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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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妮絲道。
約翰·亨利邊聽邊瞧着，沾在嘴唇邊上的炖菜湯結成一圈幹皮。
一隻綠頭大蒼蠅在他四周懶洋洋地飛舞着，想停在他汗津津的臉蛋上，約翰·亨利不斷揮手把它趕走。
&ldquo他們會請你看電影嗎？&rdquo他問，&ldquo你的那些情郎。
&rdquo &ldquo要麼看電影，要麼幹點這樣那樣的事情。
&rdquo她答道。
&ldquo也就是說你自己從來不用花錢？&rdquo約翰·亨利又問。
&ldquo這正是我要說的，&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如果跟情郎出去，就不用花錢。
如果和一幫女人到哪去，我就得為自個兒掏腰包。
不過我不喜歡和很多女人一起逛街。
&rdquo &ldquo你們一起去費爾維尤的那次&mdash&mdash&rdquo弗·賈思敏說。
去年春天的一個禮拜天，有個黑人飛行員開飛機搭載黑人去旅行。
&ldquo錢是誰付的？&rdquo &ldquo我得想想，&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霍尼和克勞麗娜負責自己的所有開銷，我借給霍尼的一塊四不算進去。
凱普·克萊德路費自理，T．T．則替我買了單。
&rdquo &ldquo也就是T．T．請你坐的飛機？&rdquo &ldquo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去費爾維尤的往返汽車票，還有機票錢和茶點飲料，全都是他付的。
啊，當然得他出錢，你怎麼會認為我有錢坐着飛機到處玩？我一星期才掙六塊錢。
&rdquo &ldquo我沒想到這些，&rdquo弗·賈思敏坦言，&ldquo我在想T．T．的錢都是從哪來的。
&rdquo &ldquo掙的，&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約翰·亨利，擦擦你的嘴巴。
&rdquo 他們坐在桌旁歇息。
這年夏天，他們一頓飯要吃好幾輪：吃一陣，歇一陣，讓食物能夠在胃裡面好好消化一番，然後再接着吃。
弗·賈思敏把刀叉交叉擺在盤子裡，開始向貝蕾妮絲問一個困擾她很久的問題。
&ldquo和我說說。
是不是隻有我們才管這叫&lsquo蹦高約翰&rsquo？還是說，美國人都這麼叫？這名字感覺有點怪怪的。
&rdquo &ldquo哦，我聽過各種各樣的叫法。
&rdquo貝蕾妮絲答。
&ldquo有哪些？&rdquo &ldquo嗯，有叫豌豆飯的，有叫豌豆飯加豬肉蔬菜湯的，也有叫&lsquo蹦高約翰&rsquo的。
叫什麼你随便選。
&rdquo &ldquo但我說的不是鎮上的人，&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是說别的地方。
世界各地的叫法。
我想知道法國人管它叫什麼。
&rdquo &ldquo噢，&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問的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
&rdquo &ldquoMercialaparlez。
&rdquo弗·賈思敏說。
他們坐在桌邊，誰也沒有說話。
弗·賈思敏身子朝後靠在椅子上，扭頭看着窗外，陽光照過空蕩蕩的院子。
寂寥的小鎮，冷清的廚房，隻有時鐘在嘀嗒嘀嗒地響着。
&ldquo我遇到一件怪事，&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簡直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事離奇得很，沒法解釋。
&rdquo &ldquo什麼事，弗蘭基？&rdquo約翰·亨利問。
弗·賈思敏從窗戶将頭轉過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隻聽見聲音從窗外傳來。
寂靜的廚房被一陣樂聲悄然打破，接着是重複的音符。
一組鋼琴音階在八月的午後穿堂而過。
和音響起，一連串和音緩緩爬升，如夢似幻般，猶如城堡裡的階梯。
到了結尾處，本該響起第八個音符，不料彈奏戛然而止，然後又回到前一個音符。
第七個音符，像這組音階未完成的音符，不斷被重複彈奏，最後才安靜下來。
三個人面面相觑。
附近的什麼地方，有人在對八月的鋼琴進行調音。
&ldquo天哪！&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真覺得這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rdquo 約翰·亨利打了個寒戰。
