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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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敏問，&ldquo上帝顯靈了嗎？&rdquo
貝蕾妮絲轉身啐了一聲。
&ldquo顯靈，才怪呢！&rdquo她說，&ldquo你知道那根拇指是誰的嗎？&rdquo &ldquo誰的？&rdquo &ldquo哎呀，傑米·比歐，&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那個老渾蛋傑米·比歐。
那是我頭一回見到他。
&rdquo &ldquo這就是你嫁給他的原因？&rdquo弗·賈思敏問，因為傑米·比歐正是那個可鄙的老酒鬼，貝蕾妮絲的第二任丈夫，&ldquo就因為他跟魯迪有根一樣的爛拇指？&rdquo &ldquo天知道，&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也不清楚。
因為那根拇指，我被他所吸引，然後就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最重要的是，我就這樣嫁給了他。
&rdquo &ldquo好吧，感覺挺傻的，&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因為一根拇指就嫁給他。
&rdquo &ldquo我也覺得，&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不想跟你争論什麼。
我隻是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你。
後來同樣的事發生在我和亨利·約翰遜之間。
&rdquo 亨利·約翰遜是第三任丈夫，對貝蕾妮絲如癡如狂的那位。
婚後，他起先沒什麼異常，三周後就發了瘋，瘋得沒治，貝蕾妮絲不得不離開他。
&ldquo你坐在這不會是想告訴我，亨利·約翰遜也有一根爛拇指吧？&rdquo &ldquo沒有，&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這次不是拇指，是那件外套。
&rdquo 弗·賈思敏和約翰·亨利面面相觑，不明白她這話什麼意思。
但貝蕾妮絲冷靜的黑眼睛充滿了肯定，她明确地向他們點點頭。
&ldquo要想弄明白，你們得知道魯迪去世後所發生的事情。
他有份保險單，能獲賠二百五十美元，過程我就不詳細說了，反正最後我被那些幹保險的坑了五十美元。
我不得不四處想辦法，兩天之内得湊夠這筆錢，才能把喪事給辦了，我總不能随随便便送走魯迪。
能當掉的東西我都當掉了，把我倆的外套也賣了，賣給前街的那家二手服裝店。
&rdquo &ldquo噢！&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那你是說，亨利·約翰遜買走魯迪的外套，你因為這個和他結了婚。
&rdquo &ldquo不全是這樣，&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有天傍晚，我從市政廳附近的那條街道走過，突然看見前面有個背影。
從肩膀和後腦勺看去，那小夥子的背影簡直和魯迪一個樣兒，我差點就栽倒在人行道上。
我跟了過去，走在他後面。
那人就是亨利·約翰遜，我們頭一回見面，因為他平時住在鄉下，很少到鎮上去。
不過他恰好買了魯迪的外套，而且身材又和他相仿。
從後面瞧過去，他像魯迪的鬼魂或他的孿生兄弟。
至于怎麼嫁給他的，具體我也說不上來。
因為他這個人毫無理智，從一開始就能看出來。
但是和一個人相處時間長了，就會日久生情。
不管怎樣，我就這麼嫁給了他。
&rdquo &ldquo人有時确實會做出不同尋常的舉動。
&rdquo &ldquo這還用你說。
&rdquo貝蕾妮絲說。
她瞥了一眼弗·賈思敏，賈思敏正緩緩地将緞子般的煉乳倒在蘇打薄餅上，做成甜三明治來結束這頓晚飯。
&ldquo我發誓，弗蘭基！你肚子裡肯定生蟲了。
我是認真的。
你爸爸檢查食品賬單時，發現數目驚人，肯定得懷疑我動了手腳私吞了呢！&rdquo &ldquo你本來就是，&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有時候。
&rdquo &ldquo他看了一遍賬單，抱怨說：貝蕾妮絲，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們一星期居然吃掉六罐煉乳，數不清的雞蛋，還有八盒棉花糖？我隻能和他實話實說：都讓弗蘭基給吃了。
我隻好告訴他：亞當斯先生，你以為你在廚房裡養的是個人啊。
那不過是你以為罷了。
我必須得對他說：是啊，你以為養的是人呢。
&rdquo &ldquo今天之後，我就再也不貪嘴了，&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但我不明白你說這些話有什麼目的。
