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08節

關燈
半開化的習俗給一切東西披上離奇浪漫的色彩:性格是誇張的,想象特别豐富,生活是神秘和隐蔽的。

    晚上,在公墓和寺廟的高牆周圍,在城牆的陰影下,沿着市場的鍊條和壕溝,在妓院周圍,在那些狹窄和沒有路燈的街巷裡,在那些埋伏着強盜和殺人犯的地方,在那些有時在火把下、有時在黑暗中進行聚會的場所,要赴某個愛洛伊絲的約會要冒着生命的危險。

    必須真正愛戀,才會這樣铤而走險。

    因為要違反普遍的風俗,必須作出重大的犧牲。

    不僅要應付不測,以身試法,而且不得不戰勝自身的習慣勢力,家庭的權威,家庭習慣的束縛,良心的對抗,基督教徒的恐懼和義務。

    所有這些桎梏使感情變得更加強烈。

     我在一七八八年,不可能尾随一個饑不果腹的可憐女人,在警察的監督之下,讓她把我拖進她的破屋。

    但是,在一六○六年,我很可能冒一次類似巴松皮爾①所精心描繪的風險: ①巴松皮爾(Bassompierre,一五七九—一六四六):法國元帥,著有《回憶錄》。

     “五個月或六個月之前,”元帥說,“我每次走過小橋(當時還沒有新橋)的時候,一個漂亮女人,在招牌為“兩個天使”的商店工作的縫紉女工,向我行屈膝禮,而且用目光送我離去。

    她的行為引起我的注意,我也瞧着她,比較認真地向她緻敬。

     “每當我從楓丹白露來到巴黎,走過小橋的時候,她一看見我,就站在小店門口,在我走過時對我說:‘先生,我是你的仆人。

    ’我向她回禮,不時轉過身,看見她目送我,一直到我走遠。

    ” 巴松皮爾獲得一次約會,他說:“我得到的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人,二十歲,戴着睡帽,身上穿着一件很單薄的襯衣,和一條綠色粗布短裙,腳上是一雙女式高跟拖鞋,一件浴巾披在肩上。

    我很喜歡她。

    我問她能否同她再次見面。

     “‘你如果想同我再次相會,’她回答說,‘那要到我姨媽家去。

    她住在教士鎮巷,靠近菜市場,離熊街不遠,是聖馬丹街那邊的第三個門。

    從晚十點到十二點,我在那裡等你,再晚一些也行;我會把門打開。

    人口處有一條小徑,你趕快走過去,因為我姨媽的房間和那裡相通;你會看到一個台階,上去就是三樓。

    ’我十點鐘到達,找到了她告訴我的門,而且裡面燈火輝煌,非但三樓如此,四樓和二樓也一樣;但是,門關着。

    我敲門,說我來了;可是我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問我是誰。

    我轉身回到熊街,然後又再次倒回去。

    我看見門開了,我一直走上三樓,我在那裡看到,火光是燃燒的褥草發出的,兩個赤裸裸的身體躺在房内的桌子上。

    我大吃一驚,急忙退出。

    出門時,我迎面碰見兩名殡葬工;他們問我找什麼;而我為了讓他們閃開,拔出佩劍;我走過去了。

    我回到住所的時候,對剛才看見的未曾料到的情景仍然心有餘悸。

    ” 按照兩百四十年前巴松皮爾提供的地址,我也去赴約。

    我穿過小橋,走過菜市場,沿着聖德尼街往前,一直到右手的熊街;與熊街相通的左邊第一條巷子是教土鎮巷。

    它那似乎被時光和火災熏黑的街牌給了我希望。

    我找到聖馬丹那邊的第三個門,曆史學家提供的情況是多麼準确啊!但,不幸得很,我最初以為仍然保存的兩個半世紀的曆史在這個地方消失了。

    房屋的正面是現代的;無論第二層、第三層或第四層都沒有燈光。

    屋頂下的頂樓窗口,有一道早金蓮和香豌豆的花葉邊飾;樓下是一間假發店,玻璃櫥窗後面挂着許多圈頭發。

     我非常沮喪,走進假發店。

    從羅馬征服時期開始,高盧女人一直将她們金黃的頭發賣給那些發色不那麼豔麗的人;我的布列塔尼女同胞今天在趕集的時候,還會将自己頭上天然的毛發剪下來,去換取印度頭巾。

    我對正在一片鐵梳上編織假發的師傅說:“先生,你沒有買一個年輕縫紉女工的頭發吧?她住在小橋邊那間叫“兩個天使”的小店裡。

    ”他有點迷惑不解,未置可否。

    我表示非常抱歉,離開了,穿過迷魂陣般的一束束頭發。

     我沿着街道漫步。

    沒有二十歲的縫紉女工對我行屈膝禮;沒有率直、無私、溫情脈脈的年輕女人,“戴着睡帽,身上穿着一件很單薄的襯衣,和一條綠色短裙,腳上是一雙女式高跟拖鞋,一件浴巾披在肩上”。

