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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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上空急劇下墜。
世界戰火轟鳴，四分五裂，一小時旋轉一千英裡。
那些地名在她腦子裡飛快閃過：中國、比奇維爾、新西蘭、巴黎、辛辛那提、羅馬。
她心裡在想着巨大而旋轉的世界，雙腿開始顫抖，手掌心滲出汗來。
然而，她仍然不知道該去往何處。
最後，她不再打量四壁，對貝蕾妮絲道： &ldquo我覺得好像整張皮都被人給剝下來了似的，真的。
真想吃點冰爽可口的巧克力冰淇淋。
&rdquo 貝蕾妮絲将手搭在弗蘭基的肩頭，搖搖頭，眯縫着那隻黑眼睛凝視着弗蘭基的臉。
&ldquo但我跟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rdquo她說，&ldquo參加完婚禮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rdquo 門外有響動。
她們轉身一看，霍尼和T．T．威廉姆斯已站在門口了。
盡管霍尼是她表弟，但兩個人長得完全不像。
他看上去就像來自某個國外的地方，譬如古巴或者墨西哥。
他膚色較淺，微呈淡紫色，溫和油亮的眼睛十分細長，身子骨很軟。
站在他身後的是T．T．威廉姆斯，此人塊頭很大，皮膚黝黑，頭發灰白，年齡甚至比貝蕾妮絲還大。
他身穿教會裝，扣眼還别着一枚紅色徽章。
T．T．威廉姆斯是貝蕾妮絲的情人，是個有錢的黑人，開了一家黑人餐館。
霍尼這個人體弱多病，散漫放縱，他入伍遭拒，就在采礫場鏟沙子，後來傷到了身子，就再也幹不了重活了。
三個黑皮膚的人一起站到了門口。
&ldquo你倆怎麼不聲不響地來了？&rdquo貝蕾妮絲問，&ldquo我壓根都沒聽見。
&rdquo &ldquo你和弗蘭基正聊得熱鬧呢。
&rdquoT．T．解釋。
&ldquo準備走，&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已經好了。
不過出發前你倆要不要先喝點什麼？&rdquo T．T．威廉姆斯看着弗蘭基，猶豫不決地拖着步子。
他這人很在意禮節，想皆大歡喜，總希望能把事情做好。
&ldquo弗蘭基可不喜歡打小報告，&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對吧？&rdquo 對于這個問題，弗蘭基都懶得搭腔。
霍尼這天穿着一件深紅色的人造絲休閑裝，于是她對他說：&ldquo你這身衣服挺讨喜的。
從哪兒弄的呢？&rdquo 霍尼會學着白人教師的樣子談吐。
他淺紫色的嘴唇像蝴蝶翅膀一樣輕快地開合。
不過，他隻是用黑人的方式來應答，嗓子眼裡擠出沉悶的&ldquo嗯啊&rdquo聲，那意思你怎麼理解都可以。
餐桌上已擺好玻璃杯，高腳瓶子裡裝着杜松子酒，但他們沒有喝。
貝蕾妮絲在聊跟巴黎有關的事情，弗蘭基卻感覺他們在巴望她走。
她站在門裡，望着他們，不想離開。
&ldquo酒裡要不要摻點水，T．T．？&rdquo貝蕾妮絲問。
他們圍坐在餐桌旁，弗蘭基一個人站在門口。
&ldquo再見，各位。
&rdquo她說道。
&ldquo再見，寶貝。
