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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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思敏又開始自問自答：&ldquo什麼也沒有！對不對？我的名字一點意義都沒有。
&rdquo &ldquo啊，我看未必如此，&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說到弗蘭基·亞當斯，人們腦海裡會浮現讀完了七年級B班的弗蘭基、浸信會舉辦的複活節彩蛋遊戲中發現金蛋的弗蘭基，還有住在格羅夫街的&mdash&mdash&rdquo &ldquo可這些又算什麼呢，&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是不是？這些毫無價值。
我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rdquo &ldquo但是會有的，&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總會發生一些事的。
&rdquo &ldquo什麼事？&rdquo弗·賈思敏問。
貝蕾妮絲歎息了一聲，伸手從懷裡掏出切斯特菲爾德的煙盒。
&ldquo你非要窮追不舍，我也沒法明确告訴你會發生什麼，我要是有那個本事，就成了巫婆了，也不用待在廚房坐在這裡，早去華爾街給人算命過上體面的生活了。
我隻能告訴你，你總會遇到些事兒，至于具體怎樣，我也不清楚。
&rdquo &ldquo順便說一下，&rdquo一會過後，弗·賈思敏說，&ldquo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老嬷嬷。
我不相信所謂的命運或之類的，但我覺得不妨去看看她。
&rdquo &ldquo這随便你，不過，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rdquo &ldquo我想我得走了。
&rdquo弗·賈思敏說。
然而，她在暮色籠罩的門口踟蹰不前。
夏日的黃昏，雜亂細碎的聲響打破了廚房的甯靜。
施瓦茲包姆先生完成了調音，剛才的十五分鐘裡，他一直零零碎碎地彈一些曲子。
他是個神經兮兮的老頭，總有些急急火火，讓弗·賈思敏想起銀色的蜘蛛。
他彈鋼琴時純粹屬于照貓畫虎，彈得很僵硬，一個音一個音地往下趕，華爾茲彈得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催眠曲則讓人聽得緊張不安。
街區那頭，廣播裡正語調嚴肅地宣布着什麼，他們聽不太清楚。
鄰居奧尼爾家的後院傳來孩子們喧鬧的拍球聲。
傍晚，各種聲音此消彼長，在蒼茫的暮色中漸漸褪去。
廚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ldquo聽着，&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想說的是，我是我，你是你，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我是弗·賈思敏·亞當斯，你是貝蕾妮絲·莎蒂·布朗。
我們看得見彼此，摸得着對方，一年又一年地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然而，我還是我，你還是你。
我除了是我，誰也不是，你除了是你，誰也不是。
這些問題你想過嗎？難道你不感到奇怪嗎？&rdquo 貝蕾妮絲坐在椅子上晃來晃去。
她坐的不是安樂椅，而是靠背椅，她身子後傾，讓椅子的前腿離開地面，一下一下地輕輕敲着地闆，那隻不靈便的黑手扶住桌子邊緣以保持平衡。
弗·賈思敏說話時，她不再搖晃，最後才開口：&ldquo我有時也會想這些。
&rdquo 漸漸地，廚房裡暗影重重，聲音在黑暗中綻放。
他們輕言輕語，聲音綻放&mdash&mdash如果談吐如花開，聲音便層層綻放。
弗·賈思敏兩手抱在腦後站在那兒，面對着黑沉沉的廚房。
有些從沒說過的話仿佛已到嘴邊，随時準備脫口而出。
那些不可思議的話在喉嚨裡含苞待放，現在該把它們說出來了。
&ldquo是這樣，&rdquo她說，&ldquo我看見一棵綠色的樹，對我來說是綠的。
你也會說它是綠色的樹，對此我們沒有分歧。
但是，你我眼中的綠色是同一種綠嗎？或者說，我們都管一種顔色叫黑色，但如何知道我們所指的黑色是同一種黑呢？&rdquo 過了半晌，貝蕾妮絲才應道：&ldquo這些事我們是無法證實的。
&rdquo 弗·賈思敏伸着頭在門上蹭來蹭去，手按住喉嚨，聲音越來越弱，低得都快聽不見了：&ldquo好吧，這也不是我想說的。
&rdquo 屋子裡，絲絲縷縷的煙氣溫熱苦澀，污濁沉悶。
約翰·亨利腳踩着高跟鞋，拖着腳在爐子和餐桌之間來回走了一圈。
牆後有老鼠在把什麼弄得嘎嘎作響。
&ldquo我的意思是，&rdquo弗·賈思敏繼續道，&ldquo你在大街上走着，遇見某個人，随便是誰。
你們互相望了望。
你是你，他是他。
