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0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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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圖自殺者表現的并非他的心靈的力量,而是他性格的虛弱。

     我有一支獵槍,扳機有毛病,常常失靈。

    我往槍裡裝了三發子彈,來到大樹林的一個偏僻地點。

    我将子彈推上膛,将槍筒末端塞進嘴裡,我把槍托朝地面敲打。

    我将這個動作重複了幾次,但槍沒有響。

    守林人的出現動搖了我的決心。

    我是一個不自覺的宿命論者,認為結束我的生命的時候還沒有到來,于是将執行計劃的時間推遲到另一天。

    如果當時我自殺成功,我的一切将同我一道被埋葬;人們對那導緻我的災難的故事就會一無所知;我會是那些無名的不幸者當中新的一員,我就不會讓别人循着我的憂傷的痕迹跟蹤我,就像循着血迹跟蹤一個受傷者。

     被這些圖畫擾亂了心緒、而且試圖模仿這些瘋狂舉動的人,那些因為我的幻想而懷念我的人,他們應該記住:他們聽見的隻是一個死者的聲音。

    我永遠不會相識的讀者呀,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來:我現在成了上帝的掌中物;永恒的上帝曾經對我進行審判。

     生病——我害怕和拒絕當教士——去印度的計劃 不規律的生活帶來的一場病結束了折磨我的苦惱;缪斯對我的最早的啟迪和最早的感情沖擊正是由這種苦惱造成的。

    這些令我心靈不堪重負的感情,這些還處于朦胧狀态的感情,好像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大海的風暴。