&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把咱說的那些傻話都忘了吧。
如果亞當斯先生天黑了還沒回家，你就到韋斯特家去，和約翰·亨利玩。
&rdquo &ldquo我啥時候怕過黑了？&rdquo弗蘭基不滿，&ldquo再見。
&rdquo &ldquo再見。
&rdquo他們齊聲道。
她關上門，不過身後傳來他們嘀咕嘀咕的聲音。
她臉貼着廚房門，裡面低沉的對話聲在輕輕起伏着。
啊咦&mdash&mdash啊咦。
接着，絮絮叨叨的耳語中，依稀可以聽見霍尼在說：&ldquo我們進來時你跟弗蘭基到底怎麼回事？&rdquo她将耳朵湊到門上，等着貝蕾妮絲的回答。
最後，她的聲音響起：&ldquo瞎胡鬧而已。
弗蘭基不過是在發神經。
&rdquo她繼續聆聽着，直到他們離開。
空蕩蕩的屋子裡，光線漸漸暗下來。
晚上家裡隻有她和父親，貝蕾妮絲吃過晚飯直接回自己的家。
前邊的卧室曾經租出去過。
那時弗蘭基九歲，祖母剛過世，房間租給了馬洛夫婦。
關于他們，弗蘭基就記得大家最後評論說，他們是粗人。
然而他們租住的那一陣，弗蘭基對夫婦倆以及那個房間都特别感興趣。
他們不在家時，她特别喜歡溜進去輕手輕腳地翻來翻去，裡頭放着馬洛夫人噴香水的噴霧瓶、灰粉色的粉撲以及馬洛先生的木質鞋楦。
夏天的一個下午，他們神秘兮兮地離開了，弗蘭基感到迷惑不解。
那天是星期天，馬洛夫婦的房間門敞開着沒關，她可以窺見房間一角，梳妝台半露出來，還有床腿，馬洛夫人的緊身胸衣搭在上面。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傳來。
她跨過門檻，隻看了一眼，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她沖到廚房，大喊起來：馬洛先生在抽風！貝蕾妮絲匆忙穿過前廳，沖進了房間，她看了一眼就噘起了嘴，砰地把門關上了。
顯然，貝蕾妮絲把這事告訴了她父親，因為當天傍晚他就宣布，馬洛夫婦得趕緊搬走。
弗蘭基試着去問貝蕾妮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隻是說，那兩口子是大老粗，還加了句，說某人在家時他們至少應當懂得關門。
盡管弗蘭基知道，自己就是她所說的某人，但還是無法理解。
抽風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問。
貝蕾妮絲隻是答：寶貝，就是普通的抽風了。
弗蘭基從話音裡聽出來，這裡邊肯定還有什麼事瞞着她。
後來，她就記得馬洛夫婦是粗人，所以他們用的東西也是俗物了。
就這樣，她很長一陣子不再去想他們或者抽風之類的，隻記得這名字以及他們租過前邊卧室這事兒。
她會将灰粉色粉撲和香水噴霧瓶與粗人聯系到一起。
前邊卧室也沒再租出去。
弗蘭基走到前廳的帽架旁，拿了一頂父親的帽子戴頭上。
她看着鏡子裡的那張黑乎乎的醜臉。
關于婚禮的那場對話有些怪怪的，她下午提的全都是傻帽兒的問題，貝蕾妮絲的回答也都是拿她尋開心。
她心裡感覺不是滋味，傻呆呆地站在那裡，直到房間裡暗影重重，她不禁想起那些鬼怪。
弗蘭基走出房間，來到屋前的馬路上，擡頭仰望着天空。
她雙手握拳放在背後，張着嘴呆望着。
淡紫色的天空徐徐變暗。
四鄰八方傳來各種入夜的聲音，灑過水的青草散發出淡淡的清新氣息。
夜幕剛剛降臨時，廚房裡悶熱難當，她常常會出去待一小會，要麼練習甩飛刀，要麼坐在前院的冷飲攤旁，或者繞到後院去，那裡的葡萄架底下陰涼舒适。
