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0節

關燈
兒;那些鳥因為頭上的羽冠,被人稱作白鹭。

    她好像是飛鳥中的一員。

    她走到海邊,跳進一艘船,升起帆,坐在舵旁,她真像命運女神。

    她離我而去了。

     “噢,是的!”“噢,不是,紀堯姆!”青年水手頂風駕船的形象将聖皮埃爾島可怕的岩石變成溫馨的土地: L'isolediFortunaoravedete.① ①意大利文:你面前是幸運之島。

    是意大利詩人塔索《耶路撒冷的解放》中的詩句。

     我們在島上度過了兩周。

    從她的凄涼的海岸,我們遙望新地島更加凄涼的海岸。

    島内小山向四面伸展,最高的一座一直延伸到羅德裡格灣。

    山谷裡,花崗石同紅色和帶綠的雲母混雜在一起,上面布滿泥炭藓和地衣。

     小湖是由露礁溪、庫阿爾溪、糖塊溪、凱伽裡物溪、情人腦袋溪彙流而成的。

    這些水塘被人稱作“薩瓦”、“黑角”、“拉弗内爾”、“鴿子籠”、“鷹角”。

    當旋風刮來的時候,它将水面撕開,暴露幾塊水下的草地,但水波重新織成的面紗立即又将草地覆蓋起來。

     聖皮埃爾島的植物同拉普尼①和麥哲倫海峽的植物一樣。

    越靠近北極,植物的數量越少。

    在斯皮茨伯格②,人們隻看見四十來種顯花植物。

    換了地方,有些種類的植物滅絕了。

    有些生長在冰原北部的種類到南方山上落戶;另一些本來是濃密和寂靜的森林的産兒,逐漸變小,生命力減弱,在大洋彎彎曲曲的海灘上抑郁而死。

     ①拉普尼:歐洲最北部地區。

     ②斯皮茨伯格(Spitzberg):挪威的一個半島。

     在聖皮埃爾島,沼澤中生長的歐洲越桔(vacciniumfuliginosum)變小了,變得萎靡不振。

    它很快就會埋葬在充當他的肥料的柔軟的苔藓之中。

    我是一棵浪遊的植物,我采取謹慎的措施,要在海邊消失——那是我故鄉的風景。

     聖皮埃爾島的山坡上長滿沒藥樹、歐楂樹、杜鵑、落葉松、黑杉,後者的嫩芽可以釀制抗壞血病的啤酒。

    這些樹不超過人的高度。

    大洋的風截去它們的頂端,搖晃它們,使它們像蕨草一樣匍匐,随後,它鑽進亂紛紛的森林,讓樹木重新直立起來;它在那裡既找不到樹幹,也沒有枝桠,也沒有拱頂,也沒有回聲,不可能發出呻吟;它在那兒發出的聲音,不及在歐石南上發出的聲音響亮。

     這些生長不良的樹林同新地島高大的森林形成鮮明的對比。

    在相距不遠的新地島,杉樹披着銀色地衣(alectoriatrichodes),仿佛是白熊登樹時留下的毛,它們是這些樹上的奇特的旋木雀。

    在這座由雅克?卡蒂埃③發現的島上,沼澤裡常常看見熊走過的痕迹,仿佛是羊圈附近田野上的小路。

    徹夜回響着饑餓的野獸的嚎叫,旅人在聽見同樣凄涼的海浪聲時才會感到放心;這如此難以接近、如此粗暴的海浪變成夥伴和朋友。

     ③雅克?卡蒂埃(JacquesCartier,一四九四—一五五四):法國航海家,他于一五三四年首先在加拿大登陸。

     新地島的南端接近拉布拉多半島查理一世角的緯度;再往上幾度,北極風光就開始了。

    根據旅行者的叙述,這些地區是迷人的。

    晚上,太陽碰到地面,似乎就停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然後再升上天空,而不是降到地平線之下。

    山崗披着白雪,山谷長滿馴鹿啃噬的白色苔藓,大海裡到處是鲸魚,布滿飄浮的冰塊,整個景色似乎同時被夕陽的餘輝和日出的光彩照耀着,發出閃爍的光芒。

    人們不知道自己目睹的是世界的誕生還是世界的沒落;同夜晚在我們的樹林中歌唱的小鳥類似的一隻小鳥,發出如泣如訴的啁啾。

    此刻,愛情将愛斯基摩男子引導到冰雪的岩石上,他的女伴在那裡等候他。

    這大地盡頭的婚禮既不乏壯麗,也不乏幸福。

     —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弗吉尼亞海岸——落日——危難——我來到美國——巴爾的摩——乘客分手——塔洛奇 在裝載了食品和購置了一個新錨(取代在格拉西奧紮島丢失的錨)之後,我們離開聖皮埃爾島。

