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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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房門口,輕輕的鼾聲從屋裡傳來。

    在這偷聽的幾分鐘是最難熬的。

     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父親是個鳏夫,生活習慣一成不變。

    他每天晚上把褲子疊好放在靠背椅子上,錢包、手表和眼鏡則擺在寫字台的右邊。

    她摸着黑悄悄地伸出手,一把就摸到了錢包。

    她小心翼翼打開寫字台的抽屜,稍稍有點動靜就馬上停下來側耳細聽。

    槍在她熱乎乎的手裡顯得冰涼而沉重。

    除了心&ldquo砰砰&rdquo跳得太快,一切進展順利。

    出房間時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她不小心讓廢紙簍絆了一下,呼噜聲停了下來。

    父親動了動,嘴裡咕哝了一下。

    她屏息靜聽。

    終于,沒過多久,父親的鼾聲又響了起來。

     她把信放在桌子上,蹑手蹑腳地走到後廊。

    但是,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mdash&mdash約翰·亨利突然大聲嚷了起來。

     &ldquo弗蘭基!&rdquo尖細的童音在黑夜裡仿佛響徹了所有房間,&ldquo你在哪兒?&rdquo &ldquo噓!&rdquo她低聲道,&ldquo回屋睡覺去。

    &rdquo 她出來時自己房間的燈沒關,他站在門口往樓梯底下張望,廚房裡黑乎乎的。

    &ldquo你在那黑咕隆咚地幹什麼?&rdquo &ldquo噓!&rdquo她稍稍提高了聲音,但仍很小聲,&ldquo你回去睡覺,我一會就上來。

    &rdquo 約翰·亨利回屋後,她又等了幾分鐘,然後摸黑走到後門,打開門走了出去。

    雖然她走得夠小心,但還是讓他聽見了動靜。

    &ldquo等等,弗蘭基!&rdquo他尖聲喊道,&ldquo我來了!&rdquo 孩子的尖叫聲吵醒了父親,還沒走到房子的拐角處她就知道了。

    夜深了,她邊跑邊聽見父親在叫喚她。

    她從屋角回望過去,隻見廚房的燈亮了。

    燈泡在搖晃着,投射到葡萄架上和漆黑的院子裡的橘色光影也跟着晃來晃去。

    他正在看那封信,她心想,然後就會追出來抓我回去。

    她拼命跑過幾個街區,箱子不時撞着腿,還差點絆倒她。

    突然,她猛地想起來,父親還得換上褲子和襯衫&mdash&mdash他不會穿着睡褲滿大街追她。

    她停了下來,回頭看看。

    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走到第一盞路燈下,她放下手提箱,從連衣裙前面的口袋裡摸出錢包,哆哆嗦嗦地打開它。

    裡面有三十一塊五。

    她得跳上廂式貨車或之類的。

     夜裡,就在此刻,當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才發現不知該如何是好。

    跳上貨運車說起來容易,但那些流浪漢究竟是怎麼跳的?車站離這還有三個街區,她朝着那個方向慢慢地走去。

    火車站已經關門了,她到處走來走去,凝望着月台,昏暗的燈光下,月台顯得又長又空。

    車站的圍牆邊上放着芝蘭牌口香糖自動販賣機,月台上到處散落着口香糖和糖果的包裝紙。

    鐵軌井然有序,寒光閃閃。

    遠處,幾節貨運車廂停在側軌上,還沒與火車頭接軌。

    火車兩點鐘才進站,她真的能像書裡寫的那樣,跳上其中一節車廂,然後遠走高飛嗎?沿着鐵軌往前去,不遠處有盞紅色的信号燈,借着燈光,她看見一名鐵道工人正慢慢走過來。

    她不能一直這麼耗到兩點。

    可是,離開車站時,肩上的行囊壓得她身子直往下沉,她心裡茫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

     星期天,夜裡街上很冷清,沒什麼人。

    紅紅綠綠的霓虹燈與街燈交相輝映,在小鎮上方形成一團熱騰騰的淡霧,而天空沒有一點星光,漆黑一團。

    一個戴歪帽子的男人摸出一根煙,她走過去時男人回頭直盯着她看。

    她不能再這麼漫無目的地走下去,因為此時父親一定在四處找她。

    她走進菲尼小店後邊的巷子裡,在箱子上坐下來,這才發現手裡居然一直拿着那把槍。

    她竟然拎着手槍一路亂跑,簡直失去了理智。

    她曾經發誓說,要是新娘和哥哥不帶上她,她就開槍崩了自己。

    現在,她舉起手槍,對準太陽穴,停了一兩分鐘。

    扳機隻要一扣動,她就必死無疑。

    而死亡意味着黑暗,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可怕至極的黑暗将無止無盡,永遠持續下去,直到世界末日。