我看不出傑米·比歐和亨利·約翰遜的事究竟跟我有什麼關系。
&rdquo &ldquo它跟所有人都有關系，可以說是前車之鑒。
&rdquo &ldquo可為什麼呢？&rdquo &ldquo哎呀，你沒看到我的下場嗎？&rdquo貝蕾妮絲诘問，&ldquo我愛魯迪，他是我最愛的男人。
因此，從那以後我一直在重蹈覆轍。
我所做的就是，隻要遇上跟魯迪搭邊的，就和他結婚。
隻能怪我命苦，結果盡遇上些差勁的。
我隻是想重新過回和魯迪的生活。
現在你聽懂了吧？&rdquo &ldquo我明白你的意思，&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但看不出這些事對我有什麼可借鑒的。
&rdquo &ldquo一定要我把話說破嗎？&rdquo貝蕾妮絲問。
弗·賈思敏沒有點頭，也不作聲。
她感到貝蕾妮絲設下了陷阱，要說些她不愛聽的話。
貝蕾妮絲停下來，又點燃一支煙。
兩股藍色煙霧從鼻孔緩緩冒出，慵懶地漂浮在杯盤狼藉的桌子上方。
施瓦茲包姆先生在彈奏琶音和弦。
弗·賈思敏等待着，仿佛等了很長時間。
&ldquo你和冬山那場婚禮，&rdquo貝蕾妮絲終于開腔了，&ldquo我想提醒你的就是這個。
我能看穿你玻璃般的灰眼睛。
我看到了前所未見的愚昧，那愚昧可悲至極。
&rdquo &ldquo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rdquo約翰·亨利小聲嘀咕。
弗·賈思敏定定地看着貝蕾妮絲，目光堅定而透着緊張，她不想被人看穿，也不想在眼神的對陣中就這麼服輸。
&ldquo我能看穿你的心思，别以為我看不透。
你心裡惦記着明天在冬山将要看到的那些新鮮場面，你端坐在中間。
你希望在你哥哥和新娘步入婚姻的殿堂時，夾在他們中間。
你想插足婚禮，誰知道你還想幹嗎。
&rdquo &ldquo才不，&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才沒打算在婚禮上夾在他們之間。
&rdquo &ldquo透過你的眼睛我都看到了，&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别不承認。
&rdquo 約翰·亨利壓低聲音又重複道：&ldquo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rdquo &ldquo不過我要提醒你，&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一旦你愛上那種前所未聞的感覺，你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嗎？如果你非要這麼執拗，那麼請放心，你絕對還會有下次。
到那時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難道你想一輩子插足别人的婚禮嗎？這種生活算個什麼樣兒？&rdquo &ldquo這種瘋言瘋語我一聽就覺得惡心。
&rdquo弗·賈思敏說着，把耳朵用手指塞起來，但沒法塞緊，貝蕾妮絲的話還是聲聲入耳。
&ldquo我看你就是異想天開，到頭來自讨苦吃，&rdquo貝蕾妮絲繼續往下說，&ldquo你自己明白。
你已經讀完了七年級B班，已經十二歲了。
&rdquo 弗·賈思敏沒有拿婚禮說事，而是跳了過去，她說：&ldquo他們會帶上我，你等着瞧吧。
&rdquo &ldquo他們要是不帶呢？&rdquo &ldquo我告訴過你，&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會用爸爸的手槍崩了自己。
不過他們肯定會的，我們三個去其他地方，再也不回這裡來。
&rdquo &ldquo好吧，我該說的都和你說了，&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但似乎沒什麼用。
你非要自尋苦果。
&rdquo &ldquo誰說我要吃苦果子？&rdquo弗·賈思敏反問。
&ldquo我對你清楚得很，&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你有好果子吃。
&rdquo &ldquo你就是在嫉妒而已，&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你看不慣我離開小鎮，過得開心快活，你就是想潑冷水，不讓我好過。
&rdquo &ldquo我隻是不想讓你走錯路，&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但看來徒勞一場。
&rdquo 約翰·亨利又悄聲重複了最後一遍：&ldquo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rdquo 六點已過，漫長的午後在一點點消逝。
