像尋找西北通道一樣。

    我覺得事情很清楚,雅各賓俱樂部下車的那位公民把我的錢沒收了。

    克萊裡街下車的小姐聲稱她在車上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我到達第三站,心中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車夫好歹描述了他的那位乘客。

    門房叫道:“是某某神甫!”他帶我穿過走廊,走過一些空無一人的房間,來到一位教士身邊。

    他獨自一人,正在清點他的修道院的家具。

    這位教士穿着滿是灰塵的衣服,坐在一堆破爛家具上,聽我講完我的故事。

    他說:“你是德?夏多布裡昂騎士嗎?”我回答說:“是的。

    ”他接着說:“這是你的錢包。

    我在裡面找到你的地址。

    ”他正在為驅逐他的人認真清點修道院的物資,是這位被驅逐和被剝奪财産的修士,還給我一千五百法郎;就是靠這點錢,我走上流亡之路。

    如果沒有這一小筆錢,我可能不會流亡。

    那麼,我可能變成什麼人呢?現在,我的生活完全變了。

    如果今天要我移步去尋找一百萬,我甯可被吊死。

     這是一七九二年六月十六日發生的事情。

     我忠實于我的本能,從美洲回來,用我的劍為路易十六效力,而不是為了參加黨派陰謀。

    馬拉所在的國王衛隊被解散;羅蘭、迪穆裡埃、迪波爾?德?代爾特爾相繼擔任部長;宮廷的勾心鬥角或人民的大規模造反,僅僅令我感到厭煩和鄙視。

    我常常聽人談到羅蘭夫人,但我沒有見過她;她的回憶錄證明,她具有非凡的精神力量。

    人們說,她是很讨人喜歡的;但要知道的是,她是否可愛到那種程度,使人能夠容忍那種反常的恬不知恥。

    她在斷頭台下,要求别人給她紙和筆,以便記述她的旅行的最後時刻,将她從巴黎裁判所附屬監獄到革命廣場途中的觀感記錄下來;當然,這樣的女人表現了對前途的關注,和對生命的蔑視,這樣的例子是很罕見的。

    羅蘭夫人有個性,但沒有天才:前者可以産生後者,後者不能産生前者! 六月十九日我到蒙特莫朗西山谷,拜訪盧梭居住過的埃米塔熱莊園。

    并非我懷念埃皮耐夫人和那種做作和反常的社交生活,而是想同一個其作風同我的作風截然相反的孤獨者告别,盡管他的非同凡響的才氣曾經令青年時代的我感動。

    第二天,我仍然在埃米塔熱;在這對于君主制度緻命的一天,我在這個僻靜的鄉村,碰見兩個同我一樣散步的人;我想,他們對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可能是漠不關心的。

    一位是馬雷先生①,屬于帝國的人;一位是巴雷爾先生②,屬于共和國的人。

    和善的巴雷爾先生避開喧嚣,帶着他的情感哲學,來到朱莉的樹陰下③,講說革命的甜言蜜語。

    根據這位斷頭台行吟詩人的報告,國民公會宣布:“恐怖已列人日程”;他躲在裝腦袋的籃子裡,逃脫了恐怖;在斷頭台下,從血淋淋的木桶底,傳來他哇哇的叫聲:“殺死他!”巴雷爾是那種奧比昂④用微風變成的老虎:velocisZephyriproles.⑤ ①馬雷(Maret,一七六三—一八三九):拿破侖時代的外交家和政治家,大革命初期為新聞記者。

     ②巴雷爾(BarreredeVieizac):法國大革命中的人物,與羅伯斯庇爾有聯系,霧月九日倒台。

     ③此處暗示盧梭的《新愛洛伊絲》。

     ④奧比昂(Oppien):公元二世紀的希臘詩人。

     ⑤拉丁文,意思前面已經講了:微風變成的老虎。

     金内戈,尚福爾,我舊時的作家朋友,對六月二十日事件很滿意。

    繼續在中學教書的拉阿爾佩,以他洪鐘般的聲音喊道:“你們瘋了!你們頂撞所有的人民代表。

    刺刀!刺刀!刺刀來了!”雖然我的美洲之行使我成為一個不那麼默默無聞的人,但我還無法站立在原則和雄辯的峰頂。

    封塔納由于他過去同君主社的聯系,此刻面臨危險。

    我哥哥是憤激俱樂部的成員。

    根據維也納和柏林之間的政府協議,普魯士人在行動;在蒙斯方面,法國人和奧地利人之間已經發生了相當嚴重的沖突。

    必須當機立斷了。

     我哥哥和我弄到了去裡爾的假護照。

    我們倆都裝扮成酒販子,穿着國民自衛軍制服,打算就軍需供應投标。

    我哥哥的随身仆人路易?普蘭,又稱聖路易,用他的真實姓名旅行。

    盡管他是下布列塔尼朗巴爾人,他到弗朗德勒去探親。

    我們出發的時間定為七月十五日,即第二次聯盟節次日。

    十四日,我們同羅桑波一家、我的姐姐們和我的妻子,來到蒂沃裡花園。

    蒂沃裡屬于布坦先生,他的女兒嫁給德?馬爾澤爾布先生。

    将近傍晚,我們看見許多參加聯盟節的人逛來逛去,帽子上用粉筆寫着:“佩蒂翁或死亡!”蒂沃裡,我流亡的出發地,要變成娛樂和喜慶的場所。

    我們的親人們同我們分手的時候,并不感到憂傷。

    他們認為我們不過是去旅遊。

    我那找回的一千五百法郎似乎足以讓我們凱旋回到巴黎。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我同哥哥一起流亡——聖路易的遭遇——我們越過邊境 六月十五日上午六時,我們登上公共馬車。

    我們預訂了前車廂的座位,就在車夫旁邊。

    我們假裝不認識的随身仆人同其他乘客一起,坐在後面車廂裡。

    聖路易有夢遊的毛病。

    晚上,他到巴黎去尋找他的主人,睜
0.09852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