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0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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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但同時又鄙視他們;另一方面,雖然他是他的等級的叛逆,但由于等級的親緣關系和共同利害,他對他的等級保持同情。

    這樣的事情不會出現在維護特權階級利益的平民身上;由于貴族的薄情和不可改變的本性,如果此人不出身于他們的行列,他就會被他的派别抛棄,而不能拉攏貴族。

    而且貴族階級不能臨時造就一個貴族,因為貴族是時間的女兒。

     米拉波提供一個範例。

    人們幻想通過擺脫道德的束縛變成政治家。

    這種模仿結果隻制造一些小壞蛋;某人以堕落和偷盜自诩,事實上他隻是放蕩和無賴;某人認為自己是邪惡的,但他隻是卑鄙;某人吹噓自己是一個罪犯,但他隻是一個下流坯。

     米拉波将自己出賣給宮廷,而宮廷收買了他。

    但對于他本人,事情來得太快;對于宮廷,事情來得太遲。

    在一份年金和一個大使職位面前,他用他的聲譽冒險。

    克倫威爾準備用他的前途去交換一個頭銜和嘉德勳章。

    米拉波雖然驕傲,但并不自視太高。

    現在,現鈔和職位的豐盈提高了良心的價格,沒有幾十萬法郎和高官厚祿休想辦成一件事。

    墳墓将米拉波從他的許諾中解放出來,使他免受他看來無法克服的滅頂之災:他活着,會在善良中顯露他的軟弱;他的死,使他在惡行中保持了他的力量。

     我們吃完晚飯之後,議論米拉波的敵人。

    我坐在米拉波旁邊,一言不發。

    他用他高傲、罪惡和天才的目光注視我這個沉默的年輕人,然後,他将手搭在我肩上,對我說:“他們永遠不會原諒我的優越!”我今天還感覺這隻手的分量,仿佛撒旦火熱的爪子碰過我。

     當米拉波将他的目光盯着一個沉默的年輕人的時候,他對我未來的命運是否有預感?他想過他有一天會出現在我的記憶中嗎?我注定要成為達官貴人的曆史學家:他們曾經在我面前列隊走過,而我沒有将自己挂在他們的外套上,讓自己随着他們去見後代。

     米拉波承受了那些聲名應該長存的人物身上發生的變化;他從先賢祠遷出,搬到陰溝,又從陰溝遷回先賢祠;時間是他的踏腳闆,使他上升到時光賦予他的全部高度。

    今天,我們再看不見真實的米拉波,而是理想化的米拉波,畫家為了使他成為他所代表的時代的象征或神話而繪制的米拉波。

    這樣一來,他變得更加虛假和更加真實了。

    在這麼多名人、這麼多演員、這麼多事件、這麼多廢墟當中,将隻有三個人留存,他們當中的每一個從屬于三個偉大革命時代中的一個:米拉波代表貴族,羅伯斯庇爾代表民主,波拿巴代表專制;君主制什麼也沒有。

    為了這三個人的名聲德行不能承認,法蘭西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國民議會開會的情景——羅伯斯庇爾 國民議會開會的趣味是我們的議會所不能比拟的。

    人們很早起床,以便在擠得滿滿的聽衆席上占一個位置。

    議員到達的時候,嘴裡還吃着東西,談着話,用手比劃着。

    議員們按照觀點,分别集中在會場的不同位置。

    宣讀會議記錄;然後讨論商定的題目,或者特别的動議。

    讨論的對象不是某個乏味的法律條款;議程中極少與破壞無關的内容。

    人們要麼贊成,要麼反對;大家都是即興發言,或好或壞。

    争論非常激烈;聽衆也加入讨論,對演說人鼓掌,叫好,吹口哨,喝倒彩。

    主席搖着鈴铛;議員們坐在自己的長凳上互相指責。

    小米拉波揪住對手的衣領;大米拉波叫道:“不要談論三十票!”一天,我坐在反對黨保皇派後面;我面前是一位多菲内省的貴族,黑臉孔,小個子,他在他的座位上暴跳如雷,對他的朋友說:“我們沖上去吧,拿着劍,去治治那些無賴!”他指着多數派那邊。