弗·賈思敏從耳朵眼裡把手拿開，帶着倦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她剛歎完氣，約翰·亨利也歎了一下，接着貝蕾妮絲長籲一聲，收了個尾。
施瓦茲包姆先生彈了一小段華爾茲，聲音刺耳難聽，看來還沒調好，于是他又開始不停地敲另一個音符。
接着，他再次彈奏這段音階，彈到第七個音符時，突然按住這個鍵不放手。
弗·賈思敏的眼神也安定下來，不再随音樂起伏，但約翰·亨利的眼睛仍在動，琴聲定格在最後一個音符時，弗·賈思敏看見他繃直了身子，眼神上揚，定定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ldquo那是最後一個音符，&rdquo弗·賈思敏說。
&ldquo如果你從A音符開始，一路彈到G音符，就會有種奇妙的感覺，仿佛這兩個音符相差十萬八千裡，比一組音階中任何兩個音之間的差距都要懸殊。
但在琴鍵上，它們和其他音符一樣緊緊挨着。
&lsquodoremifasolati。
Ti。
Ti。
Ti。
&rsquo簡直能讓人發瘋。
&rdquo 約翰·亨利咧着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輕聲咯咯地笑着。
&ldquoTi-Ti，&rdquo他說着，扯扯貝蕾妮絲的袖子，&ldquo你聽見弗蘭基說什麼了嗎？Ti-Ti。
&rdquo &ldquo閉嘴，&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别老是想歪了。
&rdquo她從桌旁站起來，但不知道該往哪去，&ldquo你還沒說說威利斯·羅得斯呢，他不會也有根爛拇指或外套之類的吧？&rdquo &ldquo天哪！&rdquo貝蕾妮絲叫着，突兀的聲音很駭人，弗蘭基一個轉身又回到桌旁。
&ldquo故事說起來你肯定會寒毛直豎。
你的意思是我從來沒說起過跟威利斯·羅得斯的事嗎？&rdquo &ldquo沒有。
&rdquo弗·賈思敏說。
威利斯·羅得斯是第四任丈夫，也是最差勁的一任，他可怕至極，貝蕾妮絲不得不尋求警察的幫助。
&ldquo什麼情況？&rdquo &ldquo嗯，你想象一下！&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想象在一月裡，有天晚上寒冷刺骨，我一個人在客廳的大床上躺着。
屋子裡隻有我一個人，因為那天是星期六，晚上大家都去了福克斯福爾斯。
我，你是知道的，最怕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大床上，而且一個人在家怕得很。
午夜十二點過去了，一月裡那麼冷，又是晚上。
你還記得冬天的樣子吧，約翰·亨利？&rdquo 約翰·亨利點點頭。
&ldquo那就想象一下！&rdquo貝蕾妮絲又說了一遍。
她開始動手收拾餐盤，将三隻盤子疊起來放在面前。
她的黑眼睛朝着桌旁掃視了一圈，鎖定了弗·賈思敏和約翰·亨利這兩個聽衆。
弗·賈思敏往前傾了傾身子，張開嘴，兩手扶着桌子邊緣。
約翰·亨利在座位上打了個激靈，眼睛透過鏡片，眨也不眨地凝視着貝蕾妮絲。
貝蕾妮絲壓低嗓門，聲音詭異地開了個頭，然後突然就默不作聲了，坐在那裡望着他倆。
&ldquo然後呢？&rdquo弗·賈思敏催道，從桌面探身過去，&ldquo發生了什麼事？&rdquo 但貝蕾妮絲沒有開口。
她來來回回地打量着兩個人，然後緩緩地搖搖頭。
她再次說話時，聲調已完全改變了：&ldquo唔，希望你們往那邊看看，希望你們看得見。
&rdquo 弗·賈思敏飛快地回頭掃視了一圈，但那裡隻有烤爐、牆壁和空空的樓梯。
&ldquo什麼？&rdquo她問，&ldquo發生什麼了？&rdquo &ldquo真希望你們看得見，&rdquo貝蕾妮絲重複道，&ldquo兩個尖耳朵小鬼，有着四隻大大的耳朵。
&rdquo她蓦地起身：&ldquo來吧，把碗碟洗洗，然後做點小糕餅，明天帶在路上吃。
&rdquo 弗·賈思敏氣得沒轍，一肚子的火不知道該怎麼朝貝蕾妮絲發洩。
過了好半天，桌子被收拾妥當，貝蕾妮絲開始站在水槽邊洗盤子時，她這才說出話來： &ldquo我最最痛恨的就是把話說到一半的人，胃口吊起來，然後又不把話說完。
&rdquo &ldquo這點我承認，&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我感到抱歉。
不過也是突然想起來，這種事可不能對你和約翰·亨利說。
&rdquo 約翰·亨利又蹦又跳，飛快地在廚房裡跑過來跑過去，一會兒蹦跶到樓梯口，一會兒又蹦跶到後門。
&ldquo小糕餅！&rdquo他唱道，&ldquo小糕餅！小糕餅！&rdquo &ldquo你幹嗎不把他支出去，&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然後再和我說。
不過别以為我有多想聽，對那些事我才不感興趣呢，我巴不得威利斯·羅得斯那時走進屋，把你脖子給割斷。
