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07節

關燈
滿清新露水、夾雜夜莺悲鳴和微風嗚咽的美好春夜聯系在一起。

     ①古堡附近的一座樹林。

     其他時候,我沿着荒蕪的小路、長滿蘆葦的湖水漫步。

    我留意那些從無人涉足的地點傳來的聲響;我豎耳傾聽每一棵樹;我仿佛聽見月光在樹叢中歌唱。

    我想再現這些樂趣,可是我感到筆拙詞窮。

    我不知道在講話的腔調中、在豎琴的顫抖中、在号角或口琴的圓潤或清亮的樂聲中,怎麼還能夠找到我的女神。

    如果要講述我同我的愛情之花所作的美好旅行,那就會過分冗長;我們手牽着手參觀著名的廢墟、威尼斯、羅馬、雅典、耶路撒冷、孟斐斯、迦太基②;我們穿越海洋;我們向奧大息蒂的棕榈樹、向安汶島和蒂多雷島③芬芳的樹木祈求幸福;我們在喜馬拉雅山巅去喚醒曙光;我們走下“聖河”,它的波浪環繞着用金球裝飾的寶塔;我們在恒河邊睡眠,而一隻梅花雀在一條竹制小舟的桅杆上唱印度語的船歌。

     ②孟斐斯(Memphis):古埃及城市;迦太基(Cathage):古代非洲城市現在隻剩下廢墟。

     ③安汶島:印度尼西亞的島嶼,十七世紀是荷蘭在印尼的主要殖民地蒂多雷島(Tier):印尼的一個島嶼。

     土地和天空對于我都不再有任何意義:我尤其忘記了天空。

    但是,雖然我不再向它表達我的心願,它仍然傾聽我的隐秘的苦難的聲音,因為我在受苦,而痛苦在祈禱。

     秋天的歡樂 季節越凄涼,越适合我的心緒。

    霜凍使出門變得不那麼容易,把村民隔絕開來。

    沒有他人幹擾,我們感到更加自在。

     秋天的景象令人觸景生情:它如同我們的落葉般的歲月,它如同我們的落花般逐漸枯萎的年華,它如同我們的雲彩般飛逝的幻想,它如同我們的逐漸變得暗淡的智慧,它如同我們的陽光般逐漸變得冷漠的愛情,它如同我們的河流般凍結的生命,同我們的命運有神秘的關聯。

     看見暴風雨的季節歸來、天鵝和野雞飛過、烏鴉在池畔草地上聚會、夜幕降臨時到大樹林高高的橡樹上栖止,我有一種不可言喻的快樂。

    傍晚,當一股淡藍的煙雲在林中路口升起,當風兒嗚咽哀鳴、吹動枯萎的苔藓,我内心感到無限的欣悅和滿足。

    如果我在一塊休閑地的盡頭碰見一名農夫,我會停下來端詳這個在麥穗下揮鐮收割的人。

    他用犁铧翻動他的墳墓的泥土,将滾熱的汗水同冬天冰涼的雨水混在一起。

    他正在挖掘的犁溝是他死後還要繼續存在的紀念碑。

    我美麗的女守護神對這一切能夠有什麼作為呢?她施展魔法,把我送到尼羅河邊,将淹沒在沙漠裡的金字塔指給我看,就像這些犁溝将來會被歐石南掩蓋一樣。

    我慶幸自己已經把我對至福的向往寄托在人類現實以外的地方。

     傍晚,我獨自駕着小船在燈蕊草和荷花漂浮的池塘之中漫遊。

    那裡,聚集着準備離開我們遠徙的燕子。

    我全神貫注,不放過它們的每一聲呢喃。

    塔韋尼埃①在孩提時代傾聽旅人講故事也不會那麼專心。

    日落時,它們在水上嬉戲,追逐昆蟲,一齊沖上天空,仿佛為了考驗它們的翼力似的。

    它們俯沖回到湖面,然後懸在蘆葦上。

    蘆葦在它們的重量下微微彎曲,到處聽得見它們叽叽喳喳的啭鳴。

     ①塔韋尼埃(Tavemier,一六○二—一六八九):十七世紀法國著名旅行家。

     咒語 夜色正在降落;蘆葦搖動着它們的由杆莖和利劍組成的田野;蘆葦間,羽族的隊伍——黑水雞、野鴨、椋鳥、沙錐——沉默着;湖水拍打着邊岸;從沼澤和樹林裡傳出秋天的蕭瑟。

    我将小船停在岸邊,返回古堡。

    一走進房間,我就打開窗子,凝視天空,開始念我的咒語。

    我同我的女巫登上雲天。

    被她的頭發和面紗纏裹着,我随着暴風雨,搖晃樹木的頂梢,撼動群山的頂峰,或者在海面掀起巨浪。

    到空間潛遊,從上帝的寶座下降到深淵之門,萬物任由我的愛情擺布。

    在自然界的一片?昆沌之中,我如癡如醉,既幻想危難又幻想快樂。

    朔風的氣息隻給我帶來快感;雨的嗚咽邀請我到女人胸脯上睡眠。

    我對這個女子講的話本來應該賦予暮年以意義,溫暖墳墓的大理石。

    女巫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知道,既是處女又是情人,是純潔的夏娃,是堕落的夏娃;這位令我感情狂熱的女巫是神秘和激情的結合。