    我們朝南駛去,到達北緯三十八度。

    風平浪靜,我們與馬裡蘭和弗吉尼亞遙遙相望。

    在經曆北極霧沉沉的天空之後,現在是晴空萬裡;我們看不見陸地,但是我們已經嗅到松樹林的芳香。

    晨曦和曙光,日出和日落,黃昏和夜色都是令人贊歎的。

    我不禁長久地凝望着金星,它的光芒似乎包圍着我,就像過去我的女精靈的秀發。

     一天晚上,我在船長室裡讀書,晚禱鐘響了。

    我去同我的同伴們一道祈禱。

    軍官和乘客占據後艏樓;布道牧師手裡拿着《聖經》,站在比他們稍前的位置,靠近舵;水手們随便擠在甲闆上。

    我們站立着,面向船頭。

    所有的帆都收了。

     即将墜人波濤的圓太陽,在無垠的空間裡,顯露在船隻的纜索之間。

    由于船尾不斷搖晃,似乎這個光輝的天體每時每刻都在改變位置。

    當我描繪這個你在《基督教真谛》中可以重新讀到的景象時,我的宗教感情同這種情景是一緻的;但是,唉!當我親身經曆這一切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我在海上欣賞的不僅是光輝作品的創造者上帝本身;我看見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和她奇妙的微笑;天空的種種美麗來自她的氣息;我甯願用永恒交換她的一次愛撫。

    我想象她躲在宇宙的布幕之後,為我的目力所不及。

    啊!為什麼我沒有能力撕破這塊幕布,将這位理想的女人擁抱在我心上,為了愛情死在她的懷抱之中呢?這愛情是我的靈感、我的失望、我的生命的源泉!當我沉湎于這些對于我的未來“獵人”生涯非常适合的遐想的時候,一件事故打斷了我的思考和幻想。

     我們熱得透不過氣來;在風平浪靜中,沒有揚帆的船在桅杆的重壓之下,在波浪中猛烈地搖晃着。

    我在甲闆上被烤得難受,而且被搖晃得疲倦了,想洗個澡。

    盡管船外沒有放小艇,我仍然從艏斜桅跳進海裡。

    最初,一切都很順利,好幾位乘客仿效我。

    我不看船隻一直往前遊;當我掉頭看時,潮水已經将船推到很遠的地方。

    水手們感到緊張了,将一條繩纜扔給其他遊泳者。

    船周圍已經出現幾條鲨魚,船員向鲨魚開槍,想将它們趕走。

    浪很大,我遊起來很費勁,回程緩慢。

    我身下是深淵,鲨魚随時可能咬掉我的一隻胳膊或者一條腿。

    船上,水手長叫人将一隻舢闆放下海,但是要先架一個滑車,這耗費了許多時間。

     幸運得很,這時刮起一陣幾乎不為人覺察的微風;船開始聽從舵的調度,靠近我;我未能接近繩纜,但是同我一樣冒失的朋友們将它抓住了;當人們把我們往船幫上拖的時候,我處在繩纜的末端,其他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船上的人把我們一個個拉上船,這花了很長時間。

