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0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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萎蔫,可能将它們砍倒:我在土地上不應該留下任何東西。

    在向奧爾内森林告别的時候,我想起我向貢堡樹林告别的情景:我的一生是不斷的告别。

     ①哲羅姆(Jerome,三四七—四二○):拉丁教神甫,主要從事《聖經》的研究。

     ②布蘭卡,西莫多塞,弗蕾達:都是夏多布裡昂在他的作品中創造的人物。

     呂西兒引發的我對詩歌的興趣,等于火上加油。

    我的感情得到新的飛躍;我思想中萌生追求名聲的虛榮心。

    一段時間,我相信我的天才;但是,我很快對自己産生了理所當然的戒心,開始懷疑我的才能,就像我一貫的想法那樣。

    我把自己的寫作看做是一種邪念。

    我嗔怪呂西兒在我身上誘發了這種不幸的傾向。

    我擱下筆,哀歎我未來的光榮,就像人們哀歎自己失去的光榮一樣。

     我回複我童年的遊手好閑,更加感到我的青年時代所缺乏的東西:對于我自己,我也是一個奧秘。

    我每次看見女人都手足無措;如果有女人同我說話,我就滿臉通紅。

    我本來就夠腼腆了,在女人面前更甚,以緻我甯願接受任何折磨,也不願意單獨同一個女人在一起。

    但是,女人一走開,我又依依不舍,無限眷念。

    維吉爾、提布盧斯和馬西隆①的圖畫清晰地顯現在我的頭腦中,但是我母親和我姐姐的形象以它的純潔遮蓋一切,使人的本性試圖揭開的紗幕更加厚重;母子之愛和姐弟之愛使我對那種不那樣無私的感情産生誤解。

    如果将後宮最美的女奴交給我支配,我也不知道向她們提什麼要求。

    偶然的情況開導了我。

     ①維吉爾(Virgile,約公元前七十—一十九):拉丁詩人;提布盧斯(Tibule):公元前的拉丁詩人;馬西隆(Massillon,一六六三—一七○二):法國神甫,擔任過主教,發表過幾次著名的悼詞。

     家在貢堡莊園附近的一位鄰居,同他的太太一起到古堡來住幾天,那位太太長得非常漂亮。

    有一次,不知道村裡出了什麼事情,大家都跑到大廳一個窗口去觀看。

    我頭一個到達窗子旁邊,那位太太跟着我也到達那裡;我想把位置讓出來,轉身對着她;她無意間擋了我的路,我被夾在窗口和她之間。

    我完全六神無主了。

     從此刻起,我隐約發現,以一種我不了解的方式愛和被愛應該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如果我做了别的男人所做的事情,我可能早就了解我身上孕育着的感情将帶來怎樣的歡樂和痛苦。

    但是,在我身上,一切東西都具有非同一般的性質。

    由于我熱烈的想象力,我的腼腆,我的孤僻,我非但沒有向外擴張,反而更加内省。

    由于缺乏實在的對象,我以我強勁而模糊的向往呼喚一個幽靈,它須臾不離開我。

    我不知道,人類心靈的曆史是否提供了類似的事例。

     愛的幽靈 這樣,我以我見過的所有女人作基礎,為自己塑造了一個女人:她有那位将我擁在懷中的女鄰居的身材、頭發和微笑;我給她配上村中某個少女的眼睛,另一名少女的鮮豔。

    挂在客廳牆上的弗朗索瓦時代、亨利時代和路易十四時代的貴夫人的畫像給我提供了不同的風韻,我甚至從挂在教堂的聖母像中竊取了某些妩媚。

     這位迷人的美人同我形影不離,但人們看不見她的身影。

    我同她交談,好像同一個真實的生靈;她随着我的感情的變化而改變模樣:沒有戴面紗的阿佛洛狄忒,身披藍天和沾滿甘露的狄安娜,戴着微笑假面具的塔利亞,象征青春的赫柏①——她常常變成改造我的本性的仙女。

    我不停地修改我的畫像:我在我的美人身上取下一個飾物,換上一個新的。

    我也常常改變她的服裝;我向一切國家、一切世紀、一切藝術、一切宗教借用。

    然後,我重新将我的草圖和顔色分開;我惟一的女人變成千萬個女人,在她們身上,我将分别欣賞那些我曾經放在一起膜拜的迷人之處。

     ①阿佛洛狄忒(Aphrodite)是羅馬神話中的愛神;狄安娜(Diane)是羅馬神話中的狩獵神,塔利亞(Fhalie)是司掌喜劇的缪斯;赫柏(Hebe)是希臘神話中的青春女神。

