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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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候,我感覺有什麼東西碰到我的身體:那是我的肥壯的荷蘭向導的腿。

    我畢生未曾碰見比這更加可怕的事情。

    我跳出這個裝人的筐子,由衷地詛咒我們的善良的祖先給我們留下的習俗。

    我裹着毯子到月光下睡覺,這樣的伴侶對于睡眠的旅人是愉快、清新和純潔的。

     在奧農達加河岸邊,我們找到一隻渡船。

    一群墾殖者和印第安人同我們一道過河。

    我們在被蝴蝶和花朵點綴的草原上紮營。

    由于我們不同的服裝,由于營火四周不同的人群,由于我們系着的或放牧的馬匹,我們好像一個穿越沙漠的旅行隊。

    在那裡,我碰到一條對笛聲着迷的響尾蛇。

    希臘人也許會将我的加拿大人變成奧爾甫斯;将我的笛子變成一架豎琴;将蛇變成塞爾伯爾①,或者歐裡狄克②。

     ①塞爾伯爾(Cerbere):神話中的三頭怪犬,負責守衛地獄。

     ②歐裡狄克(Eurydice):希臘神話人物,奧爾甫斯的妻子。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印第安人一家——森林之夜——離開這家人——尼亞加拉的野人——戈登上尉——耶路撒冷 我們朝尼亞加拉進發。

    在我們離瀑布還有七法裡或八法裡地的時候,我們在一片橡樹林中看見幾個野人圍着一堆營火;他們身旁是一條小溪,我們自己也想在那裡露營,并利用他們的篝火。

    我們洗刷了馬匹,自己也洗嗽一番,然後上前同遊牧部落搭讪。

    我們盤着腿,同印第安人一樣坐在篝火周圍,開始烤玉米棒子。

     這家人由兩名婦女、兩個吃奶的孩子和三名戰士組成。

    談話是泛泛的,即我用有限的詞說話,再加上許多手勢。

    然後,每人在自己所在的位置就地入睡。

    隻有我無法人眠。

    我到旁邊去,坐在一株匍匐在溪邊的樹根上。

     月亮升到樹頂上;夜空皇後從東方帶來的馥郁的微風好像她清新的氣息率先來到樹林中。

    孤獨的星辰冉冉升起:她時而甯靜地在蔚藍的天空裡馳騁,時而越過好像籠罩皚皚白雪的山巅的雲彩。

    如果沒有樹葉的墜落、乍起的陣風、灰林鴉的哀鳴,周圍本來是一個萬籁俱寂的世界;遠處不時傳來尼亞加拉瀑布低沉的咆哮,咆哮聲在寂靜的夜空越過重重荒原,最後湮滅在孤獨的森林之中。

    在這樣的夜晚,一位不認識的缪斯出現在我面前;我聽見她的歌聲;我借助星光,把這些歌聲記錄在我的書上,像一位子庸的音樂家寫下某位偉大的和聲大師口述的樂音。

     次日,印第安男人将自己武裝起來,女人們收拾行李。

    我向我的主人們分贈一點火藥和一點朱砂。

    我們碰碰額頭和胸脯,随後就分手了。

    土人們發出前進的呐喊,女人跟在後面,包裹在皮毛中的孩子懸挂在她們肩上;孩子們掉頭看我們。

    我目送這個隊伍離去,直到他們完全消逝在森林的樹木之間。

     野人負責英國人管轄區的尼亞加拉瀑布的治安。

    這些相貌奇特的憲兵手裡拿着弓和箭,阻止我們過境。

    我不得不派荷蘭人到尼亞加拉要塞,要一張進入英國人統治區的通行證。

    這是有點令我難受的事情,因為我記得法國過去曾經是下加拿大和上加拿大的主人。

    我的向導拿着通行證回來了。

    這張紙我現在還保存着;通行證上的簽名是:戈登上尉。

    在耶路撒冷的我的單人小室的門上,我看到同樣的英文名字,這難道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嗎?“十三名朝觐者在房内門上留下姓名:第一位名叫查理—朗巴,他在耶路撒冷的時間是一六六九年;最後一位是約翰—戈登,他路過的時間是一八○四年。

    ” (《從巴黎到耶路撒冷紀行》)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尼亞加拉瀑布——響尾蛇——我在深淵邊上跌倒 我在印第安人的村莊裡停留兩天;在那裡,我又給德?馬爾澤爾布先生寫了一封信。

