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0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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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淚向他慷慨陳詞,拉利—托朗答爾先生更是嗚咽不止。

    國王也感動了。

    他将一個大三色徽章貼在自己帽子上。

    人們立即宣布他為“正直的人、法國人之父、自由人民的國王”;而人民為了自己的自由,準備砍下這個被稱為“正直的人、法國人之父、自由人民的國王”的人的頭顱。

     在這次修複關系之後沒有幾天,我同我的姐姐以及幾個布列塔尼人,站在我們旅店的窗前。

    我們聽見有人大聲叫道:“關門!關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從街口走過來;這群人舉着兩面我們從遠處看得不甚清楚的旗子。

    當他們走近的時候,我們才看清是兩顆披頭散發和臉容毀損的人頭,被馬拉①的先驅們用兩支長矛舉着。

    是富隆和貝蒂埃的腦袋。

    大家都從窗口後退;我留我那裡。

    殺人犯停在我面前,将長矛伸向我,一邊唱着歌,蹦着,跳着,将灰白的頭靠近我的面孔。

    其中一顆頭的眼睛滑出眼眶,吊在死者灰白的臉上;長矛從張開的嘴裡穿出,咬在牙齒之間。

    “強盜!”我叫道,無法抑制我滿腔的憤怒,“這就是你們理解的自由嗎?”如果我有一枝槍,我會向這些無恥之徒開火,像對付狼一樣。

    他們嚎叫着,猛敲馬車出入的門,想沖進來,将我的頭同他們殺害的人的頭擺在一起。

    我的姐姐們很不安;旅店的膽小鬼拼命責怪我。

    被人簇擁的殺人犯沒有時間進攻房屋,離開了。

    這兩顆頭,還有以後我會碰見的其他的頭,改變了我的政治态度。

    我憎惡吃人肉的宴席,我萌生了離開法國到某個遙遠國度去的念頭。

     ①馬拉(Marat,一七四三—一七九三):法國大革命中資産階級民主派雅各賓派的著名領袖之一。

     一八二一年十一月 于巴黎 召回内克先生——一七八九年八月四日的會議——十月五日白天——國王被押回巴黎 七月二十五日,内克先生被召回财政部,受到熱烈歡迎,為他舉行了儀式。

    他在卡洛納和答布羅之後,是蒂爾戈的第三個繼承人。

    他很快落後于形勢,變得不得民心。

    一個如此嚴肅的人,依靠一個平庸和輕浮如佩澤②者的手腕,居然能夠上升到部長位置,這是那個時代的奇聞。

    用借貸制度取代捐稅制度的報告①,引起思想震動。

    婦女們議論開支和收入問題。

    人們第一次看懂或者自以為看懂财務報告中的某些内容。

    以托馬斯②式的色彩寫成的這些報告樹立了财政部長的初步威信。

    這位銀行家是擅長記賬、但辦法不多的經濟學家;是高貴但自負的作家;是正直的人,但不具備崇高的品德。

    他是舊時戲劇開場之前,站在前台向觀衆介紹劇情的人物;在布幕升起時,他就退場了。

    内克先生是斯塔爾夫人③的父親。

    他不會想到,後代記得的隻是他作為他女兒的父親的光榮,他的虛榮心無法接受這一點。

     ②佩澤(Pezay):總理莫萊巴的寵信。

     ①該報告由内克提出。

     ②托馬斯(Thomas):十二使徒之一。

    傳說中他是典型的懷疑論者,他不相信他看見的東西。

     ③斯塔爾夫人(MadameStaeL,一七六六—一八一七):法國著名女作家。

     在國民議會八月四日晚的會議上,君主制度像巴士底獄一樣被拆毀了。

    那些出于對過去的仇恨,今天大聲反對貴族的人,忘記了一個事實:是貴族的一個成員,德?諾阿耶子爵,在德?埃吉榮公爵和馬蒂厄?德?蒙莫朗西的主持下,推翻了革命所指控的大廈。