&ldquo我也一樣。
&rdquo他說。
弗·賈思敏一動不動地坐在杯盤狼藉的桌子旁。
廚房裡陰沉沉的，毫無生氣，房間太過方正，乏善可陳。
寂靜過後，琴聲再度響起，接着提高八度又重複一遍。
随着音階上行，弗·賈思敏的眼睛也跟着往上看，仿佛看着音符從廚房的這頭移到那頭。
當彈到最高音時，她的視線瞧向了天花闆的一角。
當長長的音階下行時，她的頭也跟着緩緩轉動，視線從天花闆的一角移向地面的角落。
最低音彈響了六次，弗·賈思敏的眼睛也跟着一直停留在角落裡的舊拖鞋和空啤酒瓶子上。
最後，她閉上眼睛，振了振精神，從桌子旁站起身來。
&ldquo聽着可真難受，&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而且讓人緊張不安。
&rdquo她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ldquo有人跟我說，在米利奇維爾，想懲罰誰就把他捆起來聽鋼琴調音。
&rdquo她繞着桌子轉了三圈。
&ldquo想問你些事情。
假如你認識一個人，這人相當奇怪，但你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
&rdquo &ldquo怎麼個奇怪法？&rdquo 弗·賈思敏在尋思士兵的事，但又沒法進一步解釋。
&ldquo假如你遇到個人，覺得他很可能是酒鬼，但你也不能完全肯定。
他想邀請你一起去參加大派對或跳個舞，你會怎麼做？&rdquo &ldquo嗯，從表面判斷，我也不清楚。
這取決于心情。
我可能會跟他一起參加派對，在那裡認識個更适合我的。
&rdquo貝蕾妮絲突然眯縫着那隻好眼睛，緊盯着弗·賈思敏：&ldquo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rdquo 屋子裡陷入沉寂，弗·賈思敏聽見水滴從龍頭滴落在水槽的聲音。
她在琢磨合适的方式，把士兵的事告訴貝蕾妮絲。
正在此時，電話鈴響了，弗·賈思敏一躍而起，沖向前廳，打翻了桌子上的空牛奶杯。
但約翰·亨利離得更近，已捷足先登搶到了話筒。
他跪坐在椅子上，還沒開口說話，已對着話筒喜笑顔開了。
接着他不停地說着&ldquo喂&rdquo，這時，弗·賈思敏一把從他手中奪過話筒，自己開始說&ldquo喂&rdquo。
至少&ldquo喂&rdquo了不下二十遍，最後才挂斷電話。
&ldquo這種事真叫人生氣，&rdquo回到廚房後，她說，&ldquo還有郵遞車也是，每次郵遞員到門口瞥一眼我們的門牌号，然後就把包裹送到别人家去了。
我覺得這是一種預兆。
&rdquo她伸手抓了抓金色的闆寸頭，&ldquo你知道，我明天早上動身之前真得先去算個命。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rdquo 貝蕾妮絲說：&ldquo我們換個話題吧。
什麼時候給我看看你的新裙子？我真想瞧瞧你挑了件什麼樣的。
&rdquo 弗·賈思敏上樓去拿裙子。
她的房間就像整棟屋子的熱軸，其他房間的熱量都升騰聚攏到她這兒來了，一到下午空氣在嗡嗡作響，所以就應該讓馬達開着才對。
弗·賈思敏擰開馬達，拉開衣櫃的門。
婚禮之前，她一直都将六套戲服成排挂在衣架上，平常穿的衣服則往擱闆上一扔，要麼就踢到角落裡。
不過今天下午回到家，她沒有這麼做，而是把戲服扔到了擱闆上，衣架單獨留出來挂禮服。
銀色便鞋被精心擺放在裙子下邊，鞋尖朝北，向着冬山的方向。
不知什麼原因，弗·賈思敏蹑手蹑腳地開始換裙子。
&ldquo把眼睛閉上！&rdquo她喊着，&ldquo我下樓時不準看，沒我的允許不準睜開眼睛。
&rdquo 廚房的四壁都仿佛在瞧她，挂在牆上的長柄煎鍋像一隻睜圓了的黑眼睛。
連鋼琴的調音聲都暫停下來。
貝蕾妮絲像在教堂裡一樣低頭坐着。
約翰·亨利也垂着頭，不過在偷偷瞄她。
弗·賈思敏站在樓梯腳，左手叉着腰。
&ldquo哇，真漂亮啊！&rdquo約翰·亨利叫道。
貝蕾妮絲擡起頭，當她看見弗·賈思敏，臉上浮現出異樣的神情，那隻黑眼珠從她的銀發帶一直瞧到銀便鞋的鞋底，一句話也沒說。
&ldquo和我說實話，你覺得怎麼樣？&rdquo弗·賈思敏問。
而貝蕾妮絲盯着那條橙色緞面晚禮服，不置可否，隻是連連搖頭。
剛開始隻是輕輕搖晃，但越看搖得越厲害，最後猛地一搖，弗·賈思敏聽見她的頸骨&ldquo咔嚓&rdquo一響。
&ldquo怎麼回事？&rdquo弗·賈思敏問。
&ldquo我還以為你會買條粉色的裙子。
&rdquo &ldquo我走進店裡才改變主意的。
這條裙子怎麼了？你不喜歡是嗎，貝蕾妮絲？&rdquo &ldquo不行，&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這條不合适。
&rdquo &ldquo你什麼意思？這條不合适？&rdquo &ldquo很對，的确不合适。
&rdquo 弗·賈思敏扭頭照照鏡子，還是覺得裙子很漂亮。