&rdquo &ldquo你說話也太難聽了點，&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而且本來我有個驚喜要給你呢。
到後廊去，看看柳條筐裡報紙底下蓋着什麼。
&rdquo 弗·賈思敏不情不願地站起來，磨磨蹭蹭地朝後廊走去。
跟着，她手裡拿着那條粉色的蟬翼紗連衣裙站在了門口。
貝蕾妮絲雖然嘴上說不給弄，但裙子的領口已恢複了原樣，打上細小的花邊褶皺，一定是飯前弗·賈思敏還在樓上時她給弄好的。
&ldquo哇，你可真是太好了，&rdquo弗·賈思敏道，&ldquo非常感謝。
&rdquo 如果一張臉能同時做兩種表情該有多好，這樣她就會拿一隻眼生氣地瞪着貝蕾妮絲，另一隻眼則對她表達感激之情。
不過既然臉沒法一分為二，所以兩種表情就相互抵消了。
&ldquo開心點兒，&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你明天穿上這條鮮豔亮麗的粉紗裙，沒準兒在冬山會遇到一個最英俊的白人小男孩呢。
這樣的旅行恰好能讓你碰上意中人。
&rdquo &ldquo可我想說的不是這些。
&rdquo弗·賈思敏說。
片刻過後，她仍然靠在門口，補充了一句：&ldquo不知怎麼搞的，我們聊得好像不對路數。
&rdquo 漫長的黃昏，天空泛着魚肚白。
八月裡，能将一天分成四個時間段：上午、下午、黃昏和夜晚。
黃昏時分，天色微青，奇異怪誕，接着顔色消退，瞬間轉白，白裡泛着淺灰，葡萄架和綠樹也緩緩暗沉下來。
這時候，麻雀成群盤旋在鎮裡的屋頂上方。
沿街黑森森的榆樹上，八月的知了在叫個不停。
暮色中，嘈雜的吵鬧聲顯得含混不清，流連徘徊。
街邊的紗門砰砰地開關着，孩子們在嬉戲吵鬧，誰家院子的割草機嗡嗡作響。
弗·賈思敏将晚報帶進屋裡，跟着，夜幕将廚房籠罩。
房間裡那些角角落落最先暗下來，接着牆上的塗鴉也變得模糊不清。
三個人靜靜地看着廚房被黑暗吞沒。
&ldquo部隊進軍巴黎了。
&rdquo &ldquo不錯。
&rdquo 大家靜默無言，一會過後，弗·賈思敏方才開口：&ldquo我還有很多事得做，現在要開始行動了。
&rdquo 然而，她站在門口，遲遲沒走。
最後一個傍晚，三個人最後一次相聚廚房，她覺得臨走前得說點什麼，或做點什麼。
數月來，她每每總想從廚房脫身，再也不回來。
可此時離别在即，她卻駐足那裡，頭和肩膀倚靠着門框，竟有些不知所措。
天色漸暗，她從話音裡聽出點哀婉動人的意味，盡管大家并沒有這個意思。
弗·賈思敏平靜地說：&ldquo今天晚上我得洗兩個澡，好好在浴缸裡泡泡，然後搓搓澡。
我要想辦法把胳膊肘上的棕色繭皮搓掉，然後換盆水再洗一遍。
&rdquo &ldquo這主意不錯，&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很高興你把自己打理得幹幹淨淨。
&rdquo &ldquo我也要洗兩個澡。
&rdquo約翰·亨利有氣無力地怏怏道。
他站在爐子邊上的角落裡，房間越來越暗，她看不清他。
貝蕾妮絲七點就給他洗過澡了，重新給他穿上了短褲。
她聽見他小心地拖着腳步從房間走過去，因為洗完後他戴着貝蕾妮絲的帽子，想穿上她的高跟鞋走路玩。
這回，他又問起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ldquo為什麼？&rdquo他問。
&ldquo什麼為什麼，寶貝兒？&rdquo貝蕾妮絲不解。
他沒有應答，倒是弗·賈思敏接過了話茬：&ldquo為什麼改名字不合法？&rdquo 貝蕾妮絲坐進椅子，背對着窗戶，外面照進蒙蒙的微光。
她手裡拿着報紙，舉過頭頂，側着頭正費勁地看裡面的内容。
趁弗·賈思敏說話的功夫，她将報紙折好，擺在桌面上。
&ldquo你自己動動腦筋，&rdquo她說，&ldquo不為什麼。
想想看，那得多亂。
&rdquo &ldquo我看不出這有什麼。
&rdquo弗·賈思敏說。
&ldquo你脖子上長了個什麼啊？&rdquo貝蕾妮絲諷刺道，&ldquo我還以為你長了腦子呢。
你想下，如果我突然自稱埃莉諾·羅斯福太太，你管自己叫喬·路易斯，而約翰·亨利假裝自己是亨利·福特。
你覺得那得亂成什麼樣兒呢？&rdquo &ldquo别胡說八道了，&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又不是要那樣改名。
我的意思是把不合适的名字換掉，改成自己喜歡的名字，比如我把弗蘭基改成弗·賈思敏。
&rdquo &ldquo但那還是會亂，&rdquo貝蕾妮絲堅稱，&ldquo假設我們突然之間全部改名換姓，誰是誰都不知道了。
這樣整個世界豈不得亂了套。
&rdquo &ldquo沒覺得&mdash&mdash&rdquo &ldquo因為一切都圍繞着你的名字日積月累，&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帶着自己的名字，遇到這樣那樣的事情，你做各種事，有各種行為，于是這個名字很快也被賦予了一種意義。
生活圍繞着你的名字在一點點積累。
如果你聲名狼藉，也不能丢下名字一走了之。
