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0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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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哥——我的表兄莫羅——我姐姐德?法爾西伯爵夫人 一個女人在我前面爬那個又黑又陡的樓梯,手裡拿着一把貼有标簽的鑰匙;一個薩瓦②人跟在我後面,提着我的小旅行箱。

    我們登上四樓,女仆打開房間,薩瓦人将我的箱子擱在椅子的扶手上。

    女傭對我說:“先生需要什麼嗎?”我回答說:“不要。

    ”響起了三聲口哨;女傭叫道:“走吧!”她突然走出去,關上房門,同薩瓦人一道沖下樓梯去了。

    當我獨自一人關在房間裡的時候,我内心出奇地感到凄涼,差一點就要立即動身回布列塔尼了。

    我以前聽說過的有關巴黎的種種傳說在我頭腦裡湧現。

    我尴尬萬分。

    我想睡覺,但床沒有鋪好;我肚餓,但不知道去哪裡吃飯。

    我害怕失禮:要不要叫旅店的人?要不要下樓?我應該問誰?我冒險将頭伸出窗外:我看見底下一個井一般的小小内院,有人在那裡走來走去,但他們絕對不會想到四樓的囚徒。

    我回到肮髒的放床凹室旁邊,重新坐下來,百無聊賴地看着覆蓋内牆的牆紙上的人物。

    遠處傳來一陣響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我的門打開了,進來的是我哥哥和我的一位表兄。

    這位表兄是我母親的一個姐妹的兒子,我那位姨媽的婚姻頗不順心。

    羅斯太太對我這個傻瓜畢竟還有點憐憫,叫人按照她在雷恩得到的地址,通知我哥哥我已經到達巴黎。

    我哥哥擁抱我。

    我表兄莫羅是一個高大、肥胖的人,滿身煙草氣味,吃飯狼吞虎咽,話很多,走路匆匆忙忙,上氣不接下氣,老是半張着嘴,舌頭有一半吊在外面;他認識所有的人,終日在賭場、前廳和沙龍裡鬼混。

    “啊,騎士,”他大聲叫道,“你到巴黎了。

    我帶你到夏特納太太那裡去怎麼樣?”這個我第一次聽說的女人是誰呢?這個建議令我對我表兄莫羅十分反感。

    “騎士先生也許需要休息,”我哥哥說,“我們去看法爾西夫人吧,然後他回來吃飯、睡覺。

    ” ②薩瓦:法國東部的一個省。

     我心裡一陣欣喜:在冷漠的人群當中,對家人的回憶是一個安慰。

    我們出發了。

    我表兄莫羅大發雷霆,說我的房間太不像話,命令旅店老闆至少要讓我搬到下一層去。

    我們登上我哥哥的馬車,動身到德?法爾西夫人住的女修院去。

     朱莉為了看病,來巴黎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她姣好的面容、她的優雅、她的才智立即吸引了許多人。

    我說過,她生來就有寫詩的天才。

    她曾是她那個世紀最讨人喜歡的女性,後來她變成了聖女。

    卡隆神甫撰寫了她一生的故事。

    這些到處尋找完美靈魂的使徒,對這些靈魂神甫認為來自造物主的愛心。

    “當一個完美的靈魂升天的時候,”神父以早期基督教徒的純潔和希臘精神的樸實說,“上帝會将她放在自己膝蓋上,稱她為自己的女兒。

    ” 呂西兒發出令人心酸的哀歎:“緻我失去的姐姐”。

    卡隆神甫對朱莉的贊美和解釋印證了呂西兒講的話。

    神父寫的故事也證明我的《基督教真谛》中所講的内容是真實的,可以佐證我的《回憶錄》中的某些内容。

     純潔的朱莉開始感到悔恨;她以苦修贖救她的兄弟;她以她的著名的非洲主保聖女為榜樣,成了一名殉道者。

     《義人的一生》的作者卡隆神父是我的同鄉,流亡中他自稱為弗朗索瓦?德?保羅;他的名望是由受苦受難者披露的,即使在波拿巴聲名顯赫的時代,他也是一位名人。

    一位被放逐的副本堂神父的聲音并沒有被使社會動蕩的革命的轟動所掩蓋。

    似乎為了寫我姐姐的德行,他專門從國外回來。

    他在我們的廢墟中尋找,發現了一名犧牲者,和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當這位聖徒傳的新作者描寫朱莉的苦行的時候,人們仿佛在講道中聽見波舒哀對拉瓦利耶爾的歌頌。

     “她敢碰一個如此嬌嫩、如此親愛、如此珍貴的軀體嗎?難道人們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相反!靈魂針對的主要是它,好像針對她的主要引誘者。