她還寫寫劇本，不過個頭太高，所有的表演服都已不合身，而且也沒法鑽到棚架底下進行表演。
這年夏天，她寫的劇本全都和寒冷有關，是一些關于愛斯基摩人和凍僵的探險家的故事。
到了晚上，她就回到房間裡去。
但這天傍晚，弗蘭基沒心情練飛刀寫劇本，不想去冷飲攤待着，也不想站那往天上看。
因為，她心裡還惦記着那些老問題，而且和春天那會兒一樣，心裡慌慌的。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想得那麼遙遠，應該尋思些醜點、平凡點的東西，于是将視線從夜空移向家裡的房子。
在鎮裡，沒有哪幢房子比弗蘭基家的還要醜了。
不過她知道，自己也住不了多久了。
房子黑乎乎的，冷清空曠。
弗蘭基轉身走到街區那頭，繞過街角，沿着人行道向韋斯特家走去。
約翰·亨利正站在前陽台的欄杆上，燈光從身後的窗戶裡照出來，讓他看起來就像黃紙上貼着的一個小黑人兒。
&ldquo嗨，&rdquo她說，&ldquo不知道我那老爸什麼時候才能從鎮上回來。
&rdquo 約翰·亨利沒答話。
&ldquo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回那個醜不拉幾的黑房子裡去。
&rdquo 她站在人行道旁，望着約翰·亨利，那句好笑的政論又回到腦海裡。
她用大拇指勾住牛仔褲的口袋，問：&ldquo如果你去為一場選舉投票，你會投給誰？&rdquo 約翰·亨利清脆洪亮的嗓音在夏夜裡響起。
&ldquo我不知道。
&rdquo他答。
&ldquo舉個例子，你會投票支持C．P．麥克唐納當我們這個鎮的鎮長嗎？&rdquo 約翰·亨利沒吭聲。
&ldquo你會嗎？&rdquo 她沒辦法讓他開口。
有時約翰·亨利很沉默，你說什麼他也不會理你。
她隻好自顧自地往下說，沒人搭腔，俏皮話也變得沒滋沒味：&ldquo哎呀，他就是跑去競選捕狗員，我也不會投他票。
&rdquo 薄暮籠罩下，小鎮分外靜谧。
此時，哥哥和新娘早就已經到達冬山。
他們身在遙遠的城市，和小鎮相隔上百英裡。
他們是他們，在冬山，兩個人在一起。
而她是她，在這個古舊的小鎮，孤身一人。
雖遠隔一百英裡，但想到他們是他們，相伴在一起，而她是她，孤零零的，與他們分離開來，她愈發覺得傷心難過，覺得他們遙不可及。
她沉浸在這種孤寂的苦悶中，一個想法，一種解釋，突然浮現在腦海裡，她明白過來，幾乎要大聲喊道：我的我們就是他們。
昨天以及此前的十二年裡，她隻是弗蘭基。
她隻是一個&ldquo我&rdquo，不管去哪兒，做什麼，她都是一個人。
所有其他人都可以說&ldquo我們&rdquo，全都可以，隻有她除外。
貝蕾妮絲說&ldquo我們&rdquo的時候，她指的是霍尼和管家婆，她的家或者教堂。
父親說&ldquo我們&rdquo就是說他那家小店。
俱樂部的所有成員都有個&ldquo我們&rdquo可以去依附，去談論。
部隊裡的士兵能說&ldquo我們&rdquo，就連罪犯都被鐵鍊拴在一起。
然而，老弗蘭基沒有&ldquo我們&rdquo可說，除了夏天裡那個令人生厭的&ldquo我們&rdquo，由約翰·亨利、貝蕾妮絲和她拼湊而成，這樣的&ldquo我們&rdquo她厭惡至極，甯可不要。
現在，這一切突然結束，事情發生了改變。
哥哥和新娘來了，初次相見，她内心的想法浮上心頭：我的我們就是他們。
正因為這樣，她才會有如此異樣的感覺，他們棄她而去，遠赴冬山，将她一個人扔下不管，老弗蘭基獨剩軀殼孤孤單單地留在那裡。