而你們在互相對望時，眼神之間便産生了聯系。
後來你們分道揚镳，各走各的路。
你們去了鎮裡不同的地方，或許再也不會見面，一輩子都不會。
聽懂我的意思了嗎？&rdquo &ldquo不太懂。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我說的是在鎮裡，&rdquo弗·賈思敏稍稍提高了嗓門，&ldquo許多人我們從來沒見過，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我們每天擦肩而過，互相毫無關系，互相都不認識。
而現在，我要離開小鎮了，永遠也沒機會認識這些人了&rdquo &ldquo可你想認識誰呢？&rdquo貝蕾妮絲問。
弗·賈思敏答：&ldquo每一個人。
全世界。
全世界的每一個人。
&rdquo &ldquo哎呀，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像威利斯·羅得斯這種人呢？那些德國人或日本人你也想認識？&rdquo 弗·賈思敏拿頭磕着門框，又擡眼望着昏暗的天花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再次道：&ldquo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也不是我想說的。
&rdquo &ldquo那你想說什麼？&rdquo貝蕾妮絲追問。
弗·賈思敏搖着頭，她幾乎也說不清自己想說什麼。
她内心陰郁沉寂，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話在心裡含苞待放，等着她吐露出來。
隔壁傳來孩子們傍晚打棒球的聲音，他們拖長嗓音在喊：擊球員就位！擊球員就位！接着一聲悶響，球被打出去，然後是球棒抛下的咔嗒聲，以及雜亂的腳步聲和鬧哄哄的喊叫聲。
窗框外光線暗淡，一個孩子追着球跑進院子裡，一頭鑽進黑乎乎的葡萄架底下。
那孩子一溜煙飛快地跑過，弗·賈思敏沒有看清他的臉&mdash&mdash白色襯衫下擺在身後飄蕩，像一對怪誕的翅膀。
窗外，暮色漸暗，迷蒙而沉寂。
&ldquo一塊出去玩會兒吧，弗蘭基，&rdquo約翰·亨利小聲提議，&ldquo他們好像玩得挺帶勁的。
&rdquo &ldquo不，&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你去吧。
&rdquo 貝蕾妮絲在椅子上微微動了動，說：&ldquo我想應該把燈打開了。
&rdquo 但他們沒有打開燈。
弗·賈思敏總覺得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話如鲠在喉，噎得她一陣惡心，呻吟着拿頭再次往門框上撞。
終于，她用沙啞而尖厲的聲音說： &ldquo是這樣&mdash&mdash&rdquo 貝蕾妮絲等待着，見她半天不往下說，便問：&ldquo你究竟是怎麼回事？&rdquo 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話弗·賈思敏憋着沒法說出來，又過了一會，她最後一次拿頭撞門，然後就開始圍着餐桌轉來轉去。
她拖着腿硬生生地走着，因為覺得惡心，不想讓胃裡的食物翻江倒海地晃蕩。
她開始拔高嗓音，飛快地說起來，但話全都不對路，她本來并沒打算說這些。
&ldquo嗨呀！好家夥！&rdquo她說，&ldquo等到時離開冬山後，我們會去很多很多地方，多得超乎你的想象，那些地方你連聽都沒聽說過。
至于先到哪去，我還不清楚，不過沒關系。
因為去一個地方我們還會離開，三個人一路同行，走個不停。
今天去這裡，明天到那裡。
我們要去阿拉斯加、中國、冰島，還有南美洲。
乘火車旅行，騎摩托飛奔，坐飛機環遊整個世界。
今天去這裡，明天到那裡。
環遊整個世界。
我說的都他媽是真的。
好家夥！&rdquo 弗·賈思敏猛然拉開桌子抽屜，在裡面尋摸那把切肉刀。
她要刀子沒什麼用，隻不過圍着桌子猛跑時，手裡純粹想抓點什麼揮舞來揮舞去。
&ldquo來說說會發生什麼，&rdquo她說，&ldquo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賈維斯·亞當斯上尉擊沉十二艘日本戰列艦并由總統親自授勳；弗·賈思敏·亞當斯小姐打破所有世界紀錄；賈妮思·亞當斯太太在選美比賽中當選為國際聯合國小姐。
事情一件接一件，走馬觀花，令人應接不暇。
&rdquo &ldquo站着别動，傻瓜，&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快把刀放下。
&rdquo &ldquo然後我們要見到他們。
見到所有人。
我們向人群走去，很快就會認識他們。
我們走在一條漆黑的馬路上，看見有所房子亮着燈，就去敲門。
那些陌生人會跑過來迎接我們，并說：快請進！快請進！我們的朋友千千萬萬，多得不得了，數都數不清，有功勳飛行員，有紐約人，還有電影明星。
我們加入了各種各樣的俱樂部，活動多得都忙不過來。
我們會是全世界的成員。
嗨呀！好家夥！&rdquo 貝蕾妮絲右邊胳膊特别長，特别結實，弗·賈思敏繞桌子轉圈時從她旁邊經過，那隻胳膊飛快地伸出去拽住她的襯裙，弗·賈思敏猛地停下來，震得骨頭和牙齒咔哒作響。
