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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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的架子上有個橡皮球,她抓起它往前廳的門上扔去,球彈回來又一把接住。

     &ldquo把它放下,&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裙子脫下來,别弄髒了。

    找點事兒幹。

    去打開收音機。

    &rdquo &ldquo都跟你說了,我不想開收音機。

    &rdquo 她在房間裡到處走,貝蕾妮絲讓她找事幹,但她不知幹什麼好。

    她穿着晚禮服,手叉着腰東走西走。

    銀便鞋把她腳趾頭擠得發脹,又腫又疼,像十朵菜花。

     &ldquo不過我建議,以後回來收音機還是一直開着。

    &rdquo弗·賈思敏冷不丁地說,&ldquo沒準哪天你會在收音機裡聽到我們講話。

    &rdquo &ldquo你說什麼?&rdquo &ldquo我是說,我們很可能某天會被邀請到電台去講話。

    &rdquo &ldquo講什麼話,快告訴我。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具體講什麼我也不知道,&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或許講講對什麼事的目擊感言之類的。

    讓我們去談一談。

    &rdquo &ldquo搞不懂你什麼意思,&rdquo貝蕾妮絲不解,&ldquo我們能看到什麼?誰請我們去講話?&rdquo 弗·賈思敏猛然轉身,兩手叉着腰,瞪大了眼睛:&ldquo你以為我說的是你和約翰·亨利嗎?天哪,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聽過這麼搞笑的事情。

    &rdquo 約翰·亨利興奮地尖叫起來:&ldquo什麼,弗蘭基?誰在收音機裡講話?&rdquo &ldquo我說我們的時候,你還以為我指的是你跟約翰·亨利我們三個,在收音機裡對着全世界講話。

    我自打出生還從來沒聽過這麼可笑的事。

    &rdquo 約翰·亨利爬上椅子跪坐着,額頭上現出藍色的血管,脖子上青筋凸起。

    &ldquo誰?&rdquo他嚷道,&ldquo什麼?&rdquo &ldquo哈哈哈!&rdquo她突然大笑起來,在屋子裡乒乒乓乓地鬧騰着,拿拳頭亂砸東西,&ldquo嗬嗬嗬!&rdquo 約翰·亨利在号叫,弗·賈思敏穿着晚禮服在廚房裡瞎鬧,貝蕾妮絲從桌旁站起來,高舉右手讓兩人安靜。

    突然,兩個人同時消停下來。

    弗·賈思敏靜靜地站在窗前,約翰·亨利也連忙跑過去,兩隻手扶着窗台,踮起腳尖朝外張望。

    貝蕾妮絲轉頭想看看發生了什麼。

    這時鋼琴聲也停下來。

     &ldquo哦!&rdquo弗·賈思敏壓低嗓門說。

     四個女孩正從後院穿過。

    她們十四五歲的樣子,是俱樂部的成員。

    走在最前面的是海倫·弗萊徹,其他幾個排成一列慢條斯理地跟在後面。

    她們穿過奧尼爾家的後院,正從葡萄架前面緩步走過。

    金燦燦的陽光斜斜地照耀,使她們的皮膚看起來金光閃閃。

    女孩們身上的連衣裙幹淨整潔,鮮豔亮麗。

    經過葡萄架時,腳下的影子拖得細細長長的,拖過了整個院子。

    她們很快就會離開。

    弗·賈思敏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這年夏天,過去的日子裡,她心裡總是充滿期待地盼着她們來叫她,通知她入選俱樂部的好消息。

    然而到頭來,她們顯然隻是路過而已,于是她氣急敗壞地朝她們吼叫,不準她們抄近道從她家院子過路。

    但此時,她看着她們走過,心裡平靜如水,絲毫不感到嫉妒。

    到最後,她甚至有一種沖動,想大聲朝她們宣布參加婚禮的事,但話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說,幾個女孩就走遠了。

    院子裡隻剩下葡萄架,還有一輪旋轉的太陽。

     &ldquo現在我想知道&mdash&mdash&rdquo弗·賈思敏終于開口了,但貝蕾妮絲打斷了她的話: &ldquo沒什麼,好奇罷了,&rdquo她說,&ldquo隻是好奇,沒什麼。