&ldquo你整個人為什麼身子弓成這樣了？&rdquo約翰·亨利問。
&ldquo我想我有些不舒服，&rdquo弗蘭基說，&ldquo準是吃錯東西了。
&rdquo 約翰·亨利仍站在欄杆上，手扶着柱子。
&ldquo聽着，&rdquo她最後說，&ldquo去我家吃晚飯，一起過夜如何。
&rdquo &ldquo不行。
&rdquo他答。
&ldquo為什麼？&rdquo 約翰·亨利在欄杆上走過，伸出雙臂來保持平衡，在窗口黃色燈光的映襯下，那樣子看起來像一隻黑色的小鳥。
他沒有回答，直到穩穩地挪到下一根柱子才說：&ldquo因為嘛。
&rdquo &ldquo因為什麼？&rdquo 他什麼也沒說。
于是她補充道：&ldquo我想，或許咱倆可以把我那個印第安帳篷搭起來到後院去睡，好好玩一陣兒。
&rdquo 約翰·亨利還是什麼也沒說。
&ldquo我們可是親老表，我老是陪你玩，而且給了你那麼多禮物。
&rdquo 欄杆上，身姿輕巧的約翰·亨利無聲無息地往回走，胳膊抱着柱子，這才從那頭往她這看。
&ldquo真是的，&rdquo她嚷道，&ldquo為什麼不能來？&rdquo 他終于開口道：&ldquo因為，弗蘭基，我不想去。
&rdquo &ldquo你這白癡！&rdquo她尖叫道，&ldquo我來找你玩還不是因為看你又醜又孤獨。
&rdquo 約翰·亨利從欄杆上矯健地跳下來，這才用清脆的童音回應她： &ldquo哎呀，我可一點也不孤獨。
&rdquo 弗蘭基伸出濕乎乎的手掌往短褲邊上擦了擦，心裡對自己說：轉身回你自己家。
然而，命令沒有奏效，她想轉身，卻做不到。
夜還未深，沿街的房子已暗下來，燈光從窗口透出。
濃濃的樹影愈發顯得黑森森的，遠處的暗影參差不齊，陰沉凄涼。
但天空還沒完全黑下來。
&ldquo總覺得好像不對勁，&rdquo她說，&ldquo這麼安靜，說真的我有種奇怪的預感。
我敢說，要下暴雨，跟你賭一百塊錢。
&rdquo 約翰·亨利從欄杆後面看着她。
&ldquo一場吓死人的伏天大風暴。
甚至可能有飓風。
&rdquo 弗蘭基站着，等待夜幕降臨。
這時，小号聲響起，從鎮裡的某個不遠處傳來。
誰在吹着藍調，曲調哀婉低沉。
這是一首悲歌，某個她不知道的黑人男孩在吹響。
弗蘭基呆呆地伫立，耷拉着頭，雙眼緊閉，就這樣聆聽着。
曲調裡有些東西，将春天的一切都帶了回來，有花朵，陌生人的眼睛，還有雨水。
曲調低沉陰郁，催人淚下，然後突然峰回路轉，弗蘭基聽見小号轉入一段狂熱的搖滾爵士，旋律上揚，有着黑人音樂的歡快節奏。
爵士樂接近尾聲時，号聲漸漸變弱，悠長連綿，接着又重新回到起初的藍調，仿佛在講述那段惱人的漫長季節。
她站在昏暗的人行道上，心一陣緊縮，膝蓋僵硬，喉嚨發幹。
然後，就在曲調漸入佳境時，小号聲戛然而止，音樂結束了。
這毫無征兆，令弗蘭基無法相信。
完全出人意料，小号就這樣停止了吹奏。
那一刻，弗蘭基無法接受，心裡若有所失。
她最後低聲對約翰·亨利說：&ldquo他停下來是要甩甩小号裡的口水。
很快就會弄好。
&rdquo 然而，音樂聲沒再響起。
一曲未完，便已結束。
心裡陣陣發緊，她無法忍受，覺得一定要幹點什麼，管她幹沒幹過，粗不粗魯。
她揮拳砸自己的頭，但無濟于事。
她開始大聲嘶吼，盡管起初并未注意自己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ldquo我告訴過貝蕾妮絲，我要永遠離開小鎮，她不相信我。