&ldquo你在說胡話嗎？&rdquo她說着，長胳膊把弗·賈思敏拉到身邊，攬住她的腰，&ldquo你怎麼出這麼多汗，跟頭騾子似的。
過來點，我摸摸你的額頭。
你發燒了嗎？&rdquo 弗·賈思敏抓住貝蕾妮絲的一根辮子，假裝要用刀子割下來。
&ldquo你在打哆嗦，&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太陽這麼曬，你滿大街亂跑，肯定是發燒了。
寶貝兒，你确定沒生病？&rdquo &ldquo生病？&rdquo弗·賈思敏問，&ldquo誰？我嗎？&rdquo &ldquo到我膝蓋上來坐着，&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歇一會兒。
&rdquo 弗·賈思敏把刀放在餐桌上，安安靜靜地坐在貝蕾妮絲的膝頭。
她往後靠着，臉貼着貝蕾妮絲的脖子。
她臉上全是汗，貝蕾妮絲的脖子也是，兩人散發着濃濃的汗酸味。
她右腿搭在貝蕾妮絲的膝蓋上，顫抖個不停&mdash&mdash但腳趾一挨着地闆就不抖了。
約翰·亨利腳穿高跟鞋拖着地走過來，嫉妒地往貝蕾妮絲身上湊。
他伸出胳膊抱住貝蕾妮絲的頭，手抓撓她的耳朵。
過了一會兒，他用指甲壞壞地去掐一絲弗·賈思敏的肉，想把她從貝蕾妮絲膝頭趕走。
&ldquo别碰弗蘭基，&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人家又沒惹你。
&rdquo 他怏怏地說：&ldquo我生病了。
&rdquo &ldquo才沒有，你沒生病。
安靜點，對你表姐能不能有一丁點愛心。
&rdquo &ldquo愛管事的讨厭鬼弗蘭基。
&rdquo他尖着嗓子不快地抱怨。
&ldquo她怎麼讨厭啦？人家隻是累了想歇會兒罷了。
&rdquo 弗·賈思敏轉頭将臉靠在貝蕾妮絲的肩膀上。
她可以感覺到後背貼着貝蕾妮絲軟綿綿的大乳房，還感覺到她寬大柔軟的肚子和溫暖結實的大腿。
弗·賈思敏先是呼吸急促，後漸漸緩過氣來，呼吸變得和貝蕾妮絲一樣慢。
兩個人緊緊貼着，仿佛融為一體。
貝蕾妮絲僵硬的雙手抱住弗·賈思敏的胸膛。
她們背對着窗戶，眼前的廚房已經完全黑透了。
末了，貝蕾妮絲歎了口氣，開始對那場異乎尋常的對話進行總結。
&ldquo我想我大概知道你什麼意思，&rdquo她說，&ldquo我們每個人都受到了桎梏。
我們生來如此，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但是每個人都被定格了。
我生為貝蕾妮絲，你生為弗蘭基，而約翰·亨利生來就是約翰·亨利。
也許我們都想掙脫自己，更自由自在，但不管怎麼努力，我們都活在定局中。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他就是他。
我們每個人都被自己限定。
你是不是就想說這個？&rdquo &ldquo我不知道，&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但我不想被定格在那裡。
&rdquo &ldquo我也不想，&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誰都不想。
我比你還更不自由呢。
&rdquo 對此弗·賈思敏能夠理解，但約翰·亨利還是稚氣地問：&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因為我是黑人，&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因為我是有色人種。
每個人都受到這樣那樣的桎梏，但他們又額外強加一層桎梏，徹底鉗制着一切有色人種。
他們将我們趕到一塊，逼進死胡同。
就像我跟你說的，我們先作為人類而受到桎梏，然後作為有色人種又額外受到另一層桎梏。
有時，就連霍尼這樣的男孩都覺得喘不開氣來，想打破什麼，或突破自己。
有時我們真的感到無法承受。
&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希望霍尼能做得到。
&rdquo &ldquo他隻是絕望得很。
&rdquo &ldquo是啊，&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有時也想打破什麼。
我真想把整個鎮子搗爛。
&rdquo &ldquo我聽你說過這話，&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但又有何用呢。
問題就在于我們被定格在那了。
我們想改變，想獲得自由，嘗試這樣那樣的辦法。
比如我和魯迪，我們在一起時，我不會覺得局促，可後來他死了。
我們想盡各種辦法，但就是無法擺脫這種桎梏。
&rdquo 弗·賈思敏聽了這番話，心裡惶然不安。
她緊靠着貝蕾妮絲，兩人平緩地呼吸着。
雖然約翰·亨利不在視線裡，但她能感覺到他。
他踩在椅子後面的橫檔上，摟住貝蕾妮絲的腦袋，抓着她的耳朵，因為不一會兒，貝蕾妮絲說：&ldquo寶貝兒，别扭我耳朵呀，我和弗蘭基不會從天花闆飄走，丢下你不管的。