但貝蕾妮絲表情酸不溜秋，一副不容商量的執拗模樣，那表情就跟長耳朵老騾子似的，令弗·賈思敏有些摸不着頭腦。
&ldquo我還是搞不懂你什麼意思，&rdquo她抱怨說，&ldquo有什麼不妥嗎？&rdquo 貝蕾妮絲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說：&ldquo這個嘛，你要是不明白，我也沒法說。
先從頭上說起吧，你自己看看。
&rdquo 弗·賈思敏瞧着鏡子裡自己的腦袋。
&ldquo你頭發理得跟犯人似的，明明沒頭發，還綁着個銀發帶，看起來好奇怪。
&rdquo &ldquo哦，我今天晚上會洗個頭，然後把它弄卷。
&rdquo &ldquo再看看你的胳膊，&rdquo貝蕾妮絲繼續道，&ldquo你穿上成年女人的晚禮服，橙色緞面質地，胳膊肘卻結着棕色的繭子，顯得很不搭調。
&rdquo 弗·賈思敏聳着肩膀，兩隻手捂住自己長着繭皮的胳膊肘。
貝蕾妮絲又猛地搖搖頭，噘起嘴下了定論：&ldquo拿到店裡退了吧。
&rdquo &ldquo不行啊！&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這是特價買的，不能退貨。
&rdquo 貝蕾妮絲一貫奉行兩條座右銘。
一條衆所周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另一條是：量體裁衣，物盡其用。
弗·賈思敏不知道是後面那句讓貝蕾妮絲改變了主意，還是她真的對這條裙子改變了看法。
不管如何，貝蕾妮絲歪着頭細細瞧了一會，最後才說： &ldquo到這兒來。
把腰這裡改改，看看怎麼樣。
&rdquo &ldquo我覺得你怕是見不慣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吧。
&rdquo弗·賈思敏說。
&ldquo我是見不慣八月裡的人形聖誕樹。
&rdquo 貝蕾妮絲解開腰帶，伸手将裙子這裡拍拍，那裡扯扯。
弗·賈思敏像衣帽架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任她擺弄。
約翰·亨利從椅子上起身看她，脖子上還系着餐巾。
&ldquo弗蘭基的裙子就像聖誕樹一樣。
&rdquo他說。
&ldquo兩面派！&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剛剛還說裙子好漂亮呢，真是個兩面派！&rdquo 鋼琴的調音聲再次響起。
誰家的鋼琴，弗·賈思敏不得而知，不過在廚房聽來，聲音顯得鄭重而堅定，應該來自某個不遠的地方。
調音師不時彈奏一小段樂曲，然後回到某個音上，不停地重複，鄭重其事地用力猛敲着那一個鍵。
不斷重複，不斷猛敲。
鎮上的調琴師是施瓦茲包姆先生。
這聲音足以令樂師反胃，任誰聽了都不舒服。
&ldquo我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折磨我們的。
&rdquo弗·賈思敏說。
貝蕾妮絲卻不這麼看：&ldquo在辛辛那提，他們也是這麼調音的，全世界都是這個樣子。
這活兒就是這麼幹的。
去打開餐廳的收音機，把聲音蓋過去。
&rdquo 弗·賈思敏搖搖頭。
&ldquo不，&rdquo她說，&ldquo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再打開它，它令我想起太多夏天的事。
&rdquo &ldquo往後退一步。
&rdquo貝蕾妮絲說。
她用别針把裙子的腰身往上改了改，其他一兩個地方也動了動。
弗·賈思敏站在水槽邊照鏡子，隻能照到胸部以上。
于是她欣賞完上半截，踩在椅子上開始往下瞧。
接着她開始清理餐桌的一角，以便能踩上去照照那雙銀色便鞋，但貝蕾妮絲制止了她。
&ldquo你真的不覺得好看嗎？&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覺得挺好看的。
說真的，貝蕾妮絲，和我實話實說吧。
&rdquo 貝蕾妮絲一聽就發火了，她訓斥道：&ldquo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你讓我說實話，我說了實話，然後你又問，我又實話實說了。
你壓根不是叫我說實話，而是明明不對還非逼着我說對，你這算個怎麼回事呢？&rdquo &ldquo好啦，&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隻是希望自己能好看一點。
&rdquo &ldquo嗯，你看起來又不賴，&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行為舉止美才算數。
你這樣子參加任何人的婚禮都不難看，除非是你自己的。
不過等到你結婚，老天保佑，我們到時再好好打扮也不遲。
當務之急是給約翰·亨利弄套新衣裳，我還得為自己找件像樣的衣服。