有時我真的覺得在活物裡頭，再沒有誰比她還愚蠢了。
&rdquo她大聲抱怨着，聲音刺耳難聽，就像鋸齒一樣。
她喋喋不休，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下去。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聲聲入耳，到底什麼意思，她也說不清楚。
&ldquo你和那種大蠢蛋說什麼東西，根本就是在對牛彈琴。
我一直對她說個沒完。
我告訴她我要永遠離開小鎮，因為我必須這麼做。
&rdquo 她并沒有對着約翰·亨利說。
她沒再看他。
亨利從亮燈的窗戶前走開了，但仍站在前陽台聽，過了一會才問： &ldquo去哪兒？&rdquo 弗蘭基沒回答。
她突然一動不動，沉默下來。
一種新的感覺油然而生，這感覺突如其來，但其實她心底已知道要去往何處。
她知道，再過一會那地名就會浮現心頭。
弗蘭基緊握拳頭，啃咬着指關節，心裡默默等待。
但她不再去搜尋那個地名，也不再尋思旋轉的世界。
哥哥和新娘浮現在腦海中，她的心被緊緊揪住，幾乎快要碎成裂片。
約翰·亨利高亮的童音響起：&ldquo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吃晚飯，去帳篷裡過夜？&rdquo 她答道：&ldquo沒有。
&rdquo &ldquo你剛剛還邀請我去！&rdquo 不過她顧不上和約翰·亨利·韋斯特辯論，也沒工夫回答。
因為，此時此刻，弗蘭基豁然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是誰，該如何踏入世界。
她緊揪着的心突然打開了，變得敞亮。
她的心像翅膀一樣打開，再次開口時已信心十足。
&ldquo我知道要去哪兒。
&rdquo她說。
他問：&ldquo去哪兒？&rdquo &ldquo我要去冬山，&rdquo她道，&ldquo我要去參加婚禮。
&rdquo 她等待着，留機會讓他說：&ldquo不管怎樣，我早就知道了。
&rdquo然後，她就大聲宣布出那句出人意料的實話。
&ldquo我要和他們一起走。
去冬山參加完婚禮，我就跟着他們，不管去哪都行。
我要和他們一起走。
&rdquo 他沒有答話。
&ldquo我簡直太愛他們倆了。
我們三個去哪都不分開，就好像我一出生就明白，自己屬于他們。
我簡直太愛他們倆了。
&rdquo 這番話說出口，她就再也不用迷茫無措了。
她睜開眼睛，夜幕已經垂落。
淡紫色的天空終于完全漆黑，星光斜斜地照耀，暗影扭曲怪誕。
她的心如雙翅展開，她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夜色。
弗蘭基遙望着星空。
昔日問題重現：她是誰，在這世上會成為什麼人，為什麼此刻駐足此地。
再次想到這些問題時，她不再悲傷，不再苦苦求索。
她終于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出路何在。
她愛哥哥和新娘，而她将是婚禮的成員。
三個人将步入世界，永遠在一起。
經曆了迷茫的春天和瘋狂的夏天，她終于不再感到惶然不安。
世界戰火轟鳴，四分五裂，一小時旋轉一千英裡。
那些地名在她腦子裡飛快閃過：中國、比奇維爾、新西蘭、巴黎、辛辛那提、羅馬。
她心裡在想着巨大而旋轉的世界，雙腿開始顫抖，手掌心滲出汗來。
然而，她仍然不知道該去往何處。