    她放下手槍,對自己說,她在最後一刻已改變主意。

    她把手槍放進手提箱。

     巷子裡漆黑一片,充斥着垃圾箱的氣味。

    那年春天的下午,朗·貝克就是在這裡遭人割喉,他的脖子像一張血淋淋的大嘴,在陽光下喃喃低語。

    朗·貝克就是在這裡被人殺死的。

    她拿水罐砸那士兵的腦袋時,是不是也把他砸死了?巷子裡黑森森的,她感到驚恐不已,心亂如麻。

    這時要有個伴該多好!要是能找到霍尼·布朗,跟他一起走該多好!但霍尼去了福克斯福爾斯,明天才會回來。

    或者,要是能找到猴子和耍猴人也行,和他們結夥出走該多好!突然,一陣急促的響聲吓得她渾身一哆嗦。

    一隻貓跳上垃圾箱,借着巷尾的燈光,黑暗中貓的輪廓模糊可見。

    她低聲叫喚着:&ldquo查爾斯!&rdquo然後又叫:&ldquo查林那!&rdquo不過,那不是她的波斯貓。

    她跌跌撞撞地朝垃圾箱走去時,它哧溜一下逃走了。

     她再也無法忍受又黑又臭的小巷子,拎起手提箱朝巷尾的亮光走去。

    她站在人行道旁,仍然躲在牆邊的陰影裡。

    要是誰能告訴她該怎麼做、該往哪去、怎麼去就好了!老嬷嬷的預言全部靈驗&mdash&mdash短暫的旅行,出發和歸來,甚至連棉花包都算準了,因為從冬山回來的途中,一輛滿載棉花的大卡車從他們的巴士旁經過。

    而預言中的那筆錢正裝在父親的錢包裡,所以老嬷嬷所預見的命運她一一實現。

    現在她是不是應該再去一趟舒格維爾的那座房子,說她的運程已經走完,接下來該做什麼? 陰暗的小巷外,僻靜的街道仿佛在等待着什麼。

    可口可樂霓虹燈廣告牌在第二個路口閃爍發亮,一個女人在路燈下來回踱步,看樣子在等什麼人。

    一輛小轎車,車身很長,車窗緊閉,或許是輛帕卡德,從街上慢慢駛過,緊貼着路邊滑行的樣子讓她想起黑社會的汽車,不由得往牆後靠去。

    接着,對面的人行道走過來兩個路人。

    她心裡有種感覺,仿佛突然擦亮了火花,那一瞬間她以為哥哥和新娘來找她了,他們現在就在那裡。

    但這感覺隻是一閃而過,她見到的那隻是一對陌生夫婦從路旁經過。

    她感到胸口很空,而這空洞的深處,什麼東西在沉甸甸地往下墜,壓得她胃裡難受,一陣惡心。

    她告訴自己要行動起來,擡腳走人。

    可是,她仍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将頭抵在溫熱的磚牆上。

     她最終走出了小巷,這時夜已很深。

    她思緒紛亂,想到什麼都覺得是好主意,腦子裡閃過一個又一個念頭。

    搭順風車去福克斯福爾斯找到霍尼,或者給伊芙琳·歐文拍電報,約她去亞特蘭大碰面,要不回去帶上約翰·亨利也行,這樣至少還有個伴跟她一起,不用隻身一人闖蕩世界。

    但是,這些想法全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都行不通。

     種種可能性被否決,一切交織纏繞成一團亂麻,接着,她突然想起那名士兵。

    這次的想法不是一閃而過&mdash&mdash它定在那裡,揮之不去。

    她在想,永遠離開小鎮前,是否應該去一趟藍色月亮,看看那士兵到底死沒死。

    這想法一冒出來,她立刻覺得似乎不錯,于是就朝前街走去。

    如果士兵沒被她殺死,那麼見了面該跟他說些什麼呢?接下來的想法是怎麼來的,她也說不清楚,但她突然覺得,不妨讓士兵娶了她,然後兩個人就能一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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