&rdquo &ldquo查爾斯大叔去世了，&rdquo約翰·亨利道，&ldquo而且我們準備去參加婚禮。
&rdquo &ldquo沒錯，寶貝兒。
&rdquo貝蕾妮絲說。
她突然沉默下來，神情有些恍惚，弗·賈思敏不禁感覺到，她在追憶那些去世的故人。
逝者在她心頭一一浮現，她回想起魯迪·弗裡曼，還有漫天白雪和已經遠去的辛辛那提時光。
弗·賈思敏回憶起七個她所認識的故人。
母親在她一出生就離開人世了，因此不能把她算進來。
父親的寫字台右邊抽屜裡有一張母親的照片&mdash&mdash她面容羞怯，神情凄楚，被冰冷的手帕包起來疊放在抽屜裡。
然後就是奶奶，在弗蘭基九歲時去世，弗·賈思敏還記得清清楚楚，但也和那些皺皺巴巴的小相片一樣，沉沒在記憶深處。
鎮裡有個叫威廉·博伊德的士兵那年死在意大利，名字和長相她都還記得。
隔了兩個街區的塞爾韋夫人去世了。
弗·賈思敏曾經站在人行道旁觀看葬禮，他們沒請她參加。
那些大人神情肅穆地圍站在前廊，天空下過雨，門上挂着灰色的絲帶。
她認識朗·貝克，也死了。
朗·貝克是個黑人男孩，在他父親商店後面那條巷子裡被人謀殺了。
四月的一個下午，他被人用剃刀割喉，一時間整條巷子裡的人都躲進了後門，消失不見。
後來聽說他被割開的喉嚨像一張猛烈顫抖的嘴，朝着四月的太陽鬼語呢喃。
朗·貝克死了，弗蘭基認識他。
她還認識，不過隻是湊巧認識，布若渥鞋店的皮特金先生、博蒂·格萊姆斯小姐，還有一個電話公司負責爬電線杆的人，他們全都死了。
&ldquo你會不會經常想起魯迪？&rdquo弗·賈思敏問。
&ldquo你是知道的，當然會，&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想起那些年和魯迪在一起的時光，還有他走後的那些苦難的日子。
魯迪是絕對不會讓我孤單的，要不是他走了，我才不會跟那些個差勁透頂的家夥混在一起。
我跟魯迪，&rdquo她說，&ldquo魯迪和我。
&rdquo 弗·賈思敏坐着時腿不停地晃動，心裡在想魯迪和辛辛那提。
那些已逝的人中間，她對魯迪最熟，雖然沒見過面，甚至她還沒出生前他就去世了。
但她了解他，了解辛辛那提那座城市，還有魯迪和貝蕾妮絲一起去北方看雪的那個冬天。
這些事她們已聊過上千次，每次一談起，貝蕾妮絲就娓娓道來，每句話都成了歌。
老弗蘭基對辛辛那提總有着問不完的問題。
他們在辛辛那提吃了些什麼？那裡的馬路有多寬？她們帶着唱腔聊下去，聊到辛辛那提的魚，辛辛那提桃金娘街住宅的客廳，還有辛辛那提的電影。
魯迪·弗裡曼是個泥水匠，有穩定的薪水，收入頗豐，在所有丈夫裡，貝蕾妮絲隻愛過他一個。
&ldquo有時我真希望自己從來都不認識魯迪，&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會被寵得沒邊，沒了他的日子就孤獨得要命。
當我幹完活，傍晚走在回家路上時，那種隐隐的孤寂感又會重上心頭。
我交往了那麼多劣等男人，就隻是為了擺脫孤獨而已。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但是T．T．威廉姆斯也不賴呀。
&rdquo &ldquo我指的不是T．T．威廉姆斯。
我跟他不過是好朋友。
&rdquo &ldquo你不想和他結婚嗎？&rdquo弗·賈思敏問。
&ldquo嗯，T．T．是個優秀正派的黑人紳士，&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他沒有什麼不好的傳聞，不跟許多其他男人一樣會胡搞。
要是嫁給T．T．，我就能擺脫廚房，站在餐館的收銀機後面，腳踩着拍子，悠閑自在。
不僅如此，我由衷地尊重T．T。
他這一輩子都會蒙受神恩。
&rdquo &ldquo挺好的，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嫁給他？&rdquo她問，&ldquo他對你可喜歡着呢。
&rdquo 貝蕾妮絲說：&ldquo我不打算嫁給他。
&rdquo &ldquo但是剛才你都說&mdash&mdash&rdquo弗·賈思敏說。
&ldquo我說的是由衷地尊重他，打心裡對他充滿敬意。
&rdquo &ldquo嗯，那&mdash&mdash&rdquo &ldquo我很尊重他，非常敬重，&rdquo貝蕾妮絲說着，黑眼睛平靜而莊重，說話時鼻翼開阖，&ldquo但我對他沒有那種發顫的感覺。
&rdquo 片刻之後，弗·賈思敏說：&ldquo想到婚禮我就有發顫的感覺。
&rdquo &ldquo好吧，真遺憾。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還有件事令我發顫，那就是想到我認識的人有多少去世了。
一共七個，&rdquo她說，&ldquo現在要算上查爾斯大叔。
&rdquo 弗·賈思敏伸手把耳朵用手指堵上，眼睛也閉上，但死亡不是這個樣子。
她能感覺爐子在冒着熱氣，飯菜的味道飄來。
她的腸胃在蠕動，心髒&ldquo砰砰&rdquo跳着。
而死亡，聽不到，看不見，感覺不到，隻剩下黑暗。