&rdquo 廚房裡，水緩緩地滴落在水槽裡，老鼠在牆後不停地鬧騰。
&ldquo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然而，你幾乎可以用&lsquo散漫&rsquo來取代&lsquo桎梏&rsquo這個詞。
盡管兩個詞意思相反。
我的意思是說，你四處走動，你見到的所有人在我看來都是散漫的。
&rdquo &ldquo你的意思是不受束縛？&rdquo &ldquo啊，不是！&rdquo她說，&ldquo我是說你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什麼聯系。
你不知道他們從何處來，要去往何處。
舉個例子，為什麼有的人一開始就在鎮裡了？所有這些人從哪兒來，打算幹什麼？想想所有那些士兵。
&rdquo &ldquo他們出生，&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然後會死去。
&rdquo 弗·賈思敏的聲音又高又尖。
&ldquo我知道，&rdquo她說，&ldquo但這一切又有何意義？人們散漫而受到桎梏，受到桎梏而又過得散漫。
究竟是什麼将每個人聯系在一起，你不知道。
這裡面肯定存在着某種原因和關聯。
但我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不知道。
&rdquo &ldquo你要是能想明白，你就是上帝了，&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難道不懂我的意思？&rdquo &ldquo或許吧。
&rdquo &ldquo我們隻知道這麼多，除此之外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rdquo &ldquo可我想知道。
&rdquo她感到後背有些發麻，就在貝蕾妮絲膝上動了動，伸着懶腰，舒展着長腿伸到桌子底下。
&ldquo不管怎麼說，等離開冬山，我就可以無憂無慮了。
&rdquo &ldquo你現在也沒什麼好憂慮的，沒人要你解開世界之謎。
&rdquo貝蕾妮絲意味深長地籲了口氣，說：&ldquo弗蘭基，簡直再也找不到比你骨頭還要尖的了。
&rdquo 她顯然想讓弗·賈思敏從她腿上起來。
弗·賈思敏本來應該把燈打開，從烤爐裡拿出一塊糕餅，然後去鎮裡把事辦完。
但她又坐下靠了會兒，臉貼在貝蕾妮絲的肩頭。
夏天的傍晚，各種聲音混雜而冗長。
&ldquo剛才那些話我從來不曾說過，&rdquo她最後道，&ldquo還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
我們在這裡&mdash&mdash就在此時此刻。
就在現在。
然而，我們在說話之際，這一刻就過去了，一去不複返。
永遠消逝。
過去的終将過去，誰也無力挽留，隻能任它過去。
這些問題你想過嗎？&rdquo 貝蕾妮絲沒有應聲。
此時，廚房已沉入黑暗。
三個人緊挨着彼此默默地坐着，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突然間，不知怎麼的，誰也不知為何，三個人開始啜泣起來。
他們幾乎同時哭了出來，就像往常在夏夜裡，他們會突然齊聲歌唱。
那個八月，在黑暗中，他們會同時唱起聖誕頌歌，或類似斯裡倍麗藍調之類的。
有時他們會達成默契，知道彼此要唱什麼。
但有時，三個人沒有形成默契，各唱各的，到最後，三支曲子交彙在一起，形成一支獨特的三重唱。
約翰·亨利扯着嗓子唱得很高，但不管他說自己唱的是什麼，聽起來都是一個調子：尖細的顫音吊在那裡，仿佛在給其他聲音做和聲背景。
貝蕾妮絲的嗓音低沉而渾厚，吐字很清晰，她唱歌時腳後跟會跟着打拍子。
老弗蘭基的音調則遊走于約翰·亨利和貝蕾妮絲之間，時高時低。
就這樣，三個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歌聲交相呼應。
八月的傍晚，在昏暗的廚房裡，他們常常這樣歌唱，歌聲既悅耳又奇特。
但是，他們從來不曾像這樣，突然就哭。
雖然各有各的理由，但就像彼此有了默契，同時哭了出來。
約翰·亨利因為嫉妒而哭，雖然後來他試圖解釋說是被牆後的老鼠吓的。
貝蕾妮絲因為談起黑人而哭，或者也可能是因為想起了魯迪，要不就真的是由于弗·賈思敏的骨頭太尖，咯到她了。
弗·賈思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給出的理由是自己的闆寸頭和胳膊肘上的繭皮。
黑暗中，他們哭了一分鐘左右，然後就止住了，就像剛哭的時候一樣突然。
這番動靜不同尋常，連牆後的老鼠也沉寂下來。
&ldquo起來吧。
&rdquo貝蕾妮絲說。
他們圍着桌子站起來，弗·賈思敏打開燈。
貝蕾妮絲抓抓頭，縮了縮鼻子。
&ldquo我們幾個可真夠喪氣，不知道怎麼搞的。
&rdquo 燈光突然照亮黑屋子，顯得特别晃眼睛。
弗·賈思敏去水槽擰開龍頭，将頭伸到下面。
貝蕾妮絲用抹布擦了把臉，在鏡子面前梳辮子。
約翰·亨利站在那裡，頭戴着插了羽毛的粉色帽子，腳上穿着高跟鞋，活像個侏儒老太婆。
廚房裡，牆面白晃晃的，到處是塗鴉。
燈光下，他們互相眨巴着眼睛，像三個陌生人，又像三隻鬼魂。