如果你名聞遐迩，那麼就應當心滿意足了。
&rdquo &ldquo可我的舊名字周圍又積累了什麼呢？&rdquo弗·賈思敏問。
貝蕾妮絲沒有馬上回答，這時弗·
&ldquo顯靈，才怪呢！&rdquo她說，&ldquo你知道那根拇指是誰的嗎？&rdquo &ldquo誰的？&rdquo &ldquo哎呀，傑米·比歐，&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那個老渾蛋傑米·比歐。
那是我頭一回見到他。
&rdquo &ldquo這就是你嫁給他的原因？&rdquo弗·賈思敏問，因為傑米·比歐正是那個可鄙的老酒鬼，貝蕾妮絲的第二任丈夫，&ldquo就因為他跟魯迪有根一樣的爛拇指？&rdquo &ldquo天知道，&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也不清楚。
因為那根拇指，我被他所吸引，然後就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最重要的是，我就這樣嫁給了他。
&rdquo &ldquo好吧，感覺挺傻的，&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因為一根拇指就嫁給他。
&rdquo &ldquo我也覺得，&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不想跟你争論什麼。
我隻是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你。
後來同樣的事發生在我和亨利·約翰遜之間。
&rdquo 亨利·約翰遜是第三任丈夫，對貝蕾妮絲如癡如狂的那位。
婚後，他起先沒什麼異常，三周後就發了瘋，瘋得沒治，貝蕾妮絲不得不離開他。
&ldquo你坐在這不會是想告訴我，亨利·約翰遜也有一根爛拇指吧？&rdquo &ldquo沒有，&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這次不是拇指，是那件外套。
&rdquo 弗·賈思敏和約翰·亨利面面相觑，不明白她這話什麼意思。
但貝蕾妮絲冷靜的黑眼睛充滿了肯定，她明确地向他們點點頭。
&ldquo要想弄明白，你們得知道魯迪去世後所發生的事情。
他有份保險單，能獲賠二百五十美元，過程我就不詳細說了，反正最後我被那些幹保險的坑了五十美元。
我不得不四處想辦法，兩天之内得湊夠這筆錢，才能把喪事給辦了，我總不能随随便便送走魯迪。
能當掉的東西我都當掉了，把我倆的外套也賣了，賣給前街的那家二手服裝店。
&rdquo &ldquo噢！&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那你是說，亨利·約翰遜買走魯迪的外套，你因為這個和他結了婚。
&rdquo &ldquo不全是這樣，&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有天傍晚，我從市政廳附近的那條街道走過，突然看見前面有個背影。
從肩膀和後腦勺看去，那小夥子的背影簡直和魯迪一個樣兒，我差點就栽倒在人行道上。
我跟了過去，走在他後面。
那人就是亨利·約翰遜，我們頭一回見面，因為他平時住在鄉下，很少到鎮上去。
不過他恰好買了魯迪的外套，而且身材又和他相仿。
從後面瞧過去，他像魯迪的鬼魂或他的孿生兄弟。
至于怎麼嫁給他的，具體我也說不上來。
因為他這個人毫無理智，從一開始就能看出來。
但是和一個人相處時間長了，就會日久生情。
不管怎樣，我就這麼嫁給了他。
&rdquo &ldquo人有時确實會做出不同尋常的舉動。
&rdquo &ldquo這還用你說。
&rdquo貝蕾妮絲說。
她瞥了一眼弗·賈思敏，賈思敏正緩緩地将緞子般的煉乳倒在蘇打薄餅上，做成甜三明治來結束這頓晚飯。
&ldquo我發誓，弗蘭基！你肚子裡肯定生蟲了。
我是認真的。
你爸爸檢查食品賬單時，發現數目驚人，肯定得懷疑我動了手腳私吞了呢！&rdquo &ldquo你本來就是，&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有時候。
&rdquo &ldquo他看了一遍賬單，抱怨說：貝蕾妮絲，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們一星期居然吃掉六罐煉乳，數不清的雞蛋，還有八盒棉花糖？我隻能和他實話實說：都讓弗蘭基給吃了。
我隻好告訴他：亞當斯先生，你以為你在廚房裡養的是個人啊。
那不過是你以為罷了。
我必須得對他說：是啊，你以為養的是人呢。
&rdquo &ldquo今天之後，我就再也不貪嘴了，&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但我不明白你說這些話有什麼目的。
我看不出傑米·比歐和亨利·約翰遜的事究竟跟我有什麼關系。
&rdquo &ldquo它跟所有人都有關系，可以說是前車之鑒。