    面對方向不定的狂風,我這個沒有經驗的水手不知道怎樣駕馭我的風帆。

    我呼吸困難,發着高燒。

    父母派人到離貢堡五六裡遠的小城巴佐希請一位名叫希弗代爾的著名醫生,這位醫生的兒子在德?拉魯艾裡侯爵夫人的事件中起了作用。

    醫生對我進行了仔細的檢查,開了藥方,并且說最重要的是我必須改變生活方式。

     我有六個星期處于危險狀态中。

    一天上午,我母親到我房間裡來,坐在我床邊,對我說:“現在是你下決心的時候了。

    你哥哥有辦法為你謀取一個有俸聖職。

    但是,在進修道院之前,我要聽聽你的意見,因為雖然我希望你從事教士的職業,但我更希望你成為一個上流社會的人,而不是一個被人議論的神父。

    ” 讀者根據前面我所寫的内容,不難判斷我虔誠的母親的建議來得是不是時候。

    我在我一生的主要事件中,對應該避免的事情是十分敏悟的;榮譽感驅使我。

    當教士嗎?對于我,這是一個可笑的念頭。

    當主教嗎?聖職的威嚴令我敬畏,祭壇令我卻步。

    我會像一個主教,努力培養德行,或者滿足于掩蓋自己的邪惡嗎?我感覺自己太懦弱,無法做到前面這一點;我又太率直,無法做到後面這一點。

    那些認為我虛僞和野心勃勃的人其實對我很不了解:我在社交界之所以永遠無法成功,正是因為我既沒有野心,也不虛僞。

    野心在我身上最多表現為強烈的自尊。

    我也許有時想當部長和國王,那是為了嘲弄我的敵人;但是,二十四小時之後,我就會把我的公文包和王冠從窗口扔出去。

     于是,我對母親說,我沒有足夠的決心去當神甫。

    這是我第二次改變志願:我不願意當水手,我也不願意當神甫。

    剩下的隻有從軍了。

    我喜歡這一行。

    但是,我怎麼能夠失去我的獨立,并且接受歐洲式的紀律的約束呢?我有一個奇怪的念頭:我要到加拿大去開墾森林,或者到印度一個王公的軍隊中效力。

    由于所有男人身上都存在的矛盾,一個理智如我父親的人,對我的冒險計劃并不感到太突兀。

    他因為我的猶豫而責怪我母親,但決定将我送到印度去。

    人們先把我送到聖馬洛:那裡正在為一條要到地治裡去的戰船配備火力。

     在我出生的城市中小住——對拉維納莆和我的悲傷童年的回憶——我被召回貢堡——同我父親訣别——我進軍隊服役——告别貢堡 兩個月過去了,我獨自呆在這座島城裡。

    拉維納莆不久前在那裡去世。

    我到她此刻空空如也的床榻邊哀悼她,看見我兒時當作活動搖籃的柳條童車。

    在這架小車裡,我學會在這悲哀的世界上站立。

    我想象我年邁的保姆,從病榻上用她微弱的目光望着這活動的搖籃。

    我生命的第一個紀念物同我義母的最後遺物相對無言。

    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為她的乳兒向上天祈求幸福。

    想到乳母對我如此始終如一、如此無私、如此純潔的眷念,我的心因為愛、惋惜和感激而破碎了。

     而且,我找不到我兒時的聖馬洛了。

    從前我在船舶的纜索間玩耍;現在港内看不到船了。

    我出生的公館現在變成旅店。

    我剛剛離開我的搖籃,世界已經面目全非。

    在我度過童年的地方我成了異鄉人,碰見我的人問我是誰,惟一的原因是我的頭在地面上長高了幾分;可是,不用多少年,我的頭會重新朝地面傾斜。

    我們的生活和我們的幻想變化得多麼快啊,多麼頻繁啊!一些朋友離去了,另一些取代他們;我們的關系變化了:我們始終會有一段時間,不能享有今天享有的東西;我們始終有一段時間,失去我們曾經享有的東西。

    人類沒有一貫的、始終如一的生活;他們的生活是一段段接駁起來的,而這是他們的悲哀。

     從此我失去伴侶;我來到我從前用沙構築城堡的舞台,camposubiTrojafuit①,我在空無一人的海灘上行走。

    退潮後海灘的景象,猶如幻想破滅後我們周圍殘存的荒涼的空間。

    八百年之前,我的同胞阿貝拉爾懷着對他的愛洛伊絲的懷念,同我今天一樣凝望着海浪;同我一樣,他看着船隻漸漸消失(adhorizontisundas②);他的耳朵同我的耳朵一樣傾聽着波浪單調的聲響。

    在浪濤的拍打聲中,我沉湎于我從貢堡帶來的憂郁的思緒之中。

    最後,我漫步到名為拉瓦爾德的岬頭,在岬頭的頂端坐下,心中充滿苦澀。

    我記得,從前每逢集市,我就躲在這些岩石下面;我的同伴們陶醉于歡樂的時候,我在這裡吞噬着眼淚。

    我現在并不感到自己比從前更加被人愛撫,也不比從前更加幸福。

    我很快就要離開我的祖國,去浪迹天涯。

    這些想法使我悲傷欲絕,我恨不得跳進大海裡去。

     ①拉丁文:“特洛伊所在的平原”(《埃涅阿斯紀》)。

     ②拉丁文:“一直到天邊的波浪”。

     一封信将我召回貢堡。

    我回到家裡,同家人一道吃晚飯。

    我父親對我一言不發,我母親歎着氣,呂西兒似乎十分懊喪。

    十時,大家離開飯廳。

    我問我姐姐,她什麼都不知道。

    次日八時,父親叫仆人來找我。

    我走下塔樓:我父親在他辦公室裡等我。

     “騎士先生,”他對我說,“你哥哥給你弄到一張納瓦爾團的少尉證書。

    你明天動身去雷恩,再從那裡到康普萊。

    這裡是一百路易,省點用。

    我年邁多病,活不長了。

    好好做人吧,不要壞了名聲。

    ”他擁抱我。

    我感覺這布滿皺紋和表情嚴厲的臉孔激動地貼着我的臉孔,這是我父親最後一次擁抱我。

     我平時如此敬畏的德?夏多布裡昂公爵此刻變得異常親切。

    我吻着他瘦骨嶙峋的手,哭了。

    那時,他已經部分癱瘓,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他喪命。

    他的左臂痙攣,不得不用右手将左臂壓住。

    就這樣,他把他那柄用過的劍交給我;然後,不等我緩過神來,就将我帶到在綠院等候的輕便馬車旁邊。

    他讓我先上車。

    車啟動了,我望着台階上淚流滿面的母親和姐姐。

     我沿着池塘邊的堤道往上走;我望着我的燕子栖息的蘆葦、穿過磨坊的小溪和草場。

    我朝古堡瞥了一眼。

    這樣,我像犯了過失的亞當,朝未知的土地走去:世界展現在我面前,andtheworldwasallbeforehim①. ①英文:“全世界站在他面前”(彌爾頓語)。

     從那天以後,我隻回過貢堡三次:我父親死後,我們都回來服喪,分遺産,告别。

    另一次,我陪我母親回貢堡,因為我哥哥要把我嫂嫂帶回布列塔尼,母親要準備家具。

    結果,我哥哥并沒有回來;他和他年輕的妻子不久就被劊子手砍了頭,無緣享用我母親為他們準備的枕頭。

    最後,去美洲之前,我在前往聖馬洛登船途中,第三次路過貢堡。

    由于古堡沒有住人,我不得不住在管家家中。

    我在大樹林漫步的時候,從一條陰暗的小徑盡頭遠遠望見荒涼的台階、緊閉的大門和窗戶,我感到很凄涼。

    我心情憂悶地回到村裡;我叫人備馬,半夜就啟程了。

     經過十五年的别離之後,在我重新離開法國赴聖地之前,我趕到富熱爾擁抱我剩下的親人。

    我沒有勇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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