&ldquo死亡會很可怕。
&rdquo她說，仍穿着晚禮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約翰·亨利邊聽邊瞧着，沾在嘴唇邊上的炖菜湯結成一圈幹皮。
一隻綠頭大蒼蠅在他四周懶洋洋地飛舞着，想停在他汗津津的臉蛋上，約翰·亨利不斷揮手把它趕走。
&ldquo他們會請你看電影嗎？&rdquo他問，&ldquo你的那些情郎。
&rdquo &ldquo要麼看電影，要麼幹點這樣那樣的事情。
&rdquo她答道。
&ldquo也就是說你自己從來不用花錢？&rdquo約翰·亨利又問。
&ldquo這正是我要說的，&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如果跟情郎出去，就不用花錢。
如果和一幫女人到哪去，我就得為自個兒掏腰包。
不過我不喜歡和很多女人一起逛街。
&rdquo &ldquo你們一起去費爾維尤的那次&mdash&mdash&rdquo弗·賈思敏說。
去年春天的一個禮拜天，有個黑人飛行員開飛機搭載黑人去旅行。
&ldquo錢是誰付的？&rdquo &ldquo我得想想，&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霍尼和克勞麗娜負責自己的所有開銷，我借給霍尼的一塊四不算進去。
凱普·克萊德路費自理，T．T．則替我買了單。
&rdquo &ldquo也就是T．T．請你坐的飛機？&rdquo &ldquo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去費爾維尤的往返汽車票，還有機票錢和茶點飲料，全都是他付的。
啊，當然得他出錢，你怎麼會認為我有錢坐着飛機到處玩？我一星期才掙六塊錢。
&rdquo &ldquo我沒想到這些，&rdquo弗·賈思敏坦言，&ldquo我在想T．T．的錢都是從哪來的。
&rdquo &ldquo掙的，&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約翰·亨利，擦擦你的嘴巴。
&rdquo 他們坐在桌旁歇息。
這年夏天，他們一頓飯要吃好幾輪：吃一陣，歇一陣，讓食物能夠在胃裡面好好消化一番，然後再接着吃。
弗·賈思敏把刀叉交叉擺在盤子裡，開始向貝蕾妮絲問一個困擾她很久的問題。
&ldquo和我說說。
是不是隻有我們才管這叫&lsquo蹦高約翰&rsquo？還是說，美國人都這麼叫？這名字感覺有點怪怪的。
&rdquo &ldquo哦，我聽過各種各樣的叫法。
&rdquo貝蕾妮絲答。
&ldquo有哪些？&rdquo &ldquo嗯，有叫豌豆飯的，有叫豌豆飯加豬肉蔬菜湯的，也有叫&lsquo蹦高約翰&rsquo的。
叫什麼你随便選。
&rdquo &ldquo但我說的不是鎮上的人，&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是說别的地方。
世界各地的叫法。
我想知道法國人管它叫什麼。
&rdquo &ldquo噢，&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問的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
&rdquo &ldquoMercialaparlez。
&rdquo弗·賈思敏說。
他們坐在桌邊，誰也沒有說話。
弗·賈思敏身子朝後靠在椅子上，扭頭看着窗外，陽光照過空蕩蕩的院子。
寂寥的小鎮，冷清的廚房，隻有時鐘在嘀嗒嘀嗒地響着。
&ldquo我遇到一件怪事，&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簡直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事離奇得很，沒法解釋。
&rdquo &ldquo什麼事，弗蘭基？&rdquo約翰·亨利問。
弗·賈思敏從窗戶将頭轉過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隻聽見聲音從窗外傳來。
寂靜的廚房被一陣樂聲悄然打破，接着是重複的音符。
一組鋼琴音階在八月的午後穿堂而過。
和音響起，一連串和音緩緩爬升，如夢似幻般，猶如城堡裡的階梯。
到了結尾處，本該響起第八個音符，不料彈奏戛然而止，然後又回到前一個音符。
第七個音符，像這組音階未完成的音符，不斷被重複彈奏，最後才安靜下來。
三個人面面相觑。
附近的什麼地方，有人在對八月的鋼琴進行調音。
&ldquo天哪！&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真覺得這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rdquo 約翰·亨利打了個寒戰。
&ldquo我也一樣。
&rdquo他說。
弗·賈思敏一動不動地坐在杯盤狼藉的桌子旁。