&rdquo &ldquo可為什麼呢？&rdquo &ldquo哎呀，你沒看到我的下場嗎？&rdquo貝蕾妮絲诘問，&ldquo我愛魯迪，他是我最愛的男人。
因此，從那以後我一直在重蹈覆轍。
我所做的就是，隻要遇上跟魯迪搭邊的，就和他結婚。
隻能怪我命苦，結果盡遇上些差勁的。
我隻是想重新過回和魯迪的生活。
現在你聽懂了吧？&rdquo &ldquo我明白你的意思，&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但看不出這些事對我有什麼可借鑒的。
&rdquo &ldquo一定要我把話說破嗎？&rdquo貝蕾妮絲問。
弗·賈思敏沒有點頭，也不作聲。
她感到貝蕾妮絲設下了陷阱，要說些她不愛聽的話。
貝蕾妮絲停下來，又點燃一支煙。
兩股藍色煙霧從鼻孔緩緩冒出，慵懶地漂浮在杯盤狼藉的桌子上方。
施瓦茲包姆先生在彈奏琶音和弦。
弗·賈思敏等待着，仿佛等了很長時間。
&ldquo你和冬山那場婚禮，&rdquo貝蕾妮絲終于開腔了，&ldquo我想提醒你的就是這個。
我能看穿你玻璃般的灰眼睛。
我看到了前所未見的愚昧，那愚昧可悲至極。
&rdquo &ldquo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rdquo約翰·亨利小聲嘀咕。
弗·賈思敏定定地看着貝蕾妮絲，目光堅定而透着緊張，她不想被人看穿，也不想在眼神的對陣中就這麼服輸。
&ldquo我能看穿你的心思，别以為我看不透。
你心裡惦記着明天在冬山将要看到的那些新鮮場面，你端坐在中間。
你希望在你哥哥和新娘步入婚姻的殿堂時，夾在他們中間。
你想插足婚禮，誰知道你還想幹嗎。
&rdquo &ldquo才不，&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才沒打算在婚禮上夾在他們之間。
&rdquo &ldquo透過你的眼睛我都看到了，&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别不承認。
&rdquo 約翰·亨利壓低聲音又重複道：&ldquo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rdquo &ldquo不過我要提醒你，&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一旦你愛上那種前所未聞的感覺，你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嗎？如果你非要這麼執拗，那麼請放心，你絕對還會有下次。
到那時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難道你想一輩子插足别人的婚禮嗎？這種生活算個什麼樣兒？&rdquo &ldquo這種瘋言瘋語我一聽就覺得惡心。
&rdquo弗·賈思敏說着，把耳朵用手指塞起來，但沒法塞緊，貝蕾妮絲的話還是聲聲入耳。
&ldquo我看你就是異想天開，到頭來自讨苦吃，&rdquo貝蕾妮絲繼續往下說，&ldquo你自己明白。
你已經讀完了七年級B班，已經十二歲了。
&rdquo 弗·賈思敏沒有拿婚禮說事，而是跳了過去，她說：&ldquo他們會帶上我，你等着瞧吧。
&rdquo &ldquo他們要是不帶呢？&rdquo &ldquo我告訴過你，&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會用爸爸的手槍崩了自己。
不過他們肯定會的，我們三個去其他地方，再也不回這裡來。
&rdquo &ldquo好吧，我該說的都和你說了，&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但似乎沒什麼用。
你非要自尋苦果。
&rdquo &ldquo誰說我要吃苦果子？&rdquo弗·賈思敏反問。
&ldquo我對你清楚得很，&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你有好果子吃。
&rdquo &ldquo你就是在嫉妒而已，&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你看不慣我離開小鎮，過得開心快活，你就是想潑冷水，不讓我好過。
&rdquo &ldquo我隻是不想讓你走錯路，&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但看來徒勞一場。
&rdquo 約翰·亨利又悄聲重複了最後一遍：&ldquo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rdquo 六點已過，漫長的午後在一點點消逝。
弗·賈思敏從耳朵眼裡把手拿開，帶着倦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她剛歎完氣，約翰·亨利也歎了一下，接着貝蕾妮絲長籲一聲，收了個尾。