接着門打開了，弗·賈思敏聽見父親沉重的腳步聲，正緩緩走進門廳。
飛蛾已撲上窗戶，翅膀緊貼着紗窗，在廚房裡的最後一個午後，就這樣宣告結束。
&rdquo &ldquo啊，我看未必如此，&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說到弗蘭基·亞當斯，人們腦海裡會浮現讀完了七年級B班的弗蘭基、浸信會舉辦的複活節彩蛋遊戲中發現金蛋的弗蘭基，還有住在格羅夫街的&mdash&mdash&rdquo &ldquo可這些又算什麼呢，&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是不是？這些毫無價值。
我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rdquo &ldquo但是會有的，&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總會發生一些事的。
&rdquo &ldquo什麼事？&rdquo弗·賈思敏問。
貝蕾妮絲歎息了一聲，伸手從懷裡掏出切斯特菲爾德的煙盒。
&ldquo你非要窮追不舍，我也沒法明确告訴你會發生什麼，我要是有那個本事，就成了巫婆了，也不用待在廚房坐在這裡，早去華爾街給人算命過上體面的生活了。
我隻能告訴你，你總會遇到些事兒，至于具體怎樣，我也不清楚。
&rdquo &ldquo順便說一下，&rdquo一會過後，弗·賈思敏說，&ldquo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老嬷嬷。
我不相信所謂的命運或之類的，但我覺得不妨去看看她。
&rdquo &ldquo這随便你，不過，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rdquo &ldquo我想我得走了。
&rdquo弗·賈思敏說。
然而，她在暮色籠罩的門口踟蹰不前。
夏日的黃昏，雜亂細碎的聲響打破了廚房的甯靜。
施瓦茲包姆先生完成了調音，剛才的十五分鐘裡，他一直零零碎碎地彈一些曲子。
他是個神經兮兮的老頭，總有些急急火火，讓弗·賈思敏想起銀色的蜘蛛。
他彈鋼琴時純粹屬于照貓畫虎，彈得很僵硬，一個音一個音地往下趕，華爾茲彈得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催眠曲則讓人聽得緊張不安。
街區那頭，廣播裡正語調嚴肅地宣布着什麼，他們聽不太清楚。
鄰居奧尼爾家的後院傳來孩子們喧鬧的拍球聲。
傍晚，各種聲音此消彼長，在蒼茫的暮色中漸漸褪去。
廚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ldquo聽着，&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想說的是，我是我，你是你，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我是弗·賈思敏·亞當斯，你是貝蕾妮絲·莎蒂·布朗。
我們看得見彼此，摸得着對方，一年又一年地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然而，我還是我，你還是你。
我除了是我，誰也不是，你除了是你，誰也不是。
這些問題你想過嗎？難道你不感到奇怪嗎？&rdquo 貝蕾妮絲坐在椅子上晃來晃去。
她坐的不是安樂椅，而是靠背椅，她身子後傾，讓椅子的前腿離開地面，一下一下地輕輕敲着地闆，那隻不靈便的黑手扶住桌子邊緣以保持平衡。
弗·賈思敏說話時，她不再搖晃，最後才開口：&ldquo我有時也會想這些。
&rdquo 漸漸地，廚房裡暗影重重，聲音在黑暗中綻放。
他們輕言輕語，聲音綻放&mdash&mdash如果談吐如花開，聲音便層層綻放。
弗·賈思敏兩手抱在腦後站在那兒，面對着黑沉沉的廚房。
有些從沒說過的話仿佛已到嘴邊，随時準備脫口而出。
那些不可思議的話在喉嚨裡含苞待放，現在該把它們說出來了。
&ldquo是這樣，&rdquo她說，&ldquo我看見一棵綠色的樹，對我來說是綠的。
你也會說它是綠色的樹，對此我們沒有分歧。
但是，你我眼中的綠色是同一種綠嗎？或者說，我們都管一種顔色叫黑色，但如何知道我們所指的黑色是同一種黑呢？&rdquo 過了半晌，貝蕾妮絲才應道：&ldquo這些事我們是無法證實的。
&rdquo 弗·賈思敏伸着頭在門上蹭來蹭去，手按住喉嚨，聲音越來越弱，低得都快聽不見了：&ldquo好吧，這也不是我想說的。
&rdquo 屋子裡，絲絲縷縷的煙氣溫熱苦澀，污濁沉悶。
約翰·亨利腳踩着高跟鞋，拖着腳在爐子和餐桌之間來回走了一圈。
牆後有老鼠在把什麼弄得嘎嘎作響。
&ldquo我的意思是，&rdquo弗·賈思敏繼續道，&ldquo你在大街上走着，遇見某個人，随便是誰。
你們互相望了望。
你是你，他是他。
而你們在互相對望時，眼神之間便産生了聯系。
後來你們分道揚镳，各走各的路。
你們去了鎮裡不同的地方，或許再也不會見面，一輩子都不會。