最後，她不再打量四壁，對貝蕾妮絲道： &ldquo我覺得好像整張皮都被人給剝下來了似的，真的。
真想吃點冰爽可口的巧克力冰淇淋。
&rdquo 貝蕾妮絲将手搭在弗蘭基的肩頭，搖搖頭，眯縫着那隻黑眼睛凝視着弗蘭基的臉。
&ldquo但我跟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rdquo她說，&ldquo參加完婚禮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rdquo 門外有響動。
她們轉身一看，霍尼和T．T．威廉姆斯已站在門口了。
盡管霍尼是她表弟，但兩個人長得完全不像。
他看上去就像來自某個國外的地方，譬如古巴或者墨西哥。
他膚色較淺，微呈淡紫色，溫和油亮的眼睛十分細長，身子骨很軟。
站在他身後的是T．T．威廉姆斯，此人塊頭很大，皮膚黝黑，頭發灰白，年齡甚至比貝蕾妮絲還大。
他身穿教會裝，扣眼還别着一枚紅色徽章。
T．T．威廉姆斯是貝蕾妮絲的情人，是個有錢的黑人，開了一家黑人餐館。
霍尼這個人體弱多病，散漫放縱，他入伍遭拒，就在采礫場鏟沙子，後來傷到了身子，就再也幹不了重活了。
三個黑皮膚的人一起站到了門口。
&ldquo你倆怎麼不聲不響地來了？&rdquo貝蕾妮絲問，&ldquo我壓根都沒聽見。
&rdquo &ldquo你和弗蘭基正聊得熱鬧呢。
&rdquoT．T．解釋。
&ldquo準備走，&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我已經好了。
不過出發前你倆要不要先喝點什麼？&rdquo T．T．威廉姆斯看着弗蘭基，猶豫不決地拖着步子。
他這人很在意禮節，想皆大歡喜，總希望能把事情做好。
&ldquo弗蘭基可不喜歡打小報告，&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對吧？&rdquo 對于這個問題，弗蘭基都懶得搭腔。
霍尼這天穿着一件深紅色的人造絲休閑裝，于是她對他說：&ldquo你這身衣服挺讨喜的。
從哪兒弄的呢？&rdquo 霍尼會學着白人教師的樣子談吐。
他淺紫色的嘴唇像蝴蝶翅膀一樣輕快地開合。
不過，他隻是用黑人的方式來應答，嗓子眼裡擠出沉悶的&ldquo嗯啊&rdquo聲，那意思你怎麼理解都可以。
餐桌上已擺好玻璃杯，高腳瓶子裡裝着杜松子酒，但他們沒有喝。
貝蕾妮絲在聊跟巴黎有關的事情，弗蘭基卻感覺他們在巴望她走。
她站在門裡，望着他們，不想離開。
&ldquo酒裡要不要摻點水，T．T．？&rdquo貝蕾妮絲問。
他們圍坐在餐桌旁，弗蘭基一個人站在門口。
&ldquo再見，各位。
&rdquo她說道。
&ldquo再見，寶貝。
&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把咱說的那些傻話都忘了吧。
如果亞當斯先生天黑了還沒回家，你就到韋斯特家去，和約翰·亨利玩。
&rdquo &ldquo我啥時候怕過黑了？&rdquo弗蘭基不滿，&ldquo再見。
&rdquo &ldquo再見。
&rdquo他們齊聲道。
她關上門，不過身後傳來他們嘀咕嘀咕的聲音。
她臉貼着廚房門，裡面低沉的對話聲在輕輕起伏着。
啊咦&mdash&mdash啊咦。
接着，絮絮叨叨的耳語中，依稀可以聽見霍尼在說：&ldquo我們進來時你跟弗蘭基到底怎麼回事？&rdquo她将耳朵湊到門上，等着貝蕾妮絲的回答。