施瓦茲包姆先生彈了一小段華爾茲，聲音刺耳難聽，看來還沒調好，于是他又開始不停地敲另一個音符。
接着，他再次彈奏這段音階，彈到第七個音符時，突然按住這個鍵不放手。
弗·賈思敏的眼神也安定下來，不再随音樂起伏，但約翰·亨利的眼睛仍在動，琴聲定格在最後一個音符時，弗·賈思敏看見他繃直了身子，眼神上揚，定定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ldquo那是最後一個音符，&rdquo弗·賈思敏說。
&ldquo如果你從A音符開始，一路彈到G音符，就會有種奇妙的感覺，仿佛這兩個音符相差十萬八千裡，比一組音階中任何兩個音之間的差距都要懸殊。
但在琴鍵上，它們和其他音符一樣緊緊挨着。
&lsquodoremifasolati。
Ti。
Ti。
Ti。
&rsquo簡直能讓人發瘋。
&rdquo 約翰·亨利咧着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輕聲咯咯地笑着。
&ldquoTi-Ti，&rdquo他說着，扯扯貝蕾妮絲的袖子，&ldquo你聽見弗蘭基說什麼了嗎？Ti-Ti。
&rdquo &ldquo閉嘴，&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别老是想歪了。
&rdquo她從桌旁站起來，但不知道該往哪去，&ldquo你還沒說說威利斯·羅得斯呢，他不會也有根爛拇指或外套之類的吧？&rdquo &ldquo天哪！&rdquo貝蕾妮絲叫着，突兀的聲音很駭人，弗蘭基一個轉身又回到桌旁。
&ldquo故事說起來你肯定會寒毛直豎。
你的意思是我從來沒說起過跟威利斯·羅得斯的事嗎？&rdquo &ldquo沒有。
&rdquo弗·賈思敏說。
威利斯·羅得斯是第四任丈夫，也是最差勁的一任，他可怕至極，貝蕾妮絲不得不尋求警察的幫助。
&ldquo什麼情況？&rdquo &ldquo嗯，你想象一下！&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想象在一月裡，有天晚上寒冷刺骨，我一個人在客廳的大床上躺着。
屋子裡隻有我一個人，因為那天是星期六，晚上大家都去了福克斯福爾斯。
我，你是知道的，最怕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大床上，而且一個人在家怕得很。
午夜十二點過去了，一月裡那麼冷，又是晚上。
你還記得冬天的樣子吧，約翰·亨利？&rdquo 約翰·亨利點點頭。
&ldquo那就想象一下！&rdquo貝蕾妮絲又說了一遍。
她開始動手收拾餐盤，将三隻盤子疊起來放在面前。
她的黑眼睛朝着桌旁掃視了一圈，鎖定了弗·賈思敏和約翰·亨利這兩個聽衆。
弗·賈思敏往前傾了傾身子，張開嘴，兩手扶着桌子邊緣。
約翰·亨利在座位上打了個激靈，眼睛透過鏡片，眨也不眨地凝視着貝蕾妮絲。
貝蕾妮絲壓低嗓門，聲音詭異地開了個頭，然後突然就默不作聲了，坐在那裡望着他倆。
&ldquo然後呢？&rdquo弗·賈思敏催道，從桌面探身過去，&ldquo發生了什麼事？&rdquo 但貝蕾妮絲沒有開口。
她來來回回地打量着兩個人，然後緩緩地搖搖頭。
她再次說話時，聲調已完全改變了：&ldquo唔，希望你們往那邊看看，希望你們看得見。
&rdquo 弗·賈思敏飛快地回頭掃視了一圈，但那裡隻有烤爐、牆壁和空空的樓梯。
&ldquo什麼？&rdquo她問，&ldquo發生什麼了？&rdquo &ldquo真希望你們看得見，&rdquo貝蕾妮絲重複道，&ldquo兩個尖耳朵小鬼，有着四隻大大的耳朵。
&rdquo她蓦地起身：&ldquo來吧，把碗碟洗洗，然後做點小糕餅，明天帶在路上吃。
&rdquo 弗·賈思敏氣得沒轍，一肚子的火不知道該怎麼朝貝蕾妮絲發洩。
過了好半天，桌子被收拾妥當，貝蕾妮絲開始站在水槽邊洗盤子時，她這才說出話來： &ldquo我最最痛恨的就是把話說到一半的人，胃口吊起來，然後又不把話說完。
&rdquo &ldquo這點我承認，&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我感到抱歉。
不過也是突然想起來，這種事可不能對你和約翰·亨利說。
&rdquo 約翰·亨利又蹦又跳，飛快地在廚房裡跑過來跑過去，一會兒蹦跶到樓梯口，一會兒又蹦跶到後門。
&ldquo小糕餅！&rdquo他唱道，&ldquo小糕餅！小糕餅！&rdquo &ldquo你幹嗎不把他支出去，&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然後再和我說。
不過别以為我有多想聽，對那些事我才不感興趣呢，我巴不得威利斯·羅得斯那時走進屋，把你脖子給割斷。
&rdquo &ldquo你說話也太難聽了點，&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而且本來我有個驚喜要給你呢。
到後廊去，看看柳條筐裡報紙底下蓋着什麼。
&rdquo 弗·賈思敏不情不願地站起來，磨磨蹭蹭地朝後廊走去。