    中央市場的賣菜大嫂在聽衆席上織毛線,聽見這句話,站起來;她們手裡舉着毛褲①,嘴上翻着泡沫,齊聲大叫:“把他吊在路燈杆上!”米拉波子爵、洛特雷克和幾個青年貴族想沖上主席台。

     ①指她們手中正在編制的毛褲。

     很快,這一片嘈雜聲被另一片喧嘩掩蓋了:拿着長矛的請願者出現在栅欄邊上:“人民快餓死了;”他們說,“現在應該采取措施,懲罰貴族,應付局勢。

    ”主席向這些公民表示敬意,回答說:“我們眼睛盯着叛徒,議會将懲罰他們。

    ”這時,爆發了新的喧嘩。

    右派議員說,我們正在走向無政府狀态;左派議員反駁說,人民可以自由表達他們的願望,他們有權利對那些坐在國民議會内的專制制度的維護者表示不滿。

    他們向至高無上的人民指着他們的同事,而人民在路燈旁邊等候他們。

     晚上的會議比上午的會議更加吵吵嚷嚷:在分枝吊燈之下,人們講話更加流利,更加大膽。

    當時,馬場會堂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劇場,上演着世界上最偉大的悲劇之一。

    頭一批人物屬于舊制度;他們的可怕的取代者躲在他們身後,很少講話,或者完全沉默不語。

    在一場激烈的辯論結束時,我看見一個人走上講壇。

    他相貌平常,表情陰郁而呆闆,頭發整齊,衣着清潔,好像一個大家族的管理員,或一位注重儀表的鄉村公證人。

    他作一個既冗長又枯燥的報告,沒有人聽他講話。

    我問此人姓什麼:羅伯斯庇爾。

    揮舞鞋子叫喊的女人準備離去,而且木鞋已經将大門碰得嘭嘭作響。

     一八二一年十二月 于巴黎 社會——巴黎剪影 革命前,當我閱讀各國民衆騷亂的曆史的時候,我無法想象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能夠生活。

    蒙田在一個他每轉一圈都可能被神聖聯盟成員或新教徒綁架的莊園裡,居然能夠那麼愉快地寫作,對此我是十分驚訝的。

     革命讓我懂得這種生活是可能的。

    危機發生的時候,人們的生活雙重化。

    在一個正在解體和重新組建的社會裡,兩種精神的鬥争、過去和未來的碰撞、舊風俗和新風尚的?昆合形成一種不容人有片刻厭煩的過渡性組合。

    感情和性格以它們在一個秩序井然的城市中不可能具有的力量表現自己。

    違反法律,放棄義務、習慣和禮儀,甚至危險,增加了這種?昆亂的趣味。

    度假的人群在大街上散步,他們擺脫他們的教育家,暫時回到自然狀态,隻是在他們被套上放縱所孕育的新暴君的枷鎖時,他們才會重新感到社會約束的必要。

     當希臘的柱型同哥特風格混雜,或者毋甯說将哥特風格等同于恐怖時期之後雜亂堆放在小奧古斯蒂娜修院的各個世紀的廢墟和墳墓時①,我隻能通過将一七八九年和一七九○年的社會同路易十二和弗朗索瓦第一時期的結構相比,才能更好描繪這個社會。