廚房裡陰沉沉的，毫無生氣，房間太過方正，乏善可陳。
寂靜過後，琴聲再度響起，接着提高八度又重複一遍。
随着音階上行，弗·賈思敏的眼睛也跟着往上看，仿佛看着音符從廚房的這頭移到那頭。
當彈到最高音時，她的視線瞧向了天花闆的一角。
當長長的音階下行時，她的頭也跟着緩緩轉動，視線從天花闆的一角移向地面的角落。
最低音彈響了六次，弗·賈思敏的眼睛也跟着一直停留在角落裡的舊拖鞋和空啤酒瓶子上。
最後，她閉上眼睛，振了振精神，從桌子旁站起身來。
&ldquo聽着可真難受，&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而且讓人緊張不安。
&rdquo她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ldquo有人跟我說，在米利奇維爾，想懲罰誰就把他捆起來聽鋼琴調音。
&rdquo她繞着桌子轉了三圈。
&ldquo想問你些事情。
假如你認識一個人，這人相當奇怪，但你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
&rdquo &ldquo怎麼個奇怪法？&rdquo 弗·賈思敏在尋思士兵的事，但又沒法進一步解釋。
&ldquo假如你遇到個人，覺得他很可能是酒鬼，但你也不能完全肯定。
他想邀請你一起去參加大派對或跳個舞，你會怎麼做？&rdquo &ldquo嗯，從表面判斷，我也不清楚。
這取決于心情。
我可能會跟他一起參加派對，在那裡認識個更适合我的。
&rdquo貝蕾妮絲突然眯縫着那隻好眼睛，緊盯着弗·賈思敏：&ldquo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rdquo 屋子裡陷入沉寂，弗·賈思敏聽見水滴從龍頭滴落在水槽的聲音。
她在琢磨合适的方式，把士兵的事告訴貝蕾妮絲。
正在此時，電話鈴響了，弗·賈思敏一躍而起，沖向前廳，打翻了桌子上的空牛奶杯。
但約翰·亨利離得更近，已捷足先登搶到了話筒。
他跪坐在椅子上，還沒開口說話，已對着話筒喜笑顔開了。
接着他不停地說着&ldquo喂&rdquo，這時，弗·賈思敏一把從他手中奪過話筒，自己開始說&ldquo喂&rdquo。
至少&ldquo喂&rdquo了不下二十遍，最後才挂斷電話。
&ldquo這種事真叫人生氣，&rdquo回到廚房後，她說，&ldquo還有郵遞車也是，每次郵遞員到門口瞥一眼我們的門牌号，然後就把包裹送到别人家去了。
我覺得這是一種預兆。
&rdquo她伸手抓了抓金色的闆寸頭，&ldquo你知道，我明天早上動身之前真得先去算個命。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rdquo 貝蕾妮絲說：&ldquo我們換個話題吧。
什麼時候給我看看你的新裙子？我真想瞧瞧你挑了件什麼樣的。
&rdquo 弗·賈思敏上樓去拿裙子。
她的房間就像整棟屋子的熱軸，其他房間的熱量都升騰聚攏到她這兒來了，一到下午空氣在嗡嗡作響，所以就應該讓馬達開着才對。
弗·賈思敏擰開馬達，拉開衣櫃的門。
婚禮之前，她一直都将六套戲服成排挂在衣架上，平常穿的衣服則往擱闆上一扔，要麼就踢到角落裡。
不過今天下午回到家，她沒有這麼做，而是把戲服扔到了擱闆上，衣架單獨留出來挂禮服。
銀色便鞋被精心擺放在裙子下邊，鞋尖朝北，向着冬山的方向。
不知什麼原因，弗·賈思敏蹑手蹑腳地開始換裙子。
&ldquo把眼睛閉上！&rdquo她喊着，&ldquo我下樓時不準看，沒我的允許不準睜開眼睛。
&rdquo 廚房的四壁都仿佛在瞧她，挂在牆上的長柄煎鍋像一隻睜圓了的黑眼睛。
連鋼琴的調音聲都暫停下來。
貝蕾妮絲像在教堂裡一樣低頭坐着。
約翰·亨利也垂着頭，不過在偷偷瞄她。
弗·賈思敏站在樓梯腳，左手叉着腰。
&ldquo哇，真漂亮啊！&rdquo約翰·亨利叫道。
貝蕾妮絲擡起頭，當她看見弗·賈思敏，臉上浮現出異樣的神情，那隻黑眼珠從她的銀發帶一直瞧到銀便鞋的鞋底，一句話也沒說。
&ldquo和我說實話，你覺得怎麼樣？&rdquo弗·賈思敏問。
而貝蕾妮絲盯着那條橙色緞面晚禮服，不置可否，隻是連連搖頭。
剛開始隻是輕輕搖晃，但越看搖得越厲害，最後猛地一搖，弗·賈思敏聽見她的頸骨&ldquo咔嚓&rdquo一響。
&ldquo怎麼回事？&rdquo弗·賈思敏問。
&ldquo我還以為你會買條粉色的裙子。
&rdquo &ldquo我走進店裡才改變主意的。
這條裙子怎麼了？你不喜歡是嗎，貝蕾妮絲？&rdquo &ldquo不行，&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這條不合适。
&rdquo &ldquo你什麼意思？這條不合适？&rdquo &ldquo很對，的确不合适。
&rdquo 弗·賈思敏扭頭照照鏡子，還是覺得裙子很漂亮。
但貝蕾妮絲表情酸不溜秋，一副不容商量的執拗模樣，那表情就跟長耳朵老騾子似的，令弗·賈思敏有些摸不着頭腦。