    一個不久就要壽終正寝的老婦人差一點要用她的拐杖揍我。

    她可能就是約會中的姨媽吧。

     巴松皮爾講的故事是多麼美妙呀!他為什麼能夠享受如此癡情的愛戀呢?其中有個道理。

    在那個時代,法國人劃分成兩個明顯不同的階級,一個是統治階級,一個是半奴隸階級。

    縫紉女工将巴松皮爾擁在懷裡,好像女奴擁抱半個神仙;他令她産生榮耀的幻覺。

    在所有女人當中,隻有法國女人才會陶醉于這種幻覺。

     可是,誰能向我們披露慘禍的原因呢?是“兩個天使”的可愛的縫紉女工的屍體同另一個屍體躺在桌子上嗎?另一個屍體是誰的?丈夫的?或者巴松皮爾聽見聲音的那個男人?在愛情之前,鼠疫或者嫉妒趕到教士鎮街嗎?圍繞這樣一個題材,可以縱情遐想。

    在詩人的故事中加進民間傳說,殡葬工的到達,巴松皮爾拔出佩劍,用這段奇遇可以編一出絕妙的情節劇。

     你也會賞識我這個年輕人在巴黎的純潔和節制。

    在這個首都,我可以為所欲為,就像在人人按自己意願行事的泰萊梅修道院①一樣。

    然而,我并沒有濫用我的獨立。

    我僅僅跟一個二百一十六歲的老妓女有來往。

    她從前鐘情于一位法國元帥,貝阿爾奈的情敵(他們向德?蒙莫朗西小姐獻殷勤),德?昂特拉格小姐的情人;後者是德?韋納伊侯爵的妹妹,對亨利第四頗多非議。

    我即将觐見的路易十四斷斷不會想到,我同他的家族還有這樣一段秘密關系。

     ①拉伯雷的小說《巨人傳》中的一座修道院。

     一八二一年四月 于柏林 引薦凡爾賽宮——同國王去狩獵 不可避免的那一天來臨了。

    我迫不得已,必須到凡爾賽。

    我被引薦的前一天,我哥哥把我送到凡爾賽,帶我到德?迪拉元帥家中。

    元帥是一個風流人物,但他的思想非常平庸,甚至對自己的優雅的舉止有某種屬于平民的看法。

    然而,這位慈祥的元帥令我十分害怕。

     次日清晨,我獨自進宮。

    在凡爾賽的華麗面前,其他一切都不足為道了,即使在舊王室被遣散之後也如此:路易十六的影響仍然留在那裡。

     穿過衛隊廳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因為我曆來喜歡武裝的排場,并不感到不自在。

    但當我進入小圓廳,混雜在朝臣當中時,我就感到難受了。

    人們看着我;我聽見有人間我是誰。

    要理解引薦在當時的重要性,必須了解王室從前的威望。

    “新來者”的命運是奇特的;人們避免對他顯出輕蔑的保護人的态度,這種态度同彬彬有禮構成大老爺的無法模仿的風度。

    誰知道這個初出茅廬的人會不會變成王上的寵臣呢?人們之所以尊重他,是因為他可能有幸變成國王的侍從。

    今天,我們更加熱衷于擁進宮廷,而且并不抱幻想——這是奇怪的事情:一個被迫靠講實話為生的朝臣離開挨餓隻有一步之遙。

     當宣布國王起身的時候,不被引薦的人退出了。

    我覺得我的虛榮心得到某種滿足:我并不因為留下而感到驕傲,但是,如果退出我會感到屈辱。

    國王的卧室打開了。

    我看見國王按照禮儀,從服役的第一侍從手裡接過帽子,結束他的穿着打扮。

    國王往前走,去作彌撒。

    我鞠躬緻敬,德?迪拉元帥通報我的名字:“陛下,德?夏多布裡昂騎士。

    ”國王看我一眼,向我答禮;他遲疑着,好像想停下來同我說話。

    我本來會充滿自信地回答他的問話,因為我此刻完全擺脫了羞怯。

    我覺得,同将軍、國家元首、政府首腦講話是很平常的事情,我并沒有特殊的感覺。

    國王對我無話可說,比我更加尴尬,他走過去了。

    人類命運的虛浮呀!這位我頭一次看見的君主,叱咤風雲的路易十六,此刻離他走上斷頭台隻有六年時間!對這位在确認貴族身份之後,被引見給聖路易的顯赫兒子的新朝臣,國王隻是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這位朝臣在将來證實他的忠誠之後,會負責在衆多骸骨中分辨他的遺骨,引薦給他的骨灰①!對于權杖和榮譽的雙重王權,這是表達尊敬的雙重貢品!路易十六可以像耶稣回答猶太人那樣回答審判官:“我讓你們看見許多優秀的作品,為了哪一個作品,你們如此粗暴地對待我?”① ①一八一五年,成立了一個委員會,負責在馬德萊娜公墓辨别路易十六和王後瑪麗—安托瓦内特的遺骨,夏多布裡昂是該委員會成員。