    按照一位議員的動議,廢除了封建賦稅、狩獵稅、鴿舍稅、禁獵區稅、什一稅、實物地租、等級特權、城市特權、各省特權、個人奴隸身份、領主司法權、官職買賣制度。

    對法國古老政體的最嚴重打擊是由貴族完成的。

    貴族開始革命,平民予以完成。

    就像古老法國的光榮歸功于法蘭西貴族一樣,年輕法國的自由也歸功于他們,如果法國有自由的話。

     駐紮在巴黎周圍的部隊撤走了。

    但是,由于一個使國王左右為難的矛盾意見,弗朗德團又被調到凡爾賽來。

    衛隊宴請該團的軍官。

    人們的頭腦興奮起來了。

    宴會過程中,王後帶着王子出現;軍官們為國王一家幹杯。

    國王也來了,軍樂隊演奏了激動人心和受歡迎的曲子:《啊,裡夏爾,我的國王!》。

    這個消息傳到巴黎,反對派輿論立即抓住這件事。

    人們大聲說,路易拒絕批準《人權宣言》,打算同德斯坦伯爵逃到梅斯。

    馬拉傳播這個謠言;他那時已經寫好《人民之友》。

     十月五日來臨了。

    我沒有目睹這天發生的事件。

    有關消息六日清晨就傳到首都。

    同時,有人對我們說,國王要來訪問。

    我在客廳裡是腼腆的,但我在公共廣場卻很勇敢。

    我覺得我這個人耐得住寂寞,但登上論壇也不怯場。

    我跑到香榭裡舍大街。

    首先出現的是炮車,潑婦、女賊和妓女騎在炮筒上,嘴裡講着最猥亵的語言,做着最下流的動作。

    然後,在包括男女老少的人群簇擁下,衛隊徒步過來了,他們同國民自衛軍交換馬匹、劍、肩帶;每個馬匹上都有兩三名賣魚女販、醉醺醺和衣着不整的蕩婦。

    随後來的是國民議會議員的隊伍;跟着,國王的馬車出現;車輛在一片黑壓壓的長矛和刺刀的海洋中滾動。

    衣衫褴褛的拾荒者,腰上挂着刀、身上系着血淋淋的圍裙、袖子卷起來的屠戶跟随在車門旁邊;一些臉孔黝黑的無賴爬在車頂上;還有人攀附在仆役站的踏腳闆上、車夫的座位上。

    人們開着槍,叫喊着:“瞧,面包鋪的老闆,老闆娘,小夥計!”作為國王的旗号,面對聖路易的兒子,兩隻瑞士戟将兩名衛隊士兵的腦袋舉在空中;那是由塞弗勒的理發師燙過發、擦過粉的腦袋。

     天文學家巴伊在市政府向路易十六宣布,“人道、尊敬和忠實的”人民剛才征服了國王;而“非常感動和非常高興的”國王宣布,他是“心甘情願”來到巴黎的。

    對暴力和恐懼的可恥僞裝那時讓所有黨派和所有人蒙受了羞辱。

    路易十六不是虛假,而是孱弱。

    孱弱不是虛假,但它取代虛假并且起虛假的作用。

    神聖和受虐待的國王的品德和苦難應該引起敬仰之情,人們的任何評論都近乎亵渎。

     制憲會議 議員們離開凡爾賽,十月十九日在總主教府舉行第一次會議。

    十一月九日,他們轉移到杜伊勒利宮附近的騎馬場。

    一七八九年年底,頒布了沒收教會财産、摧毀舊司法、發行指券①的法令,巴黎市府關于建立第一個搜索委員會的決定,和追捕德?費哈斯侯爵的授權令。

     ①指券:一七八九年至一七九七年在法國流通的一種以國有财産為擔保的證券。

     雖然制憲會議有可指責之處,但從它完成的偉大工作和取得的巨大成就來說,仍然不失為世界各國出現過的最著名的人民大會。

    如果它滿足于全國三級會議的陳請表,而不試圖越雷池一步,那會是怎樣一個情況呢?在三個世紀裡,人類的經驗和智慧所醞釀、發現和建立的一切都集中在這些陳請表裡面。

    這些文件指出舊君主制度的各種弊病,提出醫治的藥方;提出實現各種自由的要求,包括新聞自由的要求;提出在工業、制造業、貿易、道路、軍隊、稅收、财政、學校、公共教育等各方面的改進措施。

    我們越過罪惡的深淵,經曆無數光榮,但并未得到什麼利益;共和國和帝國沒有起任何作用:帝國隻是調節共和國發動起來的群衆的暴力;它給我們留下中央集權,這種強有力的行政機構我認為是一件壞事,但在地方權力被摧毀、無政府狀态和愚昧肆虐的時候,這也許是取代地方權力的惟一辦法。

    除此之外,從制憲會議召開以來,我們并沒有前進。

    它完成的工作猶如一位古代名醫②完成的工作,即将科學的界标往後推移,并且固定下來。

    讓我們談談幾位制憲會議人物吧,而且讓我們從米拉波開始。

    他是這些人物的縮影,而且是他們之中最突出的一位。

     ②希波克拉底(Hipposte,公元前四六○—三七七):古希臘名醫。

     一八二一年十一月 于巴黎 米拉波 他由于生活的放蕩和偶然,參與了最重大的事件,混迹在慣犯、綁架者和冒險家中間。

    米拉波,貴族的辯護士,民主派的代表,集格拉古①和堂?璜、卡體裡那和古斯曼?德?阿爾法拉什②、紅衣主教德?黎塞留和紅衣主教德?萊茲③、攝政時期的亂黨分子和革命的野蠻人于一身。

    此外,他身上還有“米拉波”家族的痕迹;這個流亡的佛羅倫薩家族保留但丁歌頌過的那些森嚴壁壘的宮廷和那些著名亂黨分子的某些東西;這個家族已經歸化法國,意大利中世紀的共和精神和我們的中世紀的封建精神,在它的一連串非凡人物身上彙合。