    &rdquo 最後的晚餐進入到第二輪,這時已過下午五點,天近黃昏。

    往日裡,這個時間大家都會坐在桌旁玩紅色撲克牌,有時會對造物主評論一番。

    他們會對上帝的工作評頭論足,然後暢談自己會如何改造世界。

    造物主約翰·亨利會開心地提高嗓門,怪聲怪氣地發表看法。

    他的世界充斥着美食和怪物,絲毫不考慮整體感:可以從廚房一直伸到加利福尼亞的超長手臂,巧克力土地,檸檬雨,多長出來的千裡眼,累的時候能放下來當椅子坐的鉸鍊式尾巴,還有結糖果的花。

     然而,造物主貝蕾妮絲的世界卻大不一樣,它完整、公正而理性。

    首先,人與人之間不存在膚色的差異,所有人都有着淺棕色皮膚,碧眼黑發。

    沒有黑人,也沒有令黑人自卑得終生擡不起頭的白人。

    世界上不存在有色人種,隻有男人、女人和孩子,相親相愛猶如一個大家庭。

    當貝蕾妮絲談到這條首要原則時,她的聲音像一首铿锵有力的歌曲,由動人的女低音放聲演唱,響徹房間的每個角落,餘音震顫,綿綿不絕。

     沒有戰争,貝蕾妮絲說,歐洲的樹上沒有吊僵硬的屍體,猶太人不會慘遭殺戮。

    沒有戰争,年輕人不用穿上軍裝背井離鄉,沒有殘酷野蠻的德國兵和日本兵。

    全世界再也沒有戰争,國泰民安,天下太平。

    此外,不會有人挨餓。

    本來真正的上帝就應該帶來福祉,創造空氣、雨水和土地供人類無償使用。

    每個人都可以無償獲得填飽肚子的食物,得到免費的飯菜外加一周兩磅肥肉。

    在此之外,每個體格健全的人可以通過勞動來獲取額外想吃或想得到的東西。

    沒有遭殺害的猶太人,沒有被傷害的黑人,沒有戰争,沒有饑餓。

    最後,魯迪·弗裡曼還活着。

     貝蕾妮絲的世界是大同世界,老弗蘭基聆聽着她深沉渾厚的歌喉,對她的看法表示認同。

    但在三個人創造的世界中,要數老弗蘭基的最理想。

    她同意貝蕾妮絲造物的基本法則,但又進行了很多補充:每人一架飛機、一輛摩托車,一家具備證書和徽章的世界俱樂部,以及更完善的萬有引力定律。

    至于戰争,她不完全同意貝蕾妮絲的看法。

    有時她說世界需要一個&ldquo戰争島&rdquo,誰想打仗就去打,想流血就去流。

    而她或許會去陸軍航空兵團當一名空軍女兵,到島上待一陣子。

    她還将一年四季進行了改造,去除了夏天,安排了更多的鵝毛大雪。

    她設想人們可以随心所欲地改變性别,想怎麼變就怎麼變。

    不過這一點貝蕾妮絲和她争執不下,貝蕾妮絲覺得人類現有的性别法則完全合理,沒必要再進行改進。

    而這個時候,約翰·亨利·韋斯特八成會談談自己的看法,他覺得人應該半男半女。

    老弗蘭基就會威脅稱要把他帶到廟會,賣給怪人屋,而他隻是閉上眼睛微微一笑。

     就這樣,三個人坐在餐桌旁,對造物主及其成就指指點點。

    有時他們的聲音彼此重疊,三個世界交織纏繞。

    上帝約翰·亨利·韋斯特,上帝貝蕾妮絲·莎蒂·布朗,上帝弗蘭基·亞當斯。

    他們用這些世界,打發着枯燥而漫長的下午。

     不過今天與以往不同,他們沒閑着,也沒打牌,而是繼續吃晚飯。

    弗·賈思敏已經脫掉了晚禮服,光着腳丫,舒舒服服地換上那條襯裙。

    棕色的豌豆肉湯已凝固起來,食物不冷不熱,黃油也融化掉了。

    他們開始吃第二份食物,餐盤在手裡遞過來遞過去,這回沒有聊那些平常下午經常聊到的話題,而是開始一場異乎尋常的對話,大抵如下: &ldquo弗蘭基,&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剛才想講什麼,後來我們岔開了話題。

    我覺得好像是什麼蹊跷事。

    &rdquo &ldquo嗯,沒錯,&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想把今天發生的一件怪事告訴你,我有些不能理解,而且不知道究竟要怎麼才能說清楚。