     ①引自《福音書》。

     我們跑到廊廳,等候王後從教堂回來時從那裡經過。

    她很快出現了,被一大群衣衫華麗的人簇擁着。

    她向我們行了一個高貴的屈膝禮;她看上去喜氣洋洋。

    這雙以無比優雅的姿勢,掌握那麼多國王的權杖的美麗的手,在被劊子手捆綁上斷台頭之前,要在巴黎裁判所附屬監獄裡補綴寡婦的破衣月艮! 如果說我哥哥讓我同意作出犧牲,但要想讓我把這個犧牲再往前推進就由不得他了。

    他枉然地哀求我留在凡爾賽,以便傍晚出席王後的遊戲。

    他對我說:“你的姓名将通報給王後,而且國王會同你說話。

    ”為了阻止我逃離。

    他無法提供更加充分的理由。

    我急于回到我備有家具的旅店裡,隐藏我的榮耀,慶幸逃離宮廷,但是我前面還有一七八七年二月十九日,那個發生四輪馬車事件的可怕日子。

     德?庫瓦尼公爵叫人通知我,我将和國王一起去聖日耳曼森林狩獵。

    我大清早就出發,趕赴我的苦刑。

    我身穿“新來者”制服,綠上裝,紅繡花短褲,長筒袖口,馬靴,腰上挂着獵刀,鑲金飾帶的法國小帽。

    我們四個“新來者”在凡爾賽聚齊了:我,德?聖馬蘇爾兄弟和德?奧特弗伊伯爵。

    德?庫爾尼公爵向我們宣布了注意事項:他叮囑我們别幹擾對獵物的追蹤。

    如果有人在獵物和國王之間穿過,他會發脾氣的。

    集合地點是瓦爾,在聖日耳曼森林裡面。

    這座森林是王室向博沃元帥征用的。

    按照慣例,頭一次參加狩獵的被引薦貴族由禦馬廄提供馬匹。

     狩獵開始了:刀光劍影,吆喝聲。

    有人叫道:“王上!”國王出來了,登上他的馬車;我們也坐上馬車跟随在後。

    在随同國王奔跑、狩獵和我從前在布列塔尼荒原上的奔跑、狩獵之間,有天壤之别;與我以後在美洲同野人一道奔跑和狩獵相比,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我的一生充滿這樣的反差。

     我們來到集合地點。

    那裡,許多馬匹被人牽着,在樹下等候,顯得迫不及待的樣子;成群的男人和女人;幾乎遏制不住的獵犬群;犬的吠叫、馬的嘶鳴、号角的鳴響構成一幅非常生動的畫面。

    我們國王的狩獵,讓人同時想起君主王朝的古老的和新的習俗,克洛迪昂、息而培裡克、達戈裡爾特①的剽悍的消遣,弗朗索瓦一世、亨利第四和路易十四的風流。

     ①克洛迪昂(Clodion,死于公元四六○):法蘭克部落的首領;希爾佩裡克(Chilperic,六七五—七二一):紐斯特裡亞國王;達戈裡爾特(Dagoben,六九九—七一六):法國中世紀法蘭克人黑洛溫王朝國王。

     我讀過許多描寫狩獵的書,想象我眼前到處是德?夏多布裡昂伯爵夫人、德?埃當貝公爵夫人、加布裡埃爾?代斯特雷、拉瓦利埃、孟德斯班。

    我從曆史角度想象這次狩獵,所以我感覺很自在;而且我在森林裡,那是我的家園。

     下車後,我把我的便條交給管理馬匹的官員看it他給我一匹名叫“幸福”的牝馬。

    這是一匹輕快的馬,嘴很小,很容易受驚,非常任性。

    它常常豎起耳朵,是我的命運的生動形象。

    國王出發了,獵隊跟随在後,走不同的路線。

    我留在後面,對付“幸福”,因為它不願意俯首就範;然而,我終于騎上馬背,但大隊伍已經走遠了。

     開始,我對“幸福”駕馭得不錯;它被迫放慢奔跑,垂下脖子,搖晃着滿是泡沫的嚼子,歪歪斜斜地跳着小步往前。

    但是,當我們接近狩獵地時,就沒法控制它了。

    它伸長頭甲,用鬃甲撞我的手,全速沖進一群獵人中間;它橫沖直撞,直至碰到一位婦人騎的馬才停下來;在一些人的哄笑,和另一些人因為害怕而發出的驚叫中,那位婦人的坐騎幾乎被撞翻。

    今天,我極力想記起這位婦人的名字,但我沒有做到。

    她彬彬有禮地接受了我的道歉。

    這隻是新來者的意外事故。

     對我的考驗還沒有結束。

    一個半小時之後,我騎馬穿過一條空無一人的長長的森林過道。

    過道盡頭是一座獨立的房屋;于是我想起那些分布在禦林苑當中的宮殿,那是為紀念那些長發高盧王和他們的神秘的娛樂
0.09772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