&ldquo我還是搞不懂你什麼意思，&rdquo她抱怨說，&ldquo有什麼不妥嗎？&rdquo 貝蕾妮絲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說：&ldquo這個嘛，你要是不明白，我也沒法說。
先從頭上說起吧，你自己看看。
&rdquo 弗·賈思敏瞧着鏡子裡自己的腦袋。
&ldquo你頭發理得跟犯人似的，明明沒頭發，還綁着個銀發帶，看起來好奇怪。
&rdquo &ldquo哦，我今天晚上會洗個頭，然後把它弄卷。
&rdquo &ldquo再看看你的胳膊，&rdquo貝蕾妮絲繼續道，&ldquo你穿上成年女人的晚禮服，橙色緞面質地，胳膊肘卻結着棕色的繭子，顯得很不搭調。
&rdquo 弗·賈思敏聳着肩膀，兩隻手捂住自己長着繭皮的胳膊肘。
貝蕾妮絲又猛地搖搖頭，噘起嘴下了定論：&ldquo拿到店裡退了吧。
&rdquo &ldquo不行啊！&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這是特價買的，不能退貨。
&rdquo 貝蕾妮絲一貫奉行兩條座右銘。
一條衆所周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另一條是：量體裁衣，物盡其用。
弗·賈思敏不知道是後面那句讓貝蕾妮絲改變了主意，還是她真的對這條裙子改變了看法。
不管如何，貝蕾妮絲歪着頭細細瞧了一會，最後才說： &ldquo到這兒來。
把腰這裡改改，看看怎麼樣。
&rdquo &ldquo我覺得你怕是見不慣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吧。
&rdquo弗·賈思敏說。
&ldquo我是見不慣八月裡的人形聖誕樹。
&rdquo 貝蕾妮絲解開腰帶，伸手将裙子這裡拍拍，那裡扯扯。
弗·賈思敏像衣帽架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任她擺弄。
約翰·亨利從椅子上起身看她，脖子上還系着餐巾。
&ldquo弗蘭基的裙子就像聖誕樹一樣。
&rdquo他說。
&ldquo兩面派！&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剛剛還說裙子好漂亮呢，真是個兩面派！&rdquo 鋼琴的調音聲再次響起。
誰家的鋼琴，弗·賈思敏不得而知，不過在廚房聽來，聲音顯得鄭重而堅定，應該來自某個不遠的地方。
調音師不時彈奏一小段樂曲，然後回到某個音上，不停地重複，鄭重其事地用力猛敲着那一個鍵。
不斷重複，不斷猛敲。
鎮上的調琴師是施瓦茲包姆先生。
這聲音足以令樂師反胃，任誰聽了都不舒服。
&ldquo我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折磨我們的。
&rdquo弗·賈思敏說。
貝蕾妮絲卻不這麼看：&ldquo在辛辛那提，他們也是這麼調音的，全世界都是這個樣子。
這活兒就是這麼幹的。
去打開餐廳的收音機，把聲音蓋過去。
&rdquo 弗·賈思敏搖搖頭。
&ldquo不，&rdquo她說，&ldquo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再打開它，它令我想起太多夏天的事。
&rdquo &ldquo往後退一步。
&rdquo貝蕾妮絲說。
她用别針把裙子的腰身往上改了改，其他一兩個地方也動了動。
弗·賈思敏站在水槽邊照鏡子，隻能照到胸部以上。
于是她欣賞完上半截，踩在椅子上開始往下瞧。
接着她開始清理餐桌的一角，以便能踩上去照照那雙銀色便鞋，但貝蕾妮絲制止了她。
&ldquo你真的不覺得好看嗎？&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覺得挺好看的。
說真的，貝蕾妮絲，和我實話實說吧。
&rdquo 貝蕾妮絲一聽就發火了，她訓斥道：&ldquo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你讓我說實話，我說了實話，然後你又問，我又實話實說了。
你壓根不是叫我說實話，而是明明不對還非逼着我說對，你這算個怎麼回事呢？&rdquo &ldquo好啦，&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我隻是希望自己能好看一點。
&rdquo &ldquo嗯，你看起來又不賴，&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行為舉止美才算數。
你這樣子參加任何人的婚禮都不難看，除非是你自己的。
不過等到你結婚，老天保佑，我們到時再好好打扮也不遲。
當務之急是給約翰·亨利弄套新衣裳，我還得為自己找件像樣的衣服。
&rdquo &ldquo查爾斯大叔去世了，&rdquo約翰·亨利道，&ldquo而且我們準備去參加婚禮。
&rdquo &ldquo沒錯，寶貝兒。
&rdquo貝蕾妮絲說。