    印第安女人從事多種多樣的活動;她們把嬰兒放在樹枝編成的網裡,網懸挂在紫紅色的大山毛榉上。

    草上布滿露水,馨香的風從樹林裡吹出來,而當地種植的棉田裡,棉桃已經綻開了,好像白色的玫瑰。

    幾乎不為人覺察的微風在上空吹拂着;母親們不時站起來,看看她們的孩子是否睡得安穩,是否被鳥兒吵醒。

     從印第安村莊到大瀑布,距離大約為三四法裡。

    我的向導和我用了三四個小時才到達那裡。

    在六英裡之外,一道霧柱就告訴我們,那就是瀑布所在地了。

    我走進樹林的時候,内心因為歡樂和恐懼而激動。

    樹木擋住了我們的視線,使我看不見大自然獻給人類的最壯觀的景象之一。

     我們下馬。

    牽着缰繩,穿過樹叢和荊棘,到達尼亞加拉河岸邊,來到瀑布上遊七八百步的位置,我繼續往前走,在急速飛馳的河水邊,向導抓住我的胳膊攔住我,隻見河水如離弦之箭,沿着岩石的斜面飛奔而下。

    河水跌落前的寂靜與它跌落時的轟鳴形成反差。

    《聖經》經常把一個民族與大河相比,而此處是一個瀕死的民族。

    它因為奄奄一息而失聲,朝永恒的深淵奔去。

     向導始終沒有松手,因為我覺得自己仿佛被河流吸引着,不由自主地想縱身跳下去。

    我時而朝上遊、朝河岸望去,時而朝下遊、朝将河流一分為二的島嶼望去。

    在島那邊,河流蓦然不見蹤影,好像被淩空斬斷似的。

     我的心情是驚愕和一種無法形容的贊美,一刻鐘後,我朝瀑布走去。

    你們可以在《革命論》和《阿達拉》中讀到我對瀑布所作的兩種描繪。

    今天,大路一直通到瀑布。

    在美國和英國①兩邊都有小客棧;深壑下建立了一些磨坊和手工作坊。

     ①當時加拿大屬英國。

     面對如此壯麗、紛繁的景色,我無法表達那些使我激動的思想。

    在我前半生的荒漠裡,我不得不臆造一些人物來點綴我的生命;我用我自身的養料塑造的這些生命是我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他們就在我身上。

    我把阿達拉和勒内對往事的回憶安排在尼亞加拉瀑布旁邊,以顯示瀑布的凄清。

    如果人類不把他的命運和不幸置身其間,對于冷漠無情的天和地,一個不停傾瀉的瀑布算得了什麼呢?沉溺于山水的孤獨,能夠同誰談論這偉大的景象呢!波浪、岩石、林木、激流,都自生自滅!你如果給心靈找到一個伴侶,山丘動人的盛裝、流水清新的氣息,一切都會變得令人陶醉。

    白天的旅行、黃昏甜蜜的憩息、江河的橫渡、苔藓上的休眠,都将喚起心中最深沉的溫情。

    我讓弗蕾達②坐在阿爾莫裡克的沙灘上,讓西莫多塞①坐在雅典的柱廊下,讓白蘭卡坐在艾勒漢蔔拉宮的②大殿裡。

    亞曆山大在所到之處都建立城市,我在我生活過的地方都留下夢幻。

     ②弗蕾達(Velleda):夏多布裡昂的另一部著作《殉道者》中的人物。

     ①西莫多塞(Cymodocee):《殉道者》中的人物。

     ②艾勒漢蔔拉宮(Alhambra):西班牙安達盧西亞地區摩爾人王國的宮殿和城堡,建于一二三八一—一五五六年;白蘭卡(Blanca):夏多布裡昂的小說《阿邦賽琪拉末代王孫的豔遇》中的人物。

     我觀賞過阿爾卑斯山的瀑布和山上的羚羊,我也觀賞過比利牛斯山的瀑布和山上的羚羊。

    我曾經逆尼羅河而上,但未曾到達瀑布所在的位置,這些瀑布變成激流。

    我不談泰爾尼和蒂瓦尼蔚藍的景色,廢墟上優雅的彩虹或詩人創作詩歌的題材: EtproecepsAnioacTiburnilucus 湍急的阿裡奧和神聖的蒂布爾森林③。