聽懂我的意思了嗎？&rdquo &ldquo不太懂。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我說的是在鎮裡，&rdquo弗·賈思敏稍稍提高了嗓門，&ldquo許多人我們從來沒見過，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我們每天擦肩而過，互相毫無關系，互相都不認識。
而現在，我要離開小鎮了，永遠也沒機會認識這些人了&rdquo &ldquo可你想認識誰呢？&rdquo貝蕾妮絲問。
弗·賈思敏答：&ldquo每一個人。
全世界。
全世界的每一個人。
&rdquo &ldquo哎呀，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像威利斯·羅得斯這種人呢？那些德國人或日本人你也想認識？&rdquo 弗·賈思敏拿頭磕着門框，又擡眼望着昏暗的天花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再次道：&ldquo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也不是我想說的。
&rdquo &ldquo那你想說什麼？&rdquo貝蕾妮絲追問。
弗·賈思敏搖着頭，她幾乎也說不清自己想說什麼。
她内心陰郁沉寂，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話在心裡含苞待放，等着她吐露出來。
隔壁傳來孩子們傍晚打棒球的聲音，他們拖長嗓音在喊：擊球員就位！擊球員就位！接着一聲悶響，球被打出去，然後是球棒抛下的咔嗒聲，以及雜亂的腳步聲和鬧哄哄的喊叫聲。
窗框外光線暗淡，一個孩子追着球跑進院子裡，一頭鑽進黑乎乎的葡萄架底下。
那孩子一溜煙飛快地跑過，弗·賈思敏沒有看清他的臉&mdash&mdash白色襯衫下擺在身後飄蕩，像一對怪誕的翅膀。
窗外，暮色漸暗，迷蒙而沉寂。
&ldquo一塊出去玩會兒吧，弗蘭基，&rdquo約翰·亨利小聲提議，&ldquo他們好像玩得挺帶勁的。
&rdquo &ldquo不，&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你去吧。
&rdquo 貝蕾妮絲在椅子上微微動了動，說：&ldquo我想應該把燈打開了。
&rdquo 但他們沒有打開燈。
弗·賈思敏總覺得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話如鲠在喉，噎得她一陣惡心，呻吟着拿頭再次往門框上撞。
終于，她用沙啞而尖厲的聲音說： &ldquo是這樣&mdash&mdash&rdquo 貝蕾妮絲等待着，見她半天不往下說，便問：&ldquo你究竟是怎麼回事？&rdquo 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話弗·賈思敏憋着沒法說出來，又過了一會，她最後一次拿頭撞門，然後就開始圍着餐桌轉來轉去。
她拖着腿硬生生地走着，因為覺得惡心，不想讓胃裡的食物翻江倒海地晃蕩。
她開始拔高嗓音，飛快地說起來，但話全都不對路，她本來并沒打算說這些。
&ldquo嗨呀！好家夥！&rdquo她說，&ldquo等到時離開冬山後，我們會去很多很多地方，多得超乎你的想象，那些地方你連聽都沒聽說過。
至于先到哪去，我還不清楚，不過沒關系。
因為去一個地方我們還會離開，三個人一路同行，走個不停。
今天去這裡，明天到那裡。
我們要去阿拉斯加、中國、冰島，還有南美洲。
乘火車旅行，騎摩托飛奔，坐飛機環遊整個世界。
今天去這裡，明天到那裡。
環遊整個世界。
我說的都他媽是真的。
好家夥！&rdquo 弗·賈思敏猛然拉開桌子抽屜，在裡面尋摸那把切肉刀。
她要刀子沒什麼用，隻不過圍着桌子猛跑時，手裡純粹想抓點什麼揮舞來揮舞去。
&ldquo來說說會發生什麼，&rdquo她說，&ldquo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賈維斯·亞當斯上尉擊沉十二艘日本戰列艦并由總統親自授勳；弗·賈思敏·亞當斯小姐打破所有世界紀錄；賈妮思·亞當斯太太在選美比賽中當選為國際聯合國小姐。
事情一件接一件，走馬觀花，令人應接不暇。
&rdquo &ldquo站着别動，傻瓜，&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快把刀放下。
&rdquo &ldquo然後我們要見到他們。
見到所有人。
我們向人群走去，很快就會認識他們。
我們走在一條漆黑的馬路上，看見有所房子亮着燈，就去敲門。
那些陌生人會跑過來迎接我們，并說：快請進！快請進！我們的朋友千千萬萬，多得不得了，數都數不清，有功勳飛行員，有紐約人，還有電影明星。
我們加入了各種各樣的俱樂部，活動多得都忙不過來。
我們會是全世界的成員。
嗨呀！好家夥！&rdquo 貝蕾妮絲右邊胳膊特别長，特别結實，弗·賈思敏繞桌子轉圈時從她旁邊經過，那隻胳膊飛快地伸出去拽住她的襯裙，弗·賈思敏猛地停下來，震得骨頭和牙齒咔哒作響。
&ldquo你在說胡話嗎？&rdquo她說着，長胳膊把弗·賈思敏拉到身邊，攬住她的腰，&ldquo你怎麼出這麼多汗，跟頭騾子似的。
過來點，我摸摸你的額頭。