她突然沉默下來，神情有些恍惚，弗·賈思敏不禁感覺到，她在追憶那些去世的故人。
逝者在她心頭一一浮現，她回想起魯迪·弗裡曼，還有漫天白雪和已經遠去的辛辛那提時光。
弗·賈思敏回憶起七個她所認識的故人。
母親在她一出生就離開人世了，因此不能把她算進來。
父親的寫字台右邊抽屜裡有一張母親的照片&mdash&mdash她面容羞怯，神情凄楚，被冰冷的手帕包起來疊放在抽屜裡。
然後就是奶奶，在弗蘭基九歲時去世，弗·賈思敏還記得清清楚楚，但也和那些皺皺巴巴的小相片一樣，沉沒在記憶深處。
鎮裡有個叫威廉·博伊德的士兵那年死在意大利，名字和長相她都還記得。
隔了兩個街區的塞爾韋夫人去世了。
弗·賈思敏曾經站在人行道旁觀看葬禮，他們沒請她參加。
那些大人神情肅穆地圍站在前廊，天空下過雨，門上挂着灰色的絲帶。
她認識朗·貝克，也死了。
朗·貝克是個黑人男孩，在他父親商店後面那條巷子裡被人謀殺了。
四月的一個下午，他被人用剃刀割喉，一時間整條巷子裡的人都躲進了後門，消失不見。
後來聽說他被割開的喉嚨像一張猛烈顫抖的嘴，朝着四月的太陽鬼語呢喃。
朗·貝克死了，弗蘭基認識他。
她還認識，不過隻是湊巧認識，布若渥鞋店的皮特金先生、博蒂·格萊姆斯小姐，還有一個電話公司負責爬電線杆的人，他們全都死了。
&ldquo你會不會經常想起魯迪？&rdquo弗·賈思敏問。
&ldquo你是知道的，當然會，&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想起那些年和魯迪在一起的時光，還有他走後的那些苦難的日子。
魯迪是絕對不會讓我孤單的，要不是他走了，我才不會跟那些個差勁透頂的家夥混在一起。
我跟魯迪，&rdquo她說，&ldquo魯迪和我。
&rdquo 弗·賈思敏坐着時腿不停地晃動，心裡在想魯迪和辛辛那提。
那些已逝的人中間，她對魯迪最熟，雖然沒見過面，甚至她還沒出生前他就去世了。
但她了解他，了解辛辛那提那座城市，還有魯迪和貝蕾妮絲一起去北方看雪的那個冬天。
這些事她們已聊過上千次，每次一談起，貝蕾妮絲就娓娓道來，每句話都成了歌。
老弗蘭基對辛辛那提總有着問不完的問題。
他們在辛辛那提吃了些什麼？那裡的馬路有多寬？她們帶着唱腔聊下去，聊到辛辛那提的魚，辛辛那提桃金娘街住宅的客廳，還有辛辛那提的電影。
魯迪·弗裡曼是個泥水匠，有穩定的薪水，收入頗豐，在所有丈夫裡，貝蕾妮絲隻愛過他一個。
&ldquo有時我真希望自己從來都不認識魯迪，&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會被寵得沒邊，沒了他的日子就孤獨得要命。
當我幹完活，傍晚走在回家路上時，那種隐隐的孤寂感又會重上心頭。
我交往了那麼多劣等男人，就隻是為了擺脫孤獨而已。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弗·賈思敏說，&ldquo但是T．T．威廉姆斯也不賴呀。
&rdquo &ldquo我指的不是T．T．威廉姆斯。
我跟他不過是好朋友。
&rdquo &ldquo你不想和他結婚嗎？&rdquo弗·賈思敏問。
&ldquo嗯，T．T．是個優秀正派的黑人紳士，&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他沒有什麼不好的傳聞，不跟許多其他男人一樣會胡搞。
要是嫁給T．T．，我就能擺脫廚房，站在餐館的收銀機後面，腳踩着拍子，悠閑自在。
不僅如此，我由衷地尊重T．T。
他這一輩子都會蒙受神恩。
&rdquo &ldquo挺好的，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嫁給他？&rdquo她問，&ldquo他對你可喜歡着呢。
&rdquo 貝蕾妮絲說：&ldquo我不打算嫁給他。
&rdquo &ldquo但是剛才你都說&mdash&mdash&rdquo弗·賈思敏說。
&ldquo我說的是由衷地尊重他，打心裡對他充滿敬意。
&rdquo &ldquo嗯，那&mdash&mdash&rdquo &ldquo我很尊重他，非常敬重，&rdquo貝蕾妮絲說着，黑眼睛平靜而莊重，說話時鼻翼開阖，&ldquo但我對他沒有那種發顫的感覺。
&rdquo 片刻之後，弗·賈思敏說：&ldquo想到婚禮我就有發顫的感覺。
&rdquo &ldquo好吧，真遺憾。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還有件事令我發顫，那就是想到我認識的人有多少去世了。
一共七個，&rdquo她說，&ldquo現在要算上查爾斯大叔。
&rdquo 弗·賈思敏伸手把耳朵用手指堵上，眼睛也閉上，但死亡不是這個樣子。
她能感覺爐子在冒着熱氣，飯菜的味道飄來。
她的腸胃在蠕動，心髒&ldquo砰砰&rdquo跳着。
而死亡，聽不到，看不見，感覺不到，隻剩下黑暗。
&ldquo死亡會很可怕。
&rdquo她說，仍穿着晚禮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