     ③賀拉斯的詩句。

     這一切在尼亞加拉面前都相形失色。

    我凝視的這個瀑布,不是由我這樣無足輕重的旅人,而是由傳教士們介紹給舊大陸的。

    他們為上帝尋求僻靜之所,看見大自然的奇迹就下跪,唱着贊歌接受殉難。

    我們的教士們向美洲壯麗的風光緻敬,并且用他們的血給這些風光祝聖。

    我們的戰士向底比斯④廢墟鼓掌歡呼,帶槍向安達盧西亞⑤緻敬。

    法蘭西的全部民族特性表現在我們的兵營和我們的祭壇這雙重的軍隊身上。

     ④底比斯(Thebes):古埃及城市。

     ⑤安達盧西亞(Andalousie):西班牙南部城市,那裡古建築頗多。

     我牽着馬,缰繩纏在手臂上。

    這時,一條響尾蛇在灌木叢中咝咝作響。

    受驚的馬直立起來,朝瀑布倒退。

    我無法解下纏在手臂上的缰繩。

    馬越來越驚慌,拖着我走。

    它的前蹄已經離開地面了;它在深淵邊緣蹲下,依靠脅部力量才沒有掉下去。

    如果這時候馬看見新危險蓦地一驚,而朝裡轉身,那麼我就沒命了。

    要是我在加拿大森林裡喪命,我的靈魂會給至高無上的聖壇奉獻什麼呢?是各種祭品、優秀著作、若克和拉勒芒神父①的德行,還是虛擲的生命和可悲的空想? ①十七世紀的法國耶稣會會士,曾到加拿大傳教。

     這并非我在尼亞加拉碰到的惟一危險。

    有一條藤梯,是土著為下到瀑布底的盆地而用的;藤梯此時斷了。

    由于我極想從下往上看瀑布的景色,就不顧向導的勸告,沿着一塊幾乎筆直的岩石冒險而下。

    雖然腳下有翻騰、轟鳴的河水,我的頭腦是清醒的,我一直走到離底部四十來步的地方。

    在那兒,筆直的岩石光秃秃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攀附。

    我用手抓住最後一棵樹根,半懸在空中。

    但是,由于我自身的重量,我覺得手指漸漸松開了。

    很少有人像我這樣經曆過這麼難捱的兩分鐘。

    我精疲力盡,終于松手了。

    我跌了下去。

    萬幸的是,我落在一塊岩石的凸角上。

    我本來難免粉身碎骨的,但這時我感覺并無大礙。

    我離深淵僅有半步,居然沒有滾到裡面去。

    可是,當寒冷潮濕開始透徹筋骨時,我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我尚未脫身。

    我左臂肘以上的地方折斷了。

    我朝在上面看着我的向導揮手求救,他跑去找土著。

    他們通過一條水獺才能走的小徑用柳條把我拉了上去,并且把我擡到他們村子裡。

    我的傷隻是簡單骨折,兩塊夾闆、一條繃帶、一條懸吊三角巾就足以使我痊愈了。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在一間棚屋裡度過的十二天——野人風俗的變化——生和死——蒙田——遊蛇之歌——一個印第安少女的啞劇,米拉的原形 我在照料我的尼亞加拉印第安人家中住了十二天。

    我看見從底特律或位于伊利湖以南和以東地區來的印第安人從那裡經過。

    我了解他們的習俗,用一些小禮物交換他們的古老風俗的遺物,因為這些風俗已經不複存在。

    然而,在美國獨立初期,野人還吃俘虜,或者不如說吃被殺死的俘虜。

    一位英國上尉用一隻湯勺在印第安人的鍋裡盛湯,結果從中撈出一隻手。

     生和死是印第安風俗中保存得最完好的部分,因為它們不像将它們分開來的那部分生命那樣輕易消逝;它們并不是有去無回的一時的事情。

    為了表示對新生兒的尊敬,人們仍然用家族最古老的名字——例如他祖母的名字——給他命名,因為名字都是從母系中借用的。

    從此刻起,孩子就取代他借用名字的婦女的位置;人們同他講話的時候,對他以這個名字複活的親屬關系相稱;這樣一來,一個叔叔可能以“祖母”來尊稱他的侄兒。

    這個表面看來可笑的習慣其實是令人感動的。

    這個習慣複活了死去的祖先;它在幼年的弱小中再現了暮年的虛弱;它使生命的兩個極端、家庭的開始和結束互相接近;它賦予祖先以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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