    ’船在繼續擺動;每朝相反方向擺動一次,我們就陷進六七尺深的水裡,或者懸挂在同樣高度的空中,像串在一條線上的魚。

    最後一次我浸入水中時,我差不多暈了過去;再擺動一次,我就沒命了。

    人們将我拉上甲闆時,我隻剩下半條命了。

    如果我當時淹死,對于我和其他人那是多麼痛快的解脫呀! 這次事故後兩天,我們看見陸地了。

    當船長将陸地指給我看的時候,我的心急劇地跳動着:美洲!水面幾棵楓樹的尖頂讓人模模糊糊看見它的身影。

    尼羅河口的棕榈樹曾以同樣方式向我指示埃及海岸。

    一位領水員登上我們的船;我們進人切薩皮克灣。

    當晚,我們開出一艘小艇,去購買新鮮食品;我加入這個隊伍。

    很快,我就腳踏美洲的土地了。

     我舉目四望,有好一會靜止不動。

    在古代和近代,這個大陸在很長時間裡也許不為人知曉;這個大陸經曆的野蠻時期,哥倫布到達以後開始的第二個時期;歐洲君主統治在這個新世界的動搖;舊社會在年輕的美洲結束;一種不為人知的共和國的出現宣告人類思想的變化;我的國家在這些事件中所起的作用;這些海和這些海岸之所以能夠獨立,部分歸功于法國國旗和法國人的血;在沖突和沙漠中走出一個偉人;在紀堯姆?佩恩買過一小塊樹林的地方,現在是華盛頓居住的繁華都市;美國将法國曾經用武力支持的革命再送回法國;最後,我自己的命運,我将我純潔的缪斯獻給不同性質的激情;我在這片蠻荒之地試圖完成的發現,這片蠻荒之地将它遼闊的王國擴展到這個陌生和狹小的文明帝國的後面:這就是當時我頭腦中湧現的想法。

     我們朝一個居民點走去。

    弗吉尼亞的沒藥樹、雪松,嘲鸫和山雀,以它們的裝束和身影,以它們的歌聲和色彩,宣告另一種氣候。

    我們步行半小時之後,來到一座房子面前;這座房子既像英國人的莊園,又像克裡奧人①的棚屋。

    歐洲的奶牛群在栅欄圍着的草場上放牧,條紋皮的松鼠在栅欄上遊戲。

    黑人在鋸木頭,白人在種煙草。

    一位十二三歲、幾乎一絲不挂的異常美麗的黑人少女,好像年輕的夜神,給我們打開栅欄。

    我們買了玉米點心、雞、雞蛋、牛奶,然後帶着我們的大肚瓶和籃子回到船上。

    我将我的絲手巾送給非洲少女:在這片自由土地上接待我的是一名奴隸。

     ①克裡奧人(Creole):指白人和當地土著人的混血兒。

     我們起錨,進入巴爾的摩的錨地和港口。

    我們的船靠近時,水面變狹窄了。

    海水是平靜和光滑的。

    我們仿佛沿着一條兩邊是大街的懶洋洋的河流溯水而上。

    巴爾的摩好像一座湖底的城市展現在我們面前。

    在該城對面,聳起一座長滿樹木的山包,山包腳下開始建造房屋。

    我們在港口碼頭抛錨。

    我在船上睡覺,第二天才下船。

    我帶着行李住進一間客棧。

    修道士們住在為他們準備的房子裡;随後,他們分手,四散到美洲各處。

     弗朗西斯?塔洛奇後來怎麼樣哪?一八二二年四月十二日,我在倫敦收到如下的來信: 我最親愛的子爵,從我們在巴爾的摩登岸到現在,三十年過去了,很可能你甚至忘記了我的姓名;但是,根據我心中的感覺判斷(我的心仍然是懇切和忠誠的),你不會這樣的,我甚至相信你不會不高興重新見到我。

    盡管我們近在咫尺(你看這封信的日期就知道),但我很清楚有許多東西将我們分開。

    隻要你表示有同我見面的願望,我就會急忙向你證明,我仍然同從前一樣。

    你始終如一的忠實朋友 弗朗西斯?塔洛奇 又及:我知道你今天地位顯赫,而且你是當之無愧的。

    但是,我非常珍惜對德?夏多布裡昂騎士的記憶,所以我不能像對一位大使那樣給你寫信……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請原諒我措詞不恭。

     四月十二日星期五, 波特蘭廣場三十号 這麼說,塔洛奇在倫敦;他并沒有當神甫,他結了婚,他的故事結束了,同我的故事一樣。

    這封信證明我的《回憶錄》的真實,以及我的記憶的确實可信。

    如果對方沒有突然出現,誰能夠證實三十年前在海面締結的交情和友誼呢?而這封信向我展示了已經過去的非常陰暗的情景!一八二二年,塔洛奇跟我在同一個城市裡,在同一條街道上;他住的房屋就在我的房屋對面,就像從前我們生活在同一條船上,躺在同一個甲闆上,艙門對着艙門。

    多少其他朋友我再也看不見了!人,每天晚上躺下的時候,可以計算他失去的東西,隻有他的年歲不離開他,盡管歲月已經流逝;當他檢閱它們的時候,點它們的名,它們回答道:“到!”沒有一個不回答。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0.09213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