     皮格馬裡翁②不會比我更愛他的雕像;令我尴尬的問。

    題是如何讨好我自己的雕像。

    我自慚形穢,我拼命給自己加上我并不具備的東西。

    我像卡斯托耳①和波魯克斯②一樣縱馬飛奔;我同阿波羅一樣演奏豎琴;我比戰神更加熟稔武器、更有力量。

    在這些臆造的故事之上,我還加上多少編造的事迹!莫爾文的女兒的影子,巴格達和格雷那德的女蘇丹,古代城堡的女主人,浴池,香水,舞蹈,亞洲的享樂,好像受了魔杖的點化,一切都聽我支配。

     ②皮格馬裡翁(Pygrrmlion):希臘神話中的塞浦路斯王子,也是著名的雕刻家。

    他對自己完成的一座少女雕像非常愛慕,後來愛神賜給雕像以生命,成了他的妻子。

     ①卡斯托爾(Castor):希臘神話中的美男子。

     ②波魯克斯(Pollux):希臘神話中的英雄。

     瞧,一位年輕的女皇走過來,身上綴滿鑽石,戴着鮮花(我的女精靈總是這樣)。

    她深夜來找我:穿過柑橘園、在海浪沖刷的宮殿的走廊裡、在那不勒斯或邁錫尼③散發清香的海岸邊,在恩底彌翁④照耀的愛的天空之下;她,這個伯拉西特列斯⑤的活雕像,在一群靜止的雕像、在黯淡的圖畫和月光悄悄染白的壁畫的包圍之中,姗姗向我走來了。

    她走在大理石闆上的輕盈的腳步聲同浪濤的不被覺察的低鳴混雜在一起。

    帝王的嫉妒困擾着我們。

    我在埃納⑥原野的君主面前跪下:當她将她十六歲的頭俯向我的面孔的時候,她柔軟如絲的秀發輕拂着我的臉,而她的手搭在我因為尊敬和滿足而跳動的胸脯上。

     ③那不勒斯和邁錫尼都是意大利的港口城市。

     ④恩底彌翁(Endymion):希臘神話中的牧童,美男子 ⑤伯拉西特列斯(Praxitble):古希臘雕刻家。

     ⑥埃納(Enna):位于意大利西西裡島。

     當我走出夢境,又變成一個可憐的、默默無聞的布列塔尼人,沒有光榮,沒有美貌,也沒有才能,不能引起任何人注目,任何女人都不會垂青于我。

    每念及此,我就感到絕望:我不再敢擡起眼睛,看那伴随我的光彩奪目的形象了。

     谵妄兩年——工作與幻想 谵妄①持續了整整兩年。

    在這期間,我處于精神極為興奮的狀态。

    我本來就木讷,此時更加沉默寡言;我本來還讀讀書的,此時丢下了書本;我變得更加孤僻。

    種種症候表明,我處于激烈的感情動蕩之中。

    我眼睛凹陷了;我日益瘦削;我夜不成寐。

    我變得分心、憂愁、容易沖動、舉止粗暴。

    我以一種孤獨、古怪、奇特、但充滿快樂的方式打發日子。

     ①青年夏多布裡昂受到“感情波浪”的沖擊,陷入幻想之中。

    他臆造了一個理想的伴侶拉?希菲德,寄托他全部青春的詩情和幻想。

    這種狀态從一七八四年夏天到一七八六年夏天,持續了兩年。

     古堡北面是一片荒原,荒原上布滿了德洛伊教祭司②的巨石。

    日落時,我找一塊石頭坐下來。

    金黃的樹頂、霞光燦爛的大地、透過玫瑰色雲彩閃爍的金星使我又陷人遐思。

    我真希望能夠同令我夢牽魂繞的理想伴侶一起觀賞這美麗的景色。

    我凝神注視夕陽。

    我把我的美人托付給它,讓它領着容光煥發的她去拜谒宇宙。

    晚風摧毀昆蟲在草尖上織的網,雲雀在卵石上歇腳,眼前的情景讓我回到現實。

    我心情憂郁,神情頹喪,踏上回城堡的歸途。

     ②古代克爾特人和高盧人的一種宗教,信徒常在森林中祈禱。

     夏季那些暴風驟雨的日子,我登上西邊塔樓。

    古堡頂下的雷鳴、塔樓尖頂上嘩嘩作響的滂沱大雨、劃破雲天使銅風标閃爍發光的電光使我激動不已。

    就像伊斯門在耶路撒冷城牆上所做的那樣,我呼喚閃電,希望閃電給我送來阿爾米德。

    ③ ③影射意大利詩人塔索(一五四四—一五九五)的叙事詩《耶路撒冷的得救》。

    詩中,巫師伊斯門保衛城市,抵抗基督教教徒的進攻。

     如果天氣晴朗呢?我穿過大樹林①;樹林周圍是草場;草場被栽種的楊柳隔開。

    我在其中一棵柳樹上布置了一塊栖身之地,像一個鳥巢似的。

    在那裡,我隔絕在天地之間,以黃莺為伴消磨時光;我的仙女就在我身旁。

    我也把她的形象同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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