你發燒了嗎？&rdquo 弗·賈思敏抓住貝蕾妮絲的一根辮子，假裝要用刀子割下來。
&ldquo你在打哆嗦，&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太陽這麼曬，你滿大街亂跑，肯定是發燒了。
寶貝兒，你确定沒生病？&rdquo &ldquo生病？&rdquo弗·賈思敏問，&ldquo誰？我嗎？&rdquo &ldquo到我膝蓋上來坐着，&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歇一會兒。
&rdquo 弗·賈思敏把刀放在餐桌上，安安靜靜地坐在貝蕾妮絲的膝頭。
她往後靠着，臉貼着貝蕾妮絲的脖子。
她臉上全是汗，貝蕾妮絲的脖子也是，兩人散發着濃濃的汗酸味。
她右腿搭在貝蕾妮絲的膝蓋上，顫抖個不停&mdash&mdash但腳趾一挨着地闆就不抖了。
約翰·亨利腳穿高跟鞋拖着地走過來，嫉妒地往貝蕾妮絲身上湊。
他伸出胳膊抱住貝蕾妮絲的頭，手抓撓她的耳朵。
過了一會兒，他用指甲壞壞地去掐一絲弗·賈思敏的肉，想把她從貝蕾妮絲膝頭趕走。
&ldquo别碰弗蘭基，&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人家又沒惹你。
&rdquo 他怏怏地說：&ldquo我生病了。
&rdquo &ldquo才沒有，你沒生病。
安靜點，對你表姐能不能有一丁點愛心。
&rdquo &ldquo愛管事的讨厭鬼弗蘭基。
&rdquo他尖着嗓子不快地抱怨。
&ldquo她怎麼讨厭啦？人家隻是累了想歇會兒罷了。
&rdquo 弗·賈思敏轉頭将臉靠在貝蕾妮絲的肩膀上。
她可以感覺到後背貼着貝蕾妮絲軟綿綿的大乳房，還感覺到她寬大柔軟的肚子和溫暖結實的大腿。
弗·賈思敏先是呼吸急促，後漸漸緩過氣來，呼吸變得和貝蕾妮絲一樣慢。
兩個人緊緊貼着，仿佛融為一體。
貝蕾妮絲僵硬的雙手抱住弗·賈思敏的胸膛。
她們背對着窗戶，眼前的廚房已經完全黑透了。
末了，貝蕾妮絲歎了口氣，開始對那場異乎尋常的對話進行總結。
&ldquo我想我大概知道你什麼意思，&rdquo她說，&ldquo我們每個人都受到了桎梏。
我們生來如此，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但是每個人都被定格了。
我生為貝蕾妮絲，你生為弗蘭基，而約翰·亨利生來就是約翰·亨利。
也許我們都想掙脫自己，更自由自在，但不管怎麼努力，我們都活在定局中。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他就是他。
我們每個人都被自己限定。
你是不是就想說這個？&rdquo &ldquo我不知道，&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但我不想被定格在那裡。
&rdquo &ldquo我也不想，&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誰都不想。
我比你還更不自由呢。
&rdquo 對此弗·賈思敏能夠理解，但約翰·亨利還是稚氣地問：&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因為我是黑人，&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因為我是有色人種。
每個人都受到這樣那樣的桎梏，但他們又額外強加一層桎梏，徹底鉗制着一切有色人種。
他們将我們趕到一塊，逼進死胡同。
就像我跟你說的，我們先作為人類而受到桎梏，然後作為有色人種又額外受到另一層桎梏。
有時，就連霍尼這樣的男孩都覺得喘不開氣來，想打破什麼，或突破自己。
有時我們真的感到無法承受。
&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希望霍尼能做得到。
&rdquo &ldquo他隻是絕望得很。
&rdquo &ldquo是啊，&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有時也想打破什麼。
我真想把整個鎮子搗爛。
&rdquo &ldquo我聽你說過這話，&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但又有何用呢。
問題就在于我們被定格在那了。
我們想改變，想獲得自由，嘗試這樣那樣的辦法。
比如我和魯迪，我們在一起時，我不會覺得局促，可後來他死了。
我們想盡各種辦法，但就是無法擺脫這種桎梏。
&rdquo 弗·賈思敏聽了這番話，心裡惶然不安。
她緊靠着貝蕾妮絲，兩人平緩地呼吸着。
雖然約翰·亨利不在視線裡，但她能感覺到他。
他踩在椅子後面的橫檔上，摟住貝蕾妮絲的腦袋，抓着她的耳朵，因為不一會兒，貝蕾妮絲說：&ldquo寶貝兒，别扭我耳朵呀，我和弗蘭基不會從天花闆飄走，丢下你不管的。
&rdquo 廚房裡，水緩緩地滴落在水槽裡，老鼠在牆後不停地鬧騰。
&ldquo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然而，你幾乎可以用&lsquo散漫&rsquo來取代&lsquo桎梏&rsquo這個詞。
