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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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這樣的眼神去看過人。

     那天早晨,弗·賈思敏第一次沒有嫉妒的感覺。

    他可能來自紐約或加利福尼亞&mdash&mdash不過她并不羨慕。

    他可能正去往英國或印度&mdash&mdash她也絲毫不嫉妒。

    躁動的春天和荒唐的夏天裡,她帶着病态的心理望着那些士兵,因為他們來去自由,而她隻能永遠困在鎮裡。

    不過現在,哥哥的婚禮在即,一切都改變了。

    她看士兵時,眼裡不再帶有昔日的那種妒意和渴求。

    那天,她與任何完全陌生的人之間都會産生某種莫可名狀的聯系,與士兵也是,不僅如此,還有另一層感覺:在弗·賈思敏看來,他們像友善而自由的旅者在某個途中停留時,互相間在交換眼神。

    他們對視了好一會兒,弗·賈思敏的妒意蕩然無存,内心已平靜如水。

    藍色月亮裡面靜默無聲,屋子裡仿佛仍能聽見她在低語呢喃婚禮的事。

    兩個旅伴相視良久後,那士兵終于别過臉去。

     &ldquo是啊,&rdquo一會過後,弗·賈思敏說道,&ldquo我感覺真的好奇怪,就好像如果要在鎮上待一輩子,得有很多事情要做,而明天就要走了,所以這些事得今天幹完。

    我想我最好還是馬上行動吧。

    Adios。

    &rdquo她前面那番話沒有特意要說給誰聽,最後那句才是沖着葡萄牙人說的。

    與此同時,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拿那頂戴了一整個夏天的墨西哥草帽,但湊巧今天沒戴,所以什麼也沒摸着,手僵在那,有些窘迫。

    她順帶着馬上撓撓頭,最後瞥了一眼士兵,離開了藍色月亮。

     這天早晨和以往大不一樣,原因有幾個。

    當然,首當其沖要數找人吐露婚禮這事兒。

    曾經在很久以前,老弗蘭基喜歡去鎮上四處走動,和人玩一個遊戲。

    她逛遍小鎮&mdash&mdash從北邊有草坪的居民區、陰暗的工廠區到黑人聚居的舒格維爾街區&mdash&mdash頭戴那頂墨西哥草帽,腳蹬高筒綁帶皮靴,腰上系一條牛仔用的繩子,到處假扮墨西哥人。

    我不會英語&mdash&mdashAdiosBuenosNoches&mdash&mdashablapokiepeekiepoo,她含混不清地模仿着墨西哥人說話。

    有時三兩個小孩聚過來湊熱鬧,老弗蘭基就有些得意忘形,以為騙過了大家。

    但是,遊戲結束時,她回到家,心裡空落落的,感覺在自欺欺人。

    這天早晨讓她想起以前扮墨西哥人的日子。

    她來到同樣的地方,和以前一樣,那些人大部分她都不認識。

    但這個早上,她沒欺騙誰,也沒假扮誰。

    相反,她隻想展現真實的自我。

    弗·賈思敏渴望别人知道她,認可她,這種欲望如此強烈,以至于忘了灼人的烈日和嗆鼻的灰塵,還有踏遍整個鎮子的辛苦(至少有五英裡路)。

     第二個原因就是,被遺忘的曲調突然從心裡面冒出來&mdash&mdash管弦樂小步舞曲的片斷,進行曲和華爾茲,以及霍尼·布朗的爵士号&mdash&mdash所以她穿着漆皮鞋的腳總是和着音樂的節拍往前走。

    最後一個不同之處就在于,她的世界似乎可以分成三個不同的部分:過去屬于老弗蘭基的十二年;今天;未來三個&ldquo賈&rdquo字打頭的人一起生活在遙遠他鄉的日子。

     她一路走下去,仿佛老弗蘭基的靈魂,邋遢而眼神饑渴,在她身後默默地艱難前行。

    對婚禮之後未來時光的想象,像天空般連綿不絕。

    才不過一天時間,卻好似與漫長的過去和光明的未來同樣重要,就像鉸鍊之于轉門。

    這一天将過去和未來混攪在一起,所以弗·賈思敏才覺得不可思議,漫長難耐。

    這些主要原因讓弗·賈思敏莫名覺得這天早晨和往日裡的那些早晨大相迥異,所有這些事情和感覺中,最強烈的要數讓别人知道真正的她,認可她。

     她沿着小鎮北邊臨近主街的一條林蔭小道,經過一排挂着花邊窗簾的寄宿公寓。

    門外欄杆後邊的椅子上一個人也沒有。

    最後,她總算遇到一位女士,正打掃着前陽台。

    弗·賈思敏先以天氣作為開場白,然後道出了她的計劃。

    她對藍色月亮咖啡館的葡萄牙人,對後來遇到的其他人,都是以這樣的方式來講述婚禮,有前奏,有尾聲,像一首歌曲。

     剛開始,話一出口,她心裡頓時平靜下來。

    随着人名和計劃的鋪展開來,她心裡愈發變得輕松起來,一口氣說完後,這才覺得心滿意足。

    那女士手扶着掃把聽她往下說。

    在她身後,是敞開的門廳,光線昏黑。

    裡面有道階梯,沒有鋪地毯,左邊有張放信件的桌子。

    幽暗的門廳熱氣騰騰地飄來煮蕪菁濃濃的味道。

    陣陣濃香和昏暗的門廳仿佛與弗·賈思敏的喜悅之情交織在一起,當她擡眼望着那女士的眼睛,就喜歡上了她,盡管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女士沒有提出異議,也沒有指責。