    隻是我談到的廢墟是有生命的,而且在不斷變化。

    在巴黎的各個角落,都有文學集會、政治社團和文藝演出;未來的名人在人群中遊蕩而不為人辨識,猶如在享受光明之前在忘河邊踯躅的亡靈。

    我在馬雷劇場看見古維翁元帥,他在博馬舍的《有罪的母親》一劇中扮演一個角色。

    人們從斐揚派俱樂部跑到雅各賓派俱樂部,從舞廳、賭場跑到王宮派那裡,從國民議會的講壇跑到露天講壇。

    人民議員、騎兵馬隊、步兵巡邏隊在大街上川流不息。

    在一個穿法國衣服、頭發上擦了粉、腰上佩着劍、腋下夾着帽子、腳上穿皮鞋和絲襪的男人身邊,走着一個留着短發、沒有擦粉、身穿英國燕尾服、系美國領帶的人。

    劇場裡,演員公布消息;正廳裡唱起革命歌曲。

    應景的短劇吸引人群:一名神甫出現在舞台上;民衆叫道:“神甫!神甫!”而神甫回答:“先生們,國民萬歲!”人們在聽了嚎叫《薩依哈》①之後,跑到布發歌劇院聽芒迪尼和他妻子、維嘎諾尼和羅維第諾唱歌;在觀看絞死法弗哈之後,人們去欣賞迪加宗夫人、聖奧龐夫人、加爾裡娜、小奧利維爾、宮達小姐、莫雷、弗勒裡和初出茅廬的塔爾瑪演出。

     ①一七九六年,按照畫家勒努瓦爾的建議,被毀壞的寺廟的藝術品都集中到這間修道院。

     ①《薩依哈》(caira):當時流行的一首革命歌曲。

     廟宇大街和意大利人大街的人行道,杜伊勒利宮花園的林xx道,都擠滿漂亮女人。

    格雷特裡的三個女兒豔如桃花,特别醒目。

    她1門三個不久都死了。

    格雷特裡在談到他的長女的時候說:“她坐在我的膝上,永遠安息了。

    她死的時候同她活的時候一樣美麗。

    ”無數車輛在交叉路口來來往往,從無套褲漢中間穿過;有人在那裡見過漂亮的德?布封夫人②;她獨自坐在德?奧爾良公爵的敞篷馬車裡,停在某個俱樂部門口。

     ②博物學家布封的兒媳,德?奧爾良公爵的情婦。

     在拉羅什富科公館,在德?普瓦夫人、德?埃南夫人、德?西米阿納夫人、德?沃德勒伊夫人的晚會上,在幾位仍舊開放的高等法官的沙龍裡,仍然看得到貴族社會的優雅和情調,在内克先生家中,在德?蒙莫蘭伯爵家中,在各位部長家中(連同德?斯塔爾夫人,德?埃吉榮公爵夫人,德?博蒙夫人和德?塞裡伊夫人),籠罩着時尚的無拘無束,聚集着法國的新名流。

    穿着國民衛隊軍官制服的鞋匠跪着量你的腳的尺寸;星期五拖着黑色或白色袍子的僧侶,星期天戴着圓形帽子,身穿市民的衣服;嘉布遣會修士刮光了胡子,在郊區小咖啡館看報;而在一群瘋瘋癫癫的女人當中,一位修女正襟危坐:她是一位被攆出修院的嬷嬷。

    群衆參觀開放的修院,就像旅行者在格勒納德參觀廢棄的阿朗布拉宮,或者像他們在提布爾①、在西比爾寺的柱廊下休憩。

     ①提布爾(Tibur):意大利城市。

     并且,在廢墟中,在晴朗的天空下,在大自然的平靜和詩意之中,有許多決鬥和戀愛,獄中的結識和政治的友愛,神秘的約會。

    在正在消逝的世界的沉悶的喧嘩中,在正在崩潰的社會的遙遠的響聲中,有偏僻、沉默和孤獨的散步,其中夾雜永恒的誓言和難以表達的溫情;但舊世界的崩潰威脅着這些事件腳下發生的幸福。