    &rdquo 弗·賈思敏剝開一個紅薯,身子往椅子後面靠去。

    她開始試着對貝蕾妮絲講述起來。

    她說,自己回家時在小巷子裡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什麼東西,回頭一看發現是兩個黑人男孩,站在巷子的盡頭。

    講這些經曆時,弗·賈思敏時不時停下來,手指抓扯着下嘴唇,想尋摸合适的字眼,以便能把這種莫可名狀的感覺說出來。

    她偶爾擡眼瞥向貝蕾妮絲,看她有沒有在聽。

    這時,貝蕾妮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驚奇的表情:藍色的玻璃眼像往常一樣閃亮而詫異,黑眼睛先是驚訝,而後轉為疑惑,接着是默許的眼神,神情也随之改變。

    她時不時微微晃着頭,仿佛在調整聆聽的角度,以确保沒聽錯什麼。

     弗·賈思敏話還沒說完,貝蕾妮絲就推開盤子,伸手從懷裡掏出香煙。

    她的煙是自己卷的,但裝在切斯特菲爾德煙盒裡,所以從外觀上看,别人以為她抽的煙是商店買來的切斯特菲爾德牌。

    她掐斷碎煙葉散落的那截,為了不讓火焰沖到鼻子,她仰着頭劃燃火柴。

    藍色的煙霧在三個人頭頂上方升騰漂浮。

    貝蕾妮絲用拇指和食指夾着香煙。

    有年冬天她染上風濕,導緻手僵硬變形,最後兩根手指伸不直。

    她一邊聽一邊吞雲吐霧。

    弗·賈思敏說完後,大家沉默良久,然後貝蕾妮絲身體前傾,突然問: &ldquo聽我說!你能看穿我的額骨嗎?難道你,弗蘭基·亞當斯,讀懂了我的心思?&rdquo 弗·賈思敏不知道怎麼回答。

     &ldquo在我聽過的怪事裡,這是最蹊跷的一件,&rdquo貝蕾妮絲繼續道,&ldquo真是想不明白。

    &rdquo &ldquo我的意思&mdash&mdash&rdquo弗·賈思敏又開始說。

     &ldquo我知道你什麼意思,&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正是從眼睛的這個角落。

    &rdquo她指指紅血絲密布的黑眼睛的外角,&ldquo你從這裡突然瞥見了什麼,渾身上下打了個寒噤,你連忙轉身,天知道會看到什麼,但看到的不是魯迪,不是你想看到的人。

    那一刻你仿佛覺得自己跌入了谷底。

    &rdquo &ldquo是的,&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就是這種感覺。

    &rdquo &ldquo嗯,可真是非同一般,&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這種事生活中經常發生,但剛才我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把它說出來。

    &rdquo 弗·賈思敏伸手捂住鼻子和嘴巴,免得被人發現她在沾沾自喜于自己的非同一般,她謙遜地閉上眼睛。

     &ldquo沒錯,這就是你沉溺于愛的方式,&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始終不變。

    一種心裡明白卻說不出來的感覺。

    &rdquo 最後一個下午,六點差一刻,這場異乎尋常的對話就這樣拉開序幕。

    他們第一次談到愛情,而弗·賈思敏參與進來,不但能夠理解,還能發表獨特的見解。

    以前老弗蘭基總是嘲笑愛情,認為是騙人的,壓根就不相信愛情。

    她寫的劇本對愛情從來都隻字不提,電影也從來不看愛情片。

    老弗蘭基總喜歡看星期六的日場電影,這個時間段常常放映犯罪片、戰争片或牛仔片。

    去年五月,電影院周六放映了一部叫《茶花女》的老電影,是誰帶頭攪得雞飛狗跳?正是老弗蘭基。

    她坐在第二排,腳使勁跺着地闆,兩根手指吹着口哨。

    然後前面三排那幫買半價票的青少年跟着一起跺腳吹口哨,言情畫面越往下放,他們就鬧騰得越起勁。

    最後,電影院的經理拿着手電筒沖下來,把一夥人從座位上揪出來,趕出走道,一直趕到了人行道旁站着。

    那次兜裡零錢花沒了,還惹了一肚子火。

     老弗蘭基從來不接受愛情。

    而此時弗·賈思敏交叉着雙腿坐在桌旁,光腳丫時不時煞有介事地敲着地闆,還對貝蕾妮絲的話點頭表示贊同。

    不僅如此,她還偷偷朝那碟融化的黃油邊上的切斯特菲爾德香煙盒伸過手去,貝蕾妮絲也沒有一掌把她趕開。

    弗·賈思敏拿了支煙點上,像成年人一樣跟貝蕾妮絲在餐桌上吞雲吐霧。

    約翰·亨利·韋斯特還是個孩子,歪着個大腦袋在一旁聽她們說。

     &ldquo現在跟你們說件事,&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這可以算得上是一種警告,聽見了沒,約翰·亨利?聽見了沒,弗蘭基?&rdquo &ldquo聽見了。