    她什麼話也沒說。

    直到最後,弗·賈思敏轉身準備離開時,她才開腔:&ldquo嗯,天哪。

    &rdquo不過弗·賈思敏已邁開步子,心裡的歡快音樂催促她再次上路了。

     在一處有陰涼草坪的街區,她拐進一條小巷,看見一些人正在修路。

    熔化的柏油和滾燙的砂礫刺鼻難聞,拖拉機轟鳴震耳,場面十分喧鬧嘈雜。

    這次弗·賈思敏選擇拖拉機手做她的聽衆。

    她跟着拖拉機一路奔跑,一邊還回頭看着駕駛員那張被曬得黝黑的面孔。

    她不得不雙手窩成杯狀放嘴邊喊話,他才能聽得見。

    就算這樣,他也未必能聽得懂,因為她說完以後,他笑着朝她喊着什麼,她也聽不清楚。

    在這兒,喧嚣哄鬧之中,弗·賈思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老弗蘭基的靈魂,在混亂的場面附近徘徊,嘴裡嚼着一大塊柏油,一直賴到中午,看大家打開午餐盒。

    修路工人附近停着一輛漂亮的大摩托車。

    弗·賈思敏走之前羨慕地望着它,往寬大的皮座上吐了口唾沫,然後伸出拳頭仔細擦了擦。

    這裡是鎮上的豪華街區,臨近小鎮邊緣,有新蓋的磚房,人行道旁種植着花卉,平整的車道上停着一輛輛汽車。

    不過越豪華的地方,來往的行人也越少。

    于是,弗·賈思敏又往鎮上的中心地帶走去。

    烈日當頭,灼熱難當。

    她的襯裙被汗濕透了,黏在胸前,連蟬翼紗連衣裙也全是汗,時不時貼在身上。

    進行曲漸漸放緩,換成一支夢幻般的小提琴曲,她也跟着放慢腳步,和着舒緩的音樂,來到小鎮的另一邊。

    她穿過主街和工廠區,拐進陰暗彎曲的廠區街道。

    在那些嗆鼻的塵土和破敗不堪的晦暗棚屋之間,她可以找到更多的聽衆來講述婚禮的事。

     (她東走西走的時候,閑言碎語時不時在心底嗡嗡作響。

    那是貝蕾妮絲的聲音,她過後會知道早上所發生的一切。

    你就這麼到處閑逛着,那聲音說,居然還跟完全陌生的人閑聊!我這輩子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貝蕾妮絲的聲音就是這樣,像嗡嗡叫的蒼蠅,叫人聽而不聞。

    ) 從工廠區的破爛街巷走出來,她跨過一條隐形界線,那條線将黑人居住的舒格維爾街區和白人的居住區分隔開來。

    這裡和工廠區差不多,也蓋着兩室棚屋和破敗的戶外廁所,但這裡還種着又圓又粗的楝樹,投下濃濃的樹蔭,前陽台擺着些花盆,裡頭常常種着陰涼的蕨類植物。

    她對這一帶熟悉得很,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回想起和這些熟悉街巷有關的記憶。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發生在其他季節&mdash&mdash冬日裡凄冷的早晨,連洗衣婦鐵鍋底下的橘色火焰都仿佛在瑟瑟顫抖,還有刮着風的秋夜。

     其間,陽光十分耀眼,她見到過許多人,和他們交談,有的她眼熟,叫得出名字,有的則素昧平生。

    絮絮叨叨間,婚禮計劃也初具模樣,并固定下來,到最後就變得不可更改。

    十一點半時,她已經筋疲力盡,就連心裡的樂曲也因體力耗盡而放慢了拍子。

    将真實自我展現給他人的欲望暫且得到了滿足,于是她回到鎮上的主街,那裡也是她的出發點。

    驕陽炙烤下,人行道白晃晃的,路上行人稀少,顯得荒蕪寂靜。

     每次去鎮裡她總會經過父親的鐘表店。

    他的店鋪和藍色月亮處在同一個街區,但地段更好,和主街隻相隔兩個店面。

    店裡面積不大,櫥窗裡陳列着天鵝絨盒子,裡面擺放着珍貴的珠寶。

    她父親的工作台就在櫥窗後面。

    沿着人行道走過時,透過櫥窗可以看見他在埋頭工作,俯身面對着小小的手表,那雙棕色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揮動擺弄,如蝴蝶般輕巧靈活。

    你會發現,她父親在鎮上小有名氣,模樣人家都認識,名字也叫得出來。

    不過他對此不以為然,那些路人他連看都不看一下。

    不過今天早上,他沒在工作台前,而是在櫃台後面,正把卷起的襯衫袖子放下來,好像要穿上外套準備出門。

     長長的玻璃陳列櫥裡擺放着閃閃發光的珠寶、手表和銀器,店裡透着股修手表用的煤油味兒。

    她父親用食指拂去長長的人中上的汗珠,然後苦惱地擦擦鼻子。

     &ldquo你一上午到底跑哪裡去了?貝蕾妮絲在找你,已經打過兩次電話了。

    &rdquo &ldquo我在鎮裡逛了一圈。

    &rdquo她答。

     但他沒注意聽。

    &ldquo我要上一趟你派特姑媽家,&rdquo他說,&ldquo今天她收到個壞消息。

    &rdquo &ldquo什麼壞消息?&rdquo弗·賈思敏問。

     &ldquo查爾斯大叔去世了。

    &rdquo 查爾斯大叔是約翰·亨利·韋斯特的叔祖父,雖然約翰·亨利是她的表弟,但查爾斯大叔和她沒有血緣關系。

    他住在二十一英裡之外的地方,仁佛路旁的一間陰暗的小木屋裡,周圍是一片紅棉花地。

    他年老體衰,久病在床,有人說他黃土埋到一半了。

    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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