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0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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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建造的。

    正在這時,傳來一聲槍響。

    “幸福”突然轉身,低頭鑽進矮樹叢,把我帶到狍子剛被擊中的地點:國王出現了。

     . 此刻,我記起德?庫瓦尼公爵的叮囑,但為時太晚:可惡的“幸福”什麼蠢事都幹了。

    我跳下地,一隻手将我的牝馬往後推,另一隻手拿着低垂的帽子。

    國王看看我,發現一個新來者在他之前趕到獵物倒下的地點。

    他沒有發脾氣,而是發出爽朗的笑聲,同時用天真的口氣說:“它沒有堅持多久。

    ”這是我從路易十六嘴裡聽見的僅有的一句話。

    人們從各個方向趕來了。

    他們看見我正在同國王說話,十分驚訝。

    新來者夏多布裡昂以他的兩件意外事故引起轟動。

    但是,他既不懂得利用好的機遇,也不懂得利用壞的機遇,就像他此後一貫的行為那樣。

     國王将另外三隻狍子追趕得精疲力竭。

    新來者隻能追逐頭一隻;我同我的同伴到瓦爾等候狩獵隊伍歸來。

     國王回到瓦爾了。

    他很高興,講述狩獵中發生的故事。

    人們動身回凡爾賽。

    我哥哥又感到失望:我沒有穿好衣服,在國王脫靴這個慶祝勝利和犒賞的時刻,守候在他身邊,而是自己坐進馬車回巴黎。

    我很高興從我的榮譽和我的痛苦中解放出來,我鄭重地向我哥哥宣布,我決定回布列塔尼。

     我哥哥很高興讓國王知道他的姓氏,他希望将來有朝一日條件成熟時,通過被引薦,完成我沒有做到的事情。

    他不反對一個想法如此怪誕的兄弟離去。

     這就是我對城市和宮廷的第一個印象。

    社會比我從前想象的更加醜惡。

    但是,如果說它令我感到恐懼的話,它并沒有使我洩氣。

    我模模糊糊地感覺,我比我目睹的東西優越。

    我對宮廷産生了強烈的厭惡之情;這種我無法掩飾的厭惡、或者毋甯說鄙視,将阻礙我成功,或者将使我從我生涯的頂點跌落下來。

     而且,如果說我對社會評頭品足但對它并不了解的話,社會本身根本無視我的存在。

    在我開始的時候,誰也沒有料到我可能具有的價值;當我重返巴黎的時候,人們對我的看法并沒有改善。

    自從我以可悲的方式出名之後,很多人對我說:“如果在你年輕的時候我們見過面,我們早就會注意你了!”這種恭維是在人們功成名就之後産生的錯覺。

    人的外貌是相差無幾的。

    盧梭枉然地說,他生有一雙漂亮的小眼睛;同樣肯定無疑的是(有他的畫像為證),他像一名小學教師,或者一名愛發牢騷的鞋匠。

     為了同宮廷一刀兩斷,我要說,在我從布列塔尼歸來,同我兩個小姐姐呂西兒和朱莉定居巴黎之後,我比任何時候更加陷入我的孤僻習慣之中。

    人們會問我,我被引薦人宮之後,下文如何呢?事情就此為止了。

    ——“你不再同國王打獵了嗎?”——“就像我不同中國國王打獵一樣。

    ”——“你不再回凡爾賽嗎?”——“我有兩次到達塞夫勒;我缺乏勇氣,又回到巴黎。

    ”——“你從你的地位得到什麼好處哪?”——“任何好處都沒有。

    ”——“那麼你忙什麼呢?”——“我度日如年。

    ”——“這樣說,你不覺得你有野心了?”——“有的;靠手腕和鑽營,我成功地在《缪斯年鑒》上刊登了一首田園詩,但由于希望和恐懼,這首小詩的發表幾乎要了我的小命。

    我甯願丢棄國王賜的所有的華麗馬車,而去譜寫一首浪漫曲:《啊,我心愛的風笛呀!》或者《關于我的朝三暮四的情人》。

    ” 對于别人,我是無所不能的;對于我自己,我是一個廢物:這就是我。

     一八二一年六月 于巴黎 路過布列塔尼——迪耶普軍營——同呂西兒和朱莉一道重返巴黎 上一章的全部内容是我在柏林寫的。

    為了參加德?波爾多公爵的洗禮,我回到巴黎;而且出于對離開外交部的德?維萊爾先生的政治上的忠誠,我辭去大使職務。

    随着這部《回憶錄》逐漸逝去的歲月充實,它對于我好像一個沙漏的内球,标志我生命的塵土跌落了多少。

    當全部沙漏完時,我不會翻轉我的玻璃鐘。

    願上帝給我這樣的力量。

     在我被引薦之後,我在布列塔尼堕入的新的孤獨狀态。

    它同貢堡時期的孤獨狀态不同。

    它不像過去那樣全面、那樣嚴重,而且坦率地說,也不像過去那樣是被迫的。

    我随時可以離開這種狀态;它失去它過去的價值。

    一位有紋章的年邁的女領主和一位年邁的男爵,在他們的封建莊園裡,将他們最小的女兒和他們最小的兒子留在身邊,表現出英國人所謂的“個性”:在這種生活中,絲毫沒有外省的、狹窄的東西,因為他們過的是非同一般的生活。