    &rdquo約翰·亨利低聲說。

    他伸出灰色的小食指一指:&ldquo弗蘭基在抽煙。

    &rdquo 貝蕾妮絲端坐着身子,肩膀放平,兩隻變了形的黑手交叉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她擡起下巴,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準備開唱的歌手。

    鋼琴調音聲又響起,沒完沒了。

    不過,當貝蕾妮絲一開口,低沉明亮的嗓音在廚房裡回蕩,他們便對鋼琴聲充耳不聞了。

    而警告的開場白仍然是老調重彈。

    她和魯迪·弗裡曼的故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ldquo現在我要告訴你,那時我過得特别幸福。

    那些年,整個世界也找不到比我更幸福的了,&rdquo她說,&ldquo所有人。

    聽清楚了嗎,約翰·亨利?包括世界上的所有王後、百萬富翁和第一夫人。

    我是說所有膚色的人都算進來。

    聽懂了嗎,弗蘭基?整個世界也找不出哪個女人比貝蕾妮絲·莎蒂·布朗還要幸福。

    &rdquo 她講起魯迪的陳年往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十月底,某個午後他們相遇在鎮外坎普·坎普貝爾加油站的前面。

    時值秋葉泛黃的季節,鄉村炊煙袅袅,秋天蒙上一層金灰。

    故事從最初的邂逅開始,到舒格維爾耶稣升天教堂的婚禮,再到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歲月。

    位于巴羅街轉角處有着磚瓦門階和玻璃窗戶的住宅,聖誕節的狐狸皮,六月裡招待二十八位親友賓客的炸魚宴。

    那些年,貝蕾妮絲下廚做飯,用縫紉機為魯迪縫補外套和襯衫,兩個人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還有在北方度過的九個月,在雪花飄飄的辛辛那提,同樣過得開開心心。

    後來又回到舒格維爾。

    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這樣一晃而過。

    兩個人一直過得很幸福。

    令弗·賈思敏有所領悟的不是這些瑣碎往事,而是她講述這一切的說話方式。

     貝蕾妮絲用一種輕松歡快的語調來講述,她說自己曾經比王後過得還開心。

    在弗·賈思敏眼裡,她講話時确實像個與衆不同的王後,如果王後可以是黑人,并且坐在餐桌旁。

    她娓娓講述兩個人的故事,就像一個黑人王後緩緩展開一卷金線織物。

    故事講完後,她的表情常常是黑眼睛凝視着前方,扁平的鼻子一顫一顫,嘴唇緊閉,傷感而沉默。

    通常來說,故事結束後,他們會靜靜地坐一會兒,然後突然很快就忙活開來:玩一把紙牌,做做奶昔,要不就在廚房裡無所事事地閑轉悠。

    但這天下午,貝蕾妮絲說完後,他們既沒動,也沒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待着,到最後弗·賈思敏才問: &ldquo魯迪究竟是怎麼死的?&rdquo &ldquo病死的,類似于肺炎,&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一九三一年十一月。

    &rdquo &ldquo恰好是我出生的那年那月。

    &rdquo弗·賈思敏說。

     &ldquo那是我所經曆過的最寒冷的十一月。

    每天早上都打了霜,水坑裡結一層薄冰。

    陽光昏黃黯淡,猶如在冬日裡。

    聲音傳得很遠,我記得有隻獵狗,日落時分總在狂吠。

    我把壁爐裡的火一直生着,日夜不停,夜裡我走在屋子裡時,總有個影子搖搖晃晃地跟在我身後。

    我所看到的一切仿佛都預示着什麼。

    &rdquo &ldquo我想我的出生和他的去世是同一年同一個月份,這就預示着什麼,&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隻不過不是同一天。