跟着，她手裡拿着那條粉色的蟬翼紗連衣裙站在了門口。
貝蕾妮絲雖然嘴上說不給弄，但裙子的領口已恢複了原樣，打上細小的花邊褶皺，一定是飯前弗·賈思敏還在樓上時她給弄好的。
&ldquo哇，你可真是太好了，&rdquo弗·賈思敏道，&ldquo非常感謝。
&rdquo 如果一張臉能同時做兩種表情該有多好，這樣她就會拿一隻眼生氣地瞪着貝蕾妮絲，另一隻眼則對她表達感激之情。
不過既然臉沒法一分為二，所以兩種表情就相互抵消了。
&ldquo開心點兒，&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你明天穿上這條鮮豔亮麗的粉紗裙，沒準兒在冬山會遇到一個最英俊的白人小男孩呢。
這樣的旅行恰好能讓你碰上意中人。
&rdquo &ldquo可我想說的不是這些。
&rdquo弗·賈思敏說。
片刻過後，她仍然靠在門口，補充了一句：&ldquo不知怎麼搞的，我們聊得好像不對路數。
&rdquo 漫長的黃昏，天空泛着魚肚白。
八月裡，能将一天分成四個時間段：上午、下午、黃昏和夜晚。
黃昏時分，天色微青，奇異怪誕，接着顔色消退，瞬間轉白，白裡泛着淺灰，葡萄架和綠樹也緩緩暗沉下來。
這時候，麻雀成群盤旋在鎮裡的屋頂上方。
沿街黑森森的榆樹上，八月的知了在叫個不停。
暮色中，嘈雜的吵鬧聲顯得含混不清，流連徘徊。
街邊的紗門砰砰地開關着，孩子們在嬉戲吵鬧，誰家院子的割草機嗡嗡作響。
弗·賈思敏将晚報帶進屋裡，跟着，夜幕将廚房籠罩。
房間裡那些角角落落最先暗下來，接着牆上的塗鴉也變得模糊不清。
三個人靜靜地看着廚房被黑暗吞沒。
&ldquo部隊進軍巴黎了。
&rdquo &ldquo不錯。
&rdquo 大家靜默無言，一會過後，弗·賈思敏方才開口：&ldquo我還有很多事得做，現在要開始行動了。
&rdquo 然而，她站在門口，遲遲沒走。
最後一個傍晚，三個人最後一次相聚廚房，她覺得臨走前得說點什麼，或做點什麼。
數月來，她每每總想從廚房脫身，再也不回來。
可此時離别在即，她卻駐足那裡，頭和肩膀倚靠着門框，竟有些不知所措。
天色漸暗，她從話音裡聽出點哀婉動人的意味，盡管大家并沒有這個意思。
弗·賈思敏平靜地說：&ldquo今天晚上我得洗兩個澡，好好在浴缸裡泡泡，然後搓搓澡。
我要想辦法把胳膊肘上的棕色繭皮搓掉，然後換盆水再洗一遍。
&rdquo &ldquo這主意不錯，&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很高興你把自己打理得幹幹淨淨。
&rdquo &ldquo我也要洗兩個澡。
&rdquo約翰·亨利有氣無力地怏怏道。
他站在爐子邊上的角落裡，房間越來越暗，她看不清他。
貝蕾妮絲七點就給他洗過澡了，重新給他穿上了短褲。
她聽見他小心地拖着腳步從房間走過去，因為洗完後他戴着貝蕾妮絲的帽子，想穿上她的高跟鞋走路玩。
這回，他又問起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ldquo為什麼？&rdquo他問。
&ldquo什麼為什麼，寶貝兒？&rdquo貝蕾妮絲不解。
他沒有應答，倒是弗·賈思敏接過了話茬：&ldquo為什麼改名字不合法？&rdquo 貝蕾妮絲坐進椅子，背對着窗戶，外面照進蒙蒙的微光。
她手裡拿着報紙，舉過頭頂，側着頭正費勁地看裡面的内容。
趁弗·賈思敏說話的功夫，她将報紙折好，擺在桌面上。
&ldquo你自己動動腦筋，&rdquo她說，&ldquo不為什麼。
想想看，那得多亂。
&rdquo &ldquo我看不出這有什麼。
&rdquo弗·賈思敏說。
&ldquo你脖子上長了個什麼啊？&rdquo貝蕾妮絲諷刺道，&ldquo我還以為你長了腦子呢。
你想下，如果我突然自稱埃莉諾·羅斯福太太，你管自己叫喬·路易斯，而約翰·亨利假裝自己是亨利·福特。
你覺得那得亂成什麼樣兒呢？&rdquo &ldquo别胡說八道了，&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又不是要那樣改名。
我的意思是把不合适的名字換掉，改成自己喜歡的名字，比如我把弗蘭基改成弗·賈思敏。
&rdquo &ldquo但那還是會亂，&rdquo貝蕾妮絲堅稱，&ldquo假設我們突然之間全部改名換姓，誰是誰都不知道了。
這樣整個世界豈不得亂了套。
&rdquo &ldquo沒覺得&mdash&mdash&rdquo &ldquo因為一切都圍繞着你的名字日積月累，&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帶着自己的名字，遇到這樣那樣的事情，你做各種事，有各種行為，于是這個名字很快也被賦予了一種意義。
生活圍繞着你的名字在一點點積累。
如果你聲名狼藉，也不能丢下名字一走了之。
如果你名聞遐迩，那麼就應當心滿意足了。
&rdquo &ldquo可我的舊名字周圍又積累了什麼呢？&rdquo弗·賈思敏問。
貝蕾妮絲沒有馬上回答，這時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