最後，她的聲音響起：&ldquo瞎胡鬧而已。
弗蘭基不過是在發神經。
&rdquo她繼續聆聽着，直到他們離開。
空蕩蕩的屋子裡，光線漸漸暗下來。
晚上家裡隻有她和父親，貝蕾妮絲吃過晚飯直接回自己的家。
前邊的卧室曾經租出去過。
那時弗蘭基九歲，祖母剛過世，房間租給了馬洛夫婦。
關于他們，弗蘭基就記得大家最後評論說，他們是粗人。
然而他們租住的那一陣，弗蘭基對夫婦倆以及那個房間都特别感興趣。
他們不在家時，她特别喜歡溜進去輕手輕腳地翻來翻去，裡頭放着馬洛夫人噴香水的噴霧瓶、灰粉色的粉撲以及馬洛先生的木質鞋楦。
夏天的一個下午，他們神秘兮兮地離開了，弗蘭基感到迷惑不解。
那天是星期天，馬洛夫婦的房間門敞開着沒關，她可以窺見房間一角，梳妝台半露出來，還有床腿，馬洛夫人的緊身胸衣搭在上面。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傳來。
她跨過門檻，隻看了一眼，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她沖到廚房，大喊起來：馬洛先生在抽風！貝蕾妮絲匆忙穿過前廳，沖進了房間，她看了一眼就噘起了嘴，砰地把門關上了。
顯然，貝蕾妮絲把這事告訴了她父親，因為當天傍晚他就宣布，馬洛夫婦得趕緊搬走。
弗蘭基試着去問貝蕾妮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隻是說，那兩口子是大老粗，還加了句，說某人在家時他們至少應當懂得關門。
盡管弗蘭基知道，自己就是她所說的某人，但還是無法理解。
抽風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問。
貝蕾妮絲隻是答：寶貝，就是普通的抽風了。
弗蘭基從話音裡聽出來，這裡邊肯定還有什麼事瞞着她。
後來，她就記得馬洛夫婦是粗人，所以他們用的東西也是俗物了。
就這樣，她很長一陣子不再去想他們或者抽風之類的，隻記得這名字以及他們租過前邊卧室這事兒。
她會将灰粉色粉撲和香水噴霧瓶與粗人聯系到一起。
前邊卧室也沒再租出去。
弗蘭基走到前廳的帽架旁，拿了一頂父親的帽子戴頭上。
她看着鏡子裡的那張黑乎乎的醜臉。
關于婚禮的那場對話有些怪怪的，她下午提的全都是傻帽兒的問題，貝蕾妮絲的回答也都是拿她尋開心。
她心裡感覺不是滋味，傻呆呆地站在那裡，直到房間裡暗影重重，她不禁想起那些鬼怪。
弗蘭基走出房間，來到屋前的馬路上，擡頭仰望着天空。
她雙手握拳放在背後，張着嘴呆望着。
淡紫色的天空徐徐變暗。
四鄰八方傳來各種入夜的聲音，灑過水的青草散發出淡淡的清新氣息。
夜幕剛剛降臨時，廚房裡悶熱難當，她常常會出去待一小會，要麼練習甩飛刀，要麼坐在前院的冷飲攤旁，或者繞到後院去，那裡的葡萄架底下陰涼舒适。
她還寫寫劇本，不過個頭太高，所有的表演服都已不合身，而且也沒法鑽到棚架底下進行表演。
這年夏天，她寫的劇本全都和寒冷有關，是一些關于愛斯基摩人和凍僵的探險家的故事。
到了晚上，她就回到房間裡去。
但這天傍晚，弗蘭基沒心情練飛刀寫劇本，不想去冷飲攤待着，也不想站那往天上看。
因為，她心裡還惦記着那些老問題，而且和春天那會兒一樣，心裡慌慌的。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想得那麼遙遠，應該尋思些醜點、平凡點的東西，于是将視線從夜空移向家裡的房子。
在鎮裡，沒有哪幢房子比弗蘭基家的還要醜了。