盡管兩個詞意思相反。
我的意思是說，你四處走動，你見到的所有人在我看來都是散漫的。
&rdquo &ldquo你的意思是不受束縛？&rdquo &ldquo啊，不是！&rdquo她說，&ldquo我是說你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什麼聯系。
你不知道他們從何處來，要去往何處。
舉個例子，為什麼有的人一開始就在鎮裡了？所有這些人從哪兒來，打算幹什麼？想想所有那些士兵。
&rdquo &ldquo他們出生，&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然後會死去。
&rdquo 弗·賈思敏的聲音又高又尖。
&ldquo我知道，&rdquo她說，&ldquo但這一切又有何意義？人們散漫而受到桎梏，受到桎梏而又過得散漫。
究竟是什麼将每個人聯系在一起，你不知道。
這裡面肯定存在着某種原因和關聯。
但我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不知道。
&rdquo &ldquo你要是能想明白，你就是上帝了，&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難道不懂我的意思？&rdquo &ldquo或許吧。
&rdquo &ldquo我們隻知道這麼多，除此之外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rdquo &ldquo可我想知道。
&rdquo她感到後背有些發麻，就在貝蕾妮絲膝上動了動，伸着懶腰，舒展着長腿伸到桌子底下。
&ldquo不管怎麼說，等離開冬山，我就可以無憂無慮了。
&rdquo &ldquo你現在也沒什麼好憂慮的，沒人要你解開世界之謎。
&rdquo貝蕾妮絲意味深長地籲了口氣，說：&ldquo弗蘭基，簡直再也找不到比你骨頭還要尖的了。
&rdquo 她顯然想讓弗·賈思敏從她腿上起來。
弗·賈思敏本來應該把燈打開，從烤爐裡拿出一塊糕餅，然後去鎮裡把事辦完。
但她又坐下靠了會兒，臉貼在貝蕾妮絲的肩頭。
夏天的傍晚，各種聲音混雜而冗長。
&ldquo剛才那些話我從來不曾說過，&rdquo她最後道，&ldquo還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
我們在這裡&mdash&mdash就在此時此刻。
就在現在。
然而，我們在說話之際，這一刻就過去了，一去不複返。
永遠消逝。
過去的終将過去，誰也無力挽留，隻能任它過去。
這些問題你想過嗎？&rdquo 貝蕾妮絲沒有應聲。
此時，廚房已沉入黑暗。
三個人緊挨着彼此默默地坐着，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突然間，不知怎麼的，誰也不知為何，三個人開始啜泣起來。
他們幾乎同時哭了出來，就像往常在夏夜裡，他們會突然齊聲歌唱。
那個八月，在黑暗中，他們會同時唱起聖誕頌歌，或類似斯裡倍麗藍調之類的。
有時他們會達成默契，知道彼此要唱什麼。
但有時，三個人沒有形成默契，各唱各的，到最後，三支曲子交彙在一起，形成一支獨特的三重唱。
約翰·亨利扯着嗓子唱得很高，但不管他說自己唱的是什麼，聽起來都是一個調子：尖細的顫音吊在那裡，仿佛在給其他聲音做和聲背景。
貝蕾妮絲的嗓音低沉而渾厚，吐字很清晰，她唱歌時腳後跟會跟着打拍子。
老弗蘭基的音調則遊走于約翰·亨利和貝蕾妮絲之間，時高時低。
就這樣，三個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歌聲交相呼應。
八月的傍晚，在昏暗的廚房裡，他們常常這樣歌唱，歌聲既悅耳又奇特。
但是，他們從來不曾像這樣，突然就哭。
雖然各有各的理由，但就像彼此有了默契，同時哭了出來。
約翰·亨利因為嫉妒而哭，雖然後來他試圖解釋說是被牆後的老鼠吓的。
貝蕾妮絲因為談起黑人而哭，或者也可能是因為想起了魯迪，要不就真的是由于弗·賈思敏的骨頭太尖，咯到她了。
弗·賈思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給出的理由是自己的闆寸頭和胳膊肘上的繭皮。
黑暗中，他們哭了一分鐘左右，然後就止住了，就像剛哭的時候一樣突然。
這番動靜不同尋常，連牆後的老鼠也沉寂下來。
&ldquo起來吧。
&rdquo貝蕾妮絲說。
他們圍着桌子站起來，弗·賈思敏打開燈。
貝蕾妮絲抓抓頭，縮了縮鼻子。
&ldquo我們幾個可真夠喪氣，不知道怎麼搞的。
&rdquo 燈光突然照亮黑屋子，顯得特别晃眼睛。
弗·賈思敏去水槽擰開龍頭，将頭伸到下面。
貝蕾妮絲用抹布擦了把臉，在鏡子面前梳辮子。
約翰·亨利站在那裡，頭戴着插了羽毛的粉色帽子，腳上穿着高跟鞋，活像個侏儒老太婆。
廚房裡，牆面白晃晃的，到處是塗鴉。
燈光下，他們互相眨巴着眼睛，像三個陌生人，又像三隻鬼魂。
接着門打開了，弗·賈思敏聽見父親沉重的腳步聲，正緩緩走進門廳。
飛蛾已撲上窗戶，翅膀緊貼着紗窗，在廚房裡的最後一個午後，就這樣宣告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