    靈魂為自己設立了界石;她四面八方被圍困,隻有對着上天,她才能呼吸。

    ” 在朱莉的可尊敬的傳記作者所寫的最後幾行裡,我無不惶恐地看到了我的名字。

    在如此高貴的品德旁邊,微末如我者所作的一切算得了什麼呢?我在倫敦流亡期間曾經收到我姐姐的信,我是否完成了她囑咐我所做的一切呢?向上帝奉獻一本書夠嗎?難道我不應該向他奉獻我的生命?不過,這個生命符合《基督教真谛》嗎?如果我的感情在我的信仰上投下陰影,我為宗教刻畫的形象或多或少閃光有什麼緊要?我并沒有持之以恒;我并沒有穿上苦衣:我的臨終聖體的上衣本來可以吸幹我的汗水。

    可是,由于旅途勞頓,我在路邊坐下了。

    雖然如此,我應該重新站立起來,到我姐姐已經到達的地方。

     朱莉榮耀之極:卡隆神父為她立傳;呂西兒哀悼她的死。

     一八二一年三月三十日 于柏林 上流社會的朱莉——晚餐——波默勒爾——德?夏特納太太 我在巴黎見到朱莉的時候,她處在上流社會的流光溢彩之中;她出現的時候,身上覆蓋着花朵,脖子上戴着項鍊,穿着聖克萊芒①禁止早期基督教徒穿戴的薄薄的香紗。

    聖巴齊爾②希望夜的環境歸于孤獨者,而清晨屬于其他人,以便享用大自然的肅默。

    而對于朱莉,黑夜是她赴那些歡樂的聚會的時刻;在她以歡愉的心情寫下的那些詩句中,這是最迷人的地方。

     ①聖克萊芒(Saintclenent):教皇(八十八—九十七)。

     ②聖巴齊爾(SairtBasite):希臘教大主教。

     朱莉比呂西兒漂亮得多;她有溫柔的藍眼睛,棕色的鬈發。

    她的手和手臂白淨、優雅,舉手投足儀态萬方,給優美的身段更增添幾分妩媚。

    她光豔照人,表情活潑,喜歡笑而不作态,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珍珠般閃閃發光的牙齒。

    許多路易十四時代的女人畫像很像朱莉,其中包括莫特馬爾三姐妹的畫像。

    但是,朱莉比德?孟德斯龐夫人更加優雅。

     朱莉以一個姐姐才有的溫情迎接我。

    在她綴滿絲帶、玫瑰花和花邊的懷抱中,我覺得受到呵護。

    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取代一個女人的愛戀、體貼和獻身精神。

    人們可能被兄弟和朋友忘記,可能被同伴抛棄,但他的母親、他的姐姐或他的妻子永遠不會這樣對待他。

    當哈羅德①在黑斯廷戰役中被打死後,沒有人能夠在衆多的死屍中認出他,結果求助于死者心愛的年輕姑娘。

    她來了,而不幸的王子被有天鵝脖子的伊迪絲找到了:“Edithaswanes-hales,quodsonatcollumcycni”② ①哈羅德(HaroldII,約一○二○—一○六六):英格蘭的最後一個盎格魯—撒克遜國王。