    如果川門二十四小時不相見,就不能肯定能夠重新見面。

    一些人走上革命道路,另一些人在策劃内戰;有人啟程前往俄亥俄,打算在野人當中修建他們的城堡;另一些人去同王儲們彙合。

    這一切都進行得輕松愉快,而口袋裡常常—個蘇也沒有。

    保皇黨人斷言,這幾天議會将通過一項決議,事情就會解決;革命黨人對前途的看法同樣輕率,宣布同自由一道,和平和幸福即将到來。

    人們唱着: 亞倫的聖燭, 普羅旺斯的火炬, 如果它們不照亮我們, 就在法國點燃大火; 我們不能碰它們, 但我們希望剪燭花。

     現在看看人們是如何評論羅伯斯庇爾和米拉波的!《星報》說:“禁止法國人民講話同将太陽埋在土裡或關進窟窿裡一樣,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事情。

    ” 在這些破壞的節日裡,杜伊勒利宮變成了巨大的監獄,關滿被判刑的人。

    被判死刑的人一邊等候囚車、剃發和身上的紅襯衣晾幹,一邊在玩耍,而且人們透過窗口,望見王後俱樂部眩目的燈光。

     成千的小冊子和報紙問世。

    《信徒行動報》①刊登諷刺文章、詩和歌曲,答複《人民之友》和由封塔納編的君主派俱樂部的報紙《調停者》;馬萊—迪邦在《信使報》的政治欄和同一報紙的文學欄中同拉哈爾柏和尚福爾針鋒相對。

    尚普色讷茲、德?博内侯爵、裡瓦洛爾、小米拉波、奧諾雷?米拉波——大米拉波,一邊吃晚餐,一邊作漫畫和編《名人小年鑒》消遣。

    随後,奧諾雷去提出戰争法,或者提議沒收教會财産。

    他在聲明他隻會在刺刀威脅下才會離開國民議院之後,到雅伊太太家過夜。

    “平等”②在蒙魯熱石礦山拜谒了魔鬼之後,回到蒙索公園主持狂歡;狂歡的組織者是拉克魯。

    未來的弑君者繼承他家族的傳統:他是雙料的男妓,放縱使他耗盡精力,他任由野心吞噬。

    洛澤已經憔悴,在梅内門他那間小屋裡同歌劇院的舞女們吃夜宵;這些舞女當時是德?諾阿、德?狄龍、德?舒瓦澤爾、德?納博納、德?塔萊朗等先生和其他幾位風流雅士寵愛的人;他們這幾個人當中現在還剩下兩三個木乃伊。

     ①保皇黨報紙。

     ②指德?奧爾良公爵,他的名字是菲利普—平等。

     那些在路易十五統治末期和路易十六統治時期以傷風敗俗而聞名的朝臣,大部分參了軍,幾乎所有人都參加美洲戰争,将他的勳章飾帶塗成共和的顔色。

    當革命處于低水平的時候,它使用他們;他們甚至變成革命軍隊的頭一批将軍。

    如德?洛澤公爵,沙爾托伊斯卡公主的浪漫情人,攔路搶劫女人的強盜;如洛弗拉斯,他“今天跟這個,明天跟那個”——這是宮廷的高貴和斯文的隐語。

    德?洛澤後來變成德?比隆公爵,在旺代為國民公會統率共和軍:多麼可悲的事情呀!德?貝贊瓦爾男爵,這位腐敗的上流社會的虛僞和無恥的揭露者,垂死的舊君主制度的天真的跑腿,在巴士底事件中受到牽連,結果就因為他是瑞士人,被内克和米拉波救了一命:多麼可憐呀!這樣的人,碰到這樣的事件,他們能夠有什麼作為呢?革命一旦壯大,就輕蔑地抛棄這些王權的輕浮的叛徒:它過去需要他們的邪惡,它現在需要他們的頭顱;它不看重任何人的血,甚至迪貝裡①的血。

     ①迪貝裡(duBarry,一七四三—一七九三):路易十五的寵妃,恐怖時代被送上斷頭台。

     —八二一年十二月 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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