    我将她供奉在祭台上,向她頂禮膜拜。

    我因為被她愛而感到驕傲,這更增加我的深情。

    她在行走嗎?我俯身讓她踐踏,或者親吻她的足迹。

    她的微笑令我惶惑;她的聲音令我顫栗;如果我觸摸她碰過的東西,我會因為欲望而顫抖。

    她濕潤的嘴呼出的氣息透徹我的骨髓,變成血在我血管中流動。

    她的一瞥足以使我飛到大地的另一端;隻要同她在一起,我什麼冷漠也不畏懼!在她身邊,獅子的洞穴會變成宮殿,千百萬年太短促,不能熄滅我心中燃燒的激情。

     精神上對偶像的崇拜同這種狂熱結合在一起:由于我的想象力的另一種作用,這位将我抱人懷中的佛律内①,對于我也是光榮,更是榮耀;完成最崇高犧牲的德行,孕育最傑出思想的天才,讓人約略了解這種幸福是什麼。

    在我的奇妙的創造物身上,我同時找到靈魂的一切享樂。

    由于被這雙重的歡愉壓迫甚至淹沒,我從此弄不清我真實的存在是什麼:我是人,也不是人;我變成雲彩,風、聲音,我變成純粹的精靈,會飛翔的生命,歌唱至高無上的幸福。

    我蛻掉我本性的軀殼,同我幻想的少女融合,為了她身上有我,為了更親近我的美人,為了同時成為感情的接受者和賜予者,愛情和愛情的對象。

     ①佛律内(Phryne):古希臘的交際花。

     突然,在我的狂熱的感情激蕩之中,我撲倒在床上;我在痛苦中輾轉;我辛酸的眼淚抛灑在床上,但誰也看不見我這白白流淌的凄涼的眼淚。

     誘惑 很快,我覺得我無法繼續在塔上呆下去了。

    我摸黑下樓,像一個謀殺犯一樣,悄悄打開台階上的門,到樹林裡去遊蕩。

     我四處亂走,迎着風兒和暗影,揮舞手臂。

    然後,我靠着一棵大樹的樹幹。

    我看見被我驚動的烏鴉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或者凝望在大樹光秃秃的樹梢上面遊動的月亮。

    我願意住在這死亡的世界裡,它具有墳墓的陰暗。

    我既不感到寒冷,也不感到夜的潮濕;如果此時聽不見村莊的鐘聲,黎明冰涼的氣息也不會将我從沉思中喚醒。

     在布列塔尼大多數村莊裡,人們通常在黎明時分為死者鳴鐘。

    鐘敲三下,聲音單調、凄涼、有田野的寂寥。

    對于我生病和受傷的靈魂,沒有什麼比鐘聲更能夠表達它蒙受的生存的苦難了,而鐘聲宣告生存的終結。

    我想象在偏遠的小屋中死去的牧人,然後他被人埋葬在一個同樣無名的公墓裡。

    他來到這片土地上千什麼呢?而我自己,我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既然我始終是要走的,比起在重負下、冒着日中的炎熱結束旅行,不如趁着早晨的清涼、及早到達目的地不是更好一些嗎?内心的欲望使我的面孔通紅,離去的念頭好像突然而來的快樂攫取我的心靈。

    在我年輕、容易犯錯誤的年代,我常常希望在領受了幸福之後不要再活下去:在最初的成功之中,強烈的幸福感令我渴望毀滅。

     由于我越來越緊地同我的幽靈捆綁在一起,由于不能享受那并不存在的東西,我同那些殘疾人一樣,幻想他們無法企及的幸福,而他們所夢想的快樂無異于地獄的苦刑。

    而且,我已經預感我未來命運的苦難。

    由于我善于給自己制造苦難,我将自己置身于兩種絕望之間:有時我認為自己是一個毫無價值的人,碌碌無為;有時我覺得我身上的長處将永遠得不到賞識。

    一種秘密的本能告訴我,即使我在這個世界上走下去,也不會得到任何我期望的東西。

     一切都加深了我的厭惡之情帶來的苦澀:呂西兒是不幸的;母親沒有給我安慰;我父親讓我感受生活的苦痛。

    年邁使他的心靈和他的身體更加僵硬;他不斷監視我,對我嚴加申斥。

    當我從野外遊蕩歸來,看見他坐在台階上的時候,我甯願被人打死也不願意進入古堡。

    然而,這隻是推遲了我的苦難:吃晚餐的時候我不得不露面。

    我一言不發,蜷縮在我的椅子裡,兩頰沾着雨水,頭發亂蓬蓬的。

    在我父親注視下,我紋絲不動,額上沁着汗,心亂如麻。

     現在,我到了需要一點勇氣承認自己的弱點的時候了。

    
0.0775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