     在我的姐姐們家中,外省就在田野上。

    我們到鄰居家跳舞,演戲;我在戲中有時充當蹩腳的演員。

    冬天,在富熱爾,必須忍受小城的社交生活、舞會、聚會、宴請,而我不可能像在巴黎那樣被人忘記。

     另一方面,在我頭腦中,對軍隊和宮廷的看法發生了變化。

    我身上有一種我講不清楚的東西在躁動,對抗這種緘默無聞,要求我從陰影中走出來。

    朱莉厭惡外省;天生的才氣和美貌将呂西兒推向一個更大的舞台。

     我在生活中感到苦惱,而這種苦惱告訴我,這不是我應該過的生活。

     然而,我一貫喜歡田野,而馬裡尼的田野是迷人的。

    我所在的團改換了駐地:第一營駐紮在勒阿弗爾,第二營駐紮在迪耶普;我屬于第二營。

    我被引薦人宮使我成了一個大人物。

    我對我的職業發生了興趣。

    我參加訓練工作。

    部隊将新兵交給我,我在海邊卵石上訓練他們。

    反映我一生的幾乎所有舞台的畫幅,背景都是大海。

     在勒阿弗爾,拉馬迪涅爾既不理會他同宗的拉馬迪尼耶爾①,也不理會著文攻擊波舒哀的西蒙②、波爾羅亞爾、本笃會修士、塞維涅夫人稱為小貝凱的解剖學家;但是他在迪耶普同在康布雷一樣,堕進了情網。

    他倒在一位肥胖的科舒瓦女人的石榴裙下;她的帽子加上頭發足有半尺高。

    她不算很年輕了。

    由于一個奇特的偶然,她名叫科舒。

    看來,她是迪耶普出身的安娜—科舒的孫女,而安娜—科舒在一六四五年壽高一百五十歲。

     ①拉馬迪尼耶爾是一位當地學者,出生于一六七三年,夏多布裡昂的同僚似乎同他沒有親戚關系。

     ②實際情況是,主要是波舒哀寫文章攻擊西蒙(RichardSimon,一六三八—一七一二)。

     一六四七年,安娜?德?奧地利跟我一樣,從她房間的窗口望着大海;為了散心,她觀看那些放火小船③燃燒。

    她叫那些忠于亨利四世的民衆看管年輕的路易十四;她給予這些民衆許多恩惠,“盡管他們的諾曼底話很難聽”。

     ③指十七和十八世紀用于實施海上火攻的小船。

     迪耶普也保留若幹我在貢堡見過的封建賦稅:要向自由民沃克蘭征收三頭豬和三蘇最古老的錢币;每頭豬嘴裡要含着一隻柑橘。

     我回富熱爾生活了半年。

    那裡,勢力最大的是貴族小姐德?拉貝裡内,她是我前面講過的德?特隆若利伯爵夫人的姨媽。

    我對孔代團一位軍官的妹妹,一個說不上豔麗但讨人喜歡的女人頗有好感。

    我膽量不夠,不敢垂青美人。

    對一個不完美的女人,我才敢奉獻我的殷勤。

     德?法爾西夫人一直在生病,終于決定離開布列塔尼。

    她說服呂西兒同她一道去;呂西兒又克服了我對巴黎的厭惡,說服了我。

    于是,一窩鳥中的最年輕的三隻結成了親切的同盟,一起前往巴黎。

     我哥哥結了婚,住在邦迪街他嶽父德?羅桑玻庭長家裡。

    我們同意在那附近安家。

    德利爾?德?薩勒住在聖德尼郊區上面的聖拉紮爾的小樓裡;通過他的介紹,我們在那些小樓裡選定一套住宅。

     一八二一年六月 于巴黎 德利爾?德?薩勒——弗蘭——一個文人的生活 不知道為什麼,德?法爾西夫人同德利爾?德?薩勒經常來往;此人因為寫了幾本胡說八道的哲學書,從前曾被樊尚城堡①接納。