     ①格拉古(Gracchus):古羅馬著名的平民家族,兄弟兩人試圖在羅馬實行土地改革。

     ②古斯曼?德?阿爾法拉什(Gusmand'Alfarache):十七世紀初一部西班牙小說中的人物,風流倜傥。

     ③黎塞留(Richelieu,一五八五一—六四二),德?萊茲(deRetz,一六一三—一六七九):均為十七世紀法國政治家。

     米拉波的醜陋以他的家族的特殊美為基礎,産生阿裡恺提的同胞米開朗琪羅的《最後審判》中那種剛毅的面孔。

    天花在演說家臉上留下的痕迹,更像燒傷後留下的焦痂。

    大自然塑造這樣的頭顱,要麼是為了帝國,要麼是為了絞架;它雕鑿的這雙臂膀,要麼擁抱一個民族,要麼劫掠一個女人。

    當他凝視民衆,搖晃他那一頭濃密頭發的時候,他令人駐足;當他舉起他的爪子,露出他的指甲的時候,庶民發狂般跑開了。

    在一次會議的可怕的混亂中,我看見他站在講壇上,臉色陰沉,醜陋而且不動聲色。

    他令人想起彌爾頓筆下的混沌,在混亂中巋然不動,超然物外。

     米拉波像他的父親和他的叔叔,他們同聖西門一樣,信手寫出不朽的文章。

    人們給他準備演說的草稿,他在其中摘取适合他的思想的東西。

    如果他全文照搬,他會念得結結巴巴;從他偶爾加進的詞句,人們可以發現演說不是他寫的,那是一些他所特有的詞語。

    他的精力來自他的堕落;而這種堕落并非産生于冷漠的感情;它們有深刻的、熱烈的、疾風暴雨般的感情作為支撐。

    恬不知恥的風俗在毀滅道德觀念同時,給社會帶來一種野蠻人;人類文明中的這些野蠻人像哥特人一樣擅長于破壞,但缺乏哥特人的創造力:後者是原始本性的大孩子,前者是堕落天性的早産畸形兒。

     我在宴會上見過米拉波兩次,在伏爾泰的侄女德?維萊特侯爵夫人家見過一次,另一次在王宮,他跟夏普利耶介紹我認識的反對派議員在一起。

    夏普利耶死于斷頭台,同我的哥哥和德?馬爾澤爾布先生埋在同一座墳墓裡。

     米拉波講話時滔滔不絕,尤其是關于他自己的事。

    這個獅子的兒子自己也是一頭腦袋充滿幻想的獅子;這位遇事如此講求實際的人,想象和語言卻非常浪漫、非常富于詩意、非常熱烈。

    從他的感情的激揚和他表現的獻身精神,我們可以認出索菲①的情人。

    他說:“我覺得這個女人非常可愛……我了解她的靈魂,大自然的手在璀璨的時刻塑造了這個靈魂。

    ” ①索菲(Sophie):即德?莫尼埃伯爵夫人,米拉波寫給她的信很有名。

     米拉波在嚴肅的讨論中夾雜愛情故事和引退的願望,這讓我着迷。

    他還有另一個讓我感興趣的地方:他曾經受到他父親嚴厲的管教;他父親同我父親一樣,保留了維護家長絕對權威的不可動搖的傳統。

     這位重要賓客大談對外政策,對内部政策幾乎隻字不提,而這正是他關心的問題。

    但是,對于那些由于他們對苦難和罪行裝作無所謂而自稱高人一等的人,他有時用幾句話流露他極度的輕蔑。

    米拉波生性慷慨,重視友情,不計較恩怨。

    盡管他傷風敗俗,他無法違背自己的良心;他的腐敗僅僅涉及他自己,他正直和堅定的思想不會将謀殺說成崇高的智慧;他不贊賞屠宰場和垃圾場。

     然而,米拉波不乏驕矜。

    他過分吹噓自己;雖然他為了當選為第三等級的代表把自己說成呢絨商人(貴族等級當衆幹了蠢事,将他排擠出去),他是熱愛他的出身的:“野性難馴的鳥,它的巢在四座塔樓之間”,這是他父親的話。

    他忘不了他曾經出入宮廷,乘坐華麗馬車同國王一道狩獵。

    他要求别人封他以伯爵稱号;他重視他的徽号,當所有人脫下号衣的時候,他讓他的仆人穿上。

    他動辄提到海軍司令科利涅,“他的親戚”。

    《箴言報》曾經稱他為裡凱①。

    他有一天大發雷霆,對一位記者說,“你是否知道,你同你們的裡凱一道,在三天時間裡讓歐洲迷失了方向?”他常常重複那個無恥但頗著名的玩笑:“在另一個家庭裡,我的子爵弟弟會是一個風趣的人,但不是良民;在我家裡,他是一個笨蛋和善良的人。

    ”某些傳記認為這句話是子爵講的,他将自己同家庭其他成員的卑微作比較。

     ①裡凱(Riquet):貝洛童話中的人物,醜陋但聰明。

     米拉波在感情深處是君主派。

    他有一句名言:“我想讓法國人消除對君主制的迷信,而代之以對它的崇拜。

    ”這正是發生的事情:上天因為我們濫用天才懲罰我們,讓我們悔恨我們的成功。

     米拉波用兩種手段煽動輿論:一方面,他立足于群衆之中,自稱是他們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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