不過她知道，自己也住不了多久了。
房子黑乎乎的，冷清空曠。
弗蘭基轉身走到街區那頭，繞過街角，沿着人行道向韋斯特家走去。
約翰·亨利正站在前陽台的欄杆上，燈光從身後的窗戶裡照出來，讓他看起來就像黃紙上貼着的一個小黑人兒。
&ldquo嗨，&rdquo她說，&ldquo不知道我那老爸什麼時候才能從鎮上回來。
&rdquo 約翰·亨利沒答話。
&ldquo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回那個醜不拉幾的黑房子裡去。
&rdquo 她站在人行道旁，望着約翰·亨利，那句好笑的政論又回到腦海裡。
她用大拇指勾住牛仔褲的口袋，問：&ldquo如果你去為一場選舉投票，你會投給誰？&rdquo 約翰·亨利清脆洪亮的嗓音在夏夜裡響起。
&ldquo我不知道。
&rdquo他答。
&ldquo舉個例子，你會投票支持C．P．麥克唐納當我們這個鎮的鎮長嗎？&rdquo 約翰·亨利沒吭聲。
&ldquo你會嗎？&rdquo 她沒辦法讓他開口。
有時約翰·亨利很沉默，你說什麼他也不會理你。
她隻好自顧自地往下說，沒人搭腔，俏皮話也變得沒滋沒味：&ldquo哎呀，他就是跑去競選捕狗員，我也不會投他票。
&rdquo 薄暮籠罩下，小鎮分外靜谧。
此時，哥哥和新娘早就已經到達冬山。
他們身在遙遠的城市，和小鎮相隔上百英裡。
他們是他們，在冬山，兩個人在一起。
而她是她，在這個古舊的小鎮，孤身一人。
雖遠隔一百英裡，但想到他們是他們，相伴在一起，而她是她，孤零零的，與他們分離開來，她愈發覺得傷心難過，覺得他們遙不可及。
她沉浸在這種孤寂的苦悶中，一個想法，一種解釋，突然浮現在腦海裡，她明白過來，幾乎要大聲喊道：我的我們就是他們。
昨天以及此前的十二年裡，她隻是弗蘭基。
她隻是一個&ldquo我&rdquo，不管去哪兒，做什麼，她都是一個人。
所有其他人都可以說&ldquo我們&rdquo，全都可以，隻有她除外。
貝蕾妮絲說&ldquo我們&rdquo的時候，她指的是霍尼和管家婆，她的家或者教堂。
父親說&ldquo我們&rdquo就是說他那家小店。
俱樂部的所有成員都有個&ldquo我們&rdquo可以去依附，去談論。
部隊裡的士兵能說&ldquo我們&rdquo，就連罪犯都被鐵鍊拴在一起。
然而，老弗蘭基沒有&ldquo我們&rdquo可說，除了夏天裡那個令人生厭的&ldquo我們&rdquo，由約翰·亨利、貝蕾妮絲和她拼湊而成，這樣的&ldquo我們&rdquo她厭惡至極，甯可不要。
現在，這一切突然結束，事情發生了改變。
哥哥和新娘來了，初次相見，她内心的想法浮上心頭：我的我們就是他們。
正因為這樣，她才會有如此異樣的感覺，他們棄她而去，遠赴冬山，将她一個人扔下不管，老弗蘭基獨剩軀殼孤孤單單地留在那裡。
&ldquo你整個人為什麼身子弓成這樣了？&rdquo約翰·亨利問。
&ldquo我想我有些不舒服，&rdquo弗蘭基說，&ldquo準是吃錯東西了。
&rdquo 約翰·亨利仍站在欄杆上，手扶着柱子。
&ldquo聽着，&rdquo她最後說，&ldquo去我家吃晚飯，一起過夜如何。
&rdquo &ldquo不行。
&rdquo他答。
&ldquo為什麼？&rdquo 約翰·亨利在欄杆上走過，伸出雙臂來保持平衡，在窗口黃色燈光的映襯下，那樣子看起來像一隻黑色的小鳥。
他沒有回答，直到穩穩地挪到下一根柱子才說：&ldquo因為嘛