    在那個時代,隻要塗幾行散文,或者在《缪斯年鑒》上發表一首四行詩,就可以變成一個人物。

    德利爾?德?薩勒是一個大好人,誠懇但非常平庸,稀裡糊塗,白白浪費着他的歲月;他的作品不少,但他把他的書當成舊貨拿到國外去賣,在巴黎是誰都不渎的。

    每年春天,他到德國去充實他的思想。

    他肥胖而衣冠不整,口袋裡常常塞一卷邋遢的紙,經常看見他将紙掏出來,站在街角将他的思想偶得記在上面。

    他在他的半身雕像的底座上,親自寫下他向布封的雕像借來的這句銘詞:“上帝,人類,自然,他解釋了這一切”。

    德利爾?德,薩勒解釋了一切!這樣的驕傲是挺逗的,但令人沮喪。

    誰能夠以真正的天才自诩?我們這樣的人,不是也可能被類似德利爾?德?薩勒這樣的幻覺所陶醉嗎?我可以打賭,借用那句話的作者,以天才自诩的作家,實際上隻是一個蠢材。

     ①樊尚城堡位于巴黎東面,曾經是王室府第。

     我之所以花這麼多篇幅談我們住在聖拉紮爾的獨立小樓裡的鄰居,這是因為他是我碰見的第一個文人,是他将我引入其他文人的圈子。

     由于我的兩位姐姐在身邊,我在巴黎的生活比較容易忍受;我對學習的愛好也減少了我的厭惡之情。

    在我眼中,德利爾?德?薩勒是一隻鷹。

    我在他家中看見過卡邦?弗蘭?德?奧利維埃①;此人愛上了德?法爾西夫人。

    她把這不當一回事,而弗蘭是認真的,因為他自認為是一個好伴侶。

    弗蘭介紹我認識他的朋友豐塔納,後者也成了我的朋友。

     ①卡邦?弗蘭?德?奧利維埃(CarbonMoinsdesOliviers,一七五七—一八○六):記者和戲劇作家。

     弗蘭的父親是蘭斯河泊森林管理處的主管,但弗蘭本人沒有受過認真的教育。

    他是聰明人,有時顯得頗有才氣。

    沒有誰長得比他更醜的了:矮小而浮腫,兩隻突出的眼睛,豎起的頭發,肮髒的牙齒;盡管如此,他的神情還不至于太猥瑣。

    他過的生活是當時巴黎一切文人過的生活,值得講給大家聽聽。

     弗蘭住在馬紮裡内街一套住宅裡,離住在蓋内戈街的拉阿爾佩不遠;兩個穿号衣的薩瓦人服侍他;晚上,他們跟随他出門,白天在他家裡通報來訪者。

    弗蘭經常去法蘭西劇場看戲;當時這間劇場搬到奧代翁,主要上演喜劇。

    布裡亞爾剛剛下台,塔爾瑪①登場了。

    拉裡夫、聖法爾、弗勒裡、莫雷、達贊谷爾、迪加賽、格蘭梅斯尼爾、孔達夫人、聖瓦爾夫人、迪加桑夫人、奧利維爾夫人正在走紅,而馬爾斯小姐,蒙維爾的女兒,即将在蒙塔西耶劇場嶄露頭角。

    女伶們捍衛作者,有時給他們提供發财的機會。

     ①布裡亞爾比塔爾瑪差不多大五十歲。

     弗蘭隻有他家庭提供的金額有限的膳宿費,靠借貸度日。

    在議會休假前夕,他把他的兩位薩瓦仆人穿的号衣、他的兩塊表、他的戒指和床上用品拿去典當,用典當得的錢去還債,然後回蘭斯。

    他在蘭斯過三個月,然後又回到巴黎,用他父親給他的錢從當鋪裡把典當的物品贖出,重新開始這種生活的循環;他總是快快活活,受人歡迎。

     一八二一年六月 于巴黎 文人畫像 從我在巴黎定居到全國三級會議召開的兩年時間裡,這個社交圈子擴大了。

    我當時會背誦德?帕爾尼②騎士的哀歌,現在還記得。

    我寫信給他,要求去看他,這位我喜歡的詩人。

    他禮貌地給我回了信。

    我來到他位于克萊裡的住宅。

     ②德?帕爾尼(Pamy,一七五三—一八一四):法國詩人。

     我看見一個還相當年輕的人,氣宇不凡,高瘦的個兒,臉上有麻子。

    他回訪我;我将他介紹給我的姐姐們。

    他不喜歡我們這圈人;由于政治原因,他很快從我們當中排除出去了:他當時屬于舊黨。

    我沒有見過一個人與自己的作品如此相像的作家。

    這位詩人是奧克裡爾人,他需要的隻是印度的天空、一眼泉水、一棵棕榈樹和一個女人。

    他害怕嘈雜,試圖過一種默默無聞的生活,因為懶惰而放棄一切。

    他之所以能夠從躲藏的暗影中被人發現,那是因為他在尋歡作樂的時候,順便撥動了豎琴: 願我們幸福和富有的生命, 像輕輕嗚咽的小溪, 在愛情的卵翼下悄悄流動, 在它的床上擁抱碧波, 細心尋覓灌木的蔭蔽, 不在平原上留下痕迹。

     無法擺脫的懶惰使德?帕爾尼騎士從一個暴躁的貴族變成一個可悲的革命者;他攻擊受迫害的教會和被送上斷頭台的神父,不惜任何代價購買他的安甯,迫使歌頌埃萊奧諾①的缪斯的用下流的語言講話——那是卡米娜?德斯穆蘭②為了出賣愛情而讨價還價的語言。

     ①埃萊奧諾(Eleonone):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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