    一○○六年,哈羅德在黑斯廷(Hastings)附近的戰鬥中陣亡。

     ②拉丁文:“Edithaswanes-hales,即天鵝的脖子。

    ” 我哥哥将我送回旅店。

    他吩咐為我準備晚飯,然後離去。

    我獨自一人吃飯,我睡覺的時候心情憂傷。

    我在巴黎的第一個夜晚思緒起伏,懷念我故鄉的歐石南,面對暗淡的前途顫抖。

     第二天上午八時,我的胖表兄來了;在此之前,他已經跑了五六個地方。

    “好吧,騎士!我們吃早飯去。

    我們同波默勒爾一起吃飯;今晚我帶你到夏特納太太那裡去。

    ”看來這是無法躲避的邀請,我接受了。

    一切都像表兄所預料的那樣。

    早餐之後,他要帶我去參觀巴黎,把我拖去看王宮附近那些最肮髒的街道,告訴我一個年輕人可能碰到的危險。

    我們準時到達餐館吃晚飯。

    我覺得端上來的食物十分粗劣。

    客人的談話向我展示另一個世界。

    話題是宮廷、财政計劃、學士院的會議、女人和男女私通的绯聞,新上演的戲、走紅的男女演員和作家。

     客人當中有幾個布列塔尼人,包括德?居耶騎士和波默勒爾。

    後者善于辭令,描繪了波拿巴的幾次戰役,說我将來在文學方面會出人頭地。

    在帝國時期,波默勒爾由于仇恨貴族博得一定的名聲。

    當他得知一個貴族變成王室侍從的時候,他興高采烈,大聲叫道:“在這些貴族頭上,又多一個夜壺了!”可是,波默勒爾本人自稱是貴族,而且他是有根據的。

    他将自己的姓寫成波默勒,暗示自己是塞維涅夫人的書信中提到的波默勒家族的後代。

     晚飯後,我哥哥想帶我去看戲,但我的表兄要帶我到夏特納太太那裡去,于是我去看我命中注定要看的那個女人。

     我看見的女子已經不年輕了,但她仍然有幾分魅力。

    她親切地接待我,盡量讓我感到自在,問一些有關我來自的那個省和我要去服役的那個團的情況。

    我笨拙而拘謹。

    我暗示我表兄設法縮短這次訪問。

    但是,他對我看也不看一眼,大談我如何了不得,說我在母親懷抱裡就開始作詩,同時請我歌頌夏特納太太。

    她幫助我擺脫了這艱難的處境。

    她說她很抱歉,有事不得不外出,并且邀請我第二天早上去看她;她說話的聲音是如此溫柔,我情不自禁答應了。

     第二天,我獨自來到她家裡。

    我看見她躺在一間布置得很雅緻的卧房裡。

    她說她有點兒不舒服,而且她有晚起床的壞習慣。

    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個既不是我母親、也不是我姐姐的女人床邊。

    她注意到我前一天晚上的腼腆,但她有辦法克服我這個毛病,結果我講起話來居然滔滔不絕。

    我忘記我說過什麼;但是我現在似乎還記得她臉上的驚訝表情。

    她向我伸過她半裸的手臂和秀美的手,微笑着對我說:“我們會把你變成一個斯斯文文的人。

    ”我甚至沒有吻這隻美麗的手;我拘束不安地退出了。

    第二天,我啟程到康布雷去。

    這位夏特納太太是什麼人?我一無所知。

    她像一個迷人的影子,在我生活中掠過。

     一八二一年三月 于柏林 康布雷——納瓦爾團——拉馬迪涅爾 驿車車夫将我送到兵營。

    我的姐夫德?夏多布爾子爵(他娶了守寡的德?凱布裡阿克公爵夫人、我姐姐貝尼涅),為我給該團的一些軍官寫了舉薦信。

    德?蓋南騎士,一個很容易相處的人,讓我同一些有才幹的軍官同桌吃飯,其中有阿夏爾,馬伊斯兄弟,拉馬迪涅爾。

    莫特馬爾是該團的上校團長,德?安德列澤爾公爵是少校團副:我特别受到後者的關照。

    我往後同這兩位都有重逢的機會:一位變成我在貴族院的同僚,另一位因事找過我,我很高興地向他提供了幫助。

    同生活的不同時期相識的人見面,回顧他們生活中和我們自己生活中發生的變化,這種重逢的快樂中夾雜着凄涼。

    他們好像我們在身後留下的路标,使我們重溫走過的道路,但往事如煙了。

     我到達軍營的時候穿着平民服,二十四小時之後,我就換上一身軍服;我感覺好像我從來都是軍人似的。

    我的制服是藍色和白色的,如同我以前穿的許願禮服。

    我的青年時代和童年時代一樣,是在相同的顔色下度過的。

    習慣上,少尉們對新到的軍官要作弄一番,但我并沒有受到這樣的待遇;我不知道人們為什麼不敢同我開這樣的玩笑。

    我進入軍營還不到兩周,大家已經把我當作老同事了。

    我輕易地學會了使用武器,掌握了理論知識;我在教官的贊揚聲中,得到下土和中士軍銜。

    我的房間變成上尉軍官和年輕的少尉軍官們的聚會之地:前者給我講他們的戰鬥故事,後者向我吐露他們的愛情秘密。

     拉馬迪涅爾拖着我,從他熱愛的一位美麗的康布雷姑娘門前走過;一天有五六次。

    他長得很難看,臉上滿是麻子。

    他向我講述他的愛情故事,一邊大杯喝醋栗汁,有時由我來付錢。

     如果我不講究服飾打扮的話,本來一切都會盡善盡美的。

    那時,人們仿效普魯士軍服的嚴謹:小帽子,頭上緊密的小環形鬈發,腦後直挺挺的束發,制服扣得嚴嚴實實。

    我很不喜歡這種打扮。

    上午,我服從這些約束,但晚上,當我估計不會被頭頭撞見的時候,我就戴上一頂比較大的帽子;請理發師放下我的鬈發,解開我腦後的辮子;我解開衣扣,敞開上衣。

    我以這種随意和不修邊幅的模樣,同拉馬迪涅爾一道,到他的殘酷的弗拉芒德窗下去獻殷勤。

    一天,我迎面碰見德?安德列澤爾先生。

    “怎麼回事,先生?”可怕的少校說,“你要坐三天禁閉。

    ”我覺得有點丢面子。

    但是,諺語講得好:禍兮得福。

    這件事使我從我朋友的愛情中解放出來。

     在費奈隆的墳墓旁邊,我重讀了《泰雷馬克奇遇記》①:我離母牛和高級教士的博愛故事遠得很呢。

     ①費奈隆(Fenelon,一六五—一七一五):法國作家,《泰雷馬克奇遇記》是他的一部作品。

     我的職業生涯的開端給我留下愉快的回憶。

    “百日”之後,我随國王穿過康布雷城。

    我尋找我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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