    &rdquo &ldquo然後,那天是星期四,傍晚臨近六點,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間。

    不過是在十一月。

    我記得去過道打開了前門。

    那年我倆住在普林斯街233号。

    天剛剛黑,那隻老獵狗又在遠處吠叫。

    我回到屋裡,在魯迪的床上躺下來。

    我伏在魯迪身上,張開手臂抱住他,和他臉貼着臉。

    我祈求上帝,讓我能給他力量。

    我懇求上帝,誰都可以,隻要不是魯迪。

    我伏在那裡祈禱了很久,一直到晚上。

    &rdquo &ldquo然後呢?&rdquo約翰·亨利問道。

    他的問題毫無意義,卻提高嗓音哭喪着重複了一遍:&ldquo然後呢,貝蕾妮絲?&rdquo &ldquo那天夜裡他死了,&rdquo她尖利地說着,就好像他們在跟她争論。

    &ldquo跟你們說他死了!魯迪!魯迪·弗裡曼!魯迪·麥克斯維爾·弗裡曼死了!&rdquo 她的故事講完了。

    他們坐在桌旁,誰也沒有動。

    約翰·亨利注視着貝蕾妮絲。

    那隻蒼蠅先前在他頭頂飛來飛去,這會落在他的左邊鏡框上。

    它沿着左邊鏡片徐徐爬下,跨過鼻梁架,然後翻過右邊鏡片。

    等到它飛走後,約翰·亨利才眨眨眼睛,開始揮手亂趕。

     &ldquo有件事想不通,&rdquo弗·賈思敏終于開腔了,&ldquo查爾斯大叔躺在那,離開了人世,可我為啥卻哭不出來。

    我知道自己應該感到難過,但相比而言,魯迪的死更令我難過,雖然連見都沒見過他。

    查爾斯大叔是我近親的近親,認識這麼多年了。

    可能是因為魯迪剛去世我就出生的原因。

    &rdquo &ldquo或許吧。

    &rdquo貝蕾妮絲說。

     弗·賈思敏以為大家會一直就這樣坐着,誰也不動,誰也不吭聲,坐上一整個下午,但是,她猛地想起了什麼。

     &ldquo你不是本來要跟我們說點别的,&rdquo她說,&ldquo好像是要警告我們。

    &rdquo 貝蕾妮絲茫然了一陣,這才猛然間擡起頭:&ldquo啊,對!我想把我所經曆的事情和受到的教訓告訴你們,還有其他幾任丈夫的情況也說一說。

    你們豎起耳朵聽好了。

    &rdquo 不過,那三任丈夫的故事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貝蕾妮絲開口往下說時,弗·賈思敏打開冰箱,拿出一些甜煉乳,倒在薄脆餅幹上當甜點。

    一開始她聽得有些不耐煩。

     &ldquo第二年四月,有個星期天我去了福克斯福爾斯教堂。

    你們問我上那做什麼,我跟你們說。

    當時是去找拜把子堂兄弟,那家子姓傑克遜,我們去了他家那邊的教堂。

    我在教堂裡禱告,周圍都是些陌生的會衆。

    我身子前傾,額頭抵在前排長凳的靠背上,睜着眼睛&mdash&mdash但沒有到處偷窺,注意,隻是睜着眼睛。

    這時,我突然渾身一顫,眼角瞥見了什麼東西。

    我慢慢地朝左邊瞧去。

    你猜我看到什麼了?靠背長凳上,和我眼睛相隔着六英寸,是那根拇指。

    &rdquo &ldquo什麼拇指?&rdquo弗·賈思敏問。

     &ldquo現在我跟你說,&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要想聽明白,得知道一點,魯迪·弗裡曼哪都好看,哪都完美,隻有一個地方不好看,就是他的右手拇指。

    那根指頭被鉸鍊擠壓過,看上去像碎掉了一樣,不好看。

    聽懂了嗎?&rdquo &ldquo也就是說,你在禱告時突然看到魯迪的大拇指了?&rdquo &ldquo我是說我看到了這樣的拇指。

    我跪在那,從頭到腳都在顫抖不已。

    我死死地盯着那根拇指,還沒來得及移開視線,找出拇指的主人,心裡就已經認認真真地開始禱告。

    我大聲念着:&lsquo上帝,快顯靈吧!上帝,快快顯靈吧!&rsquo&rdquo &ldquo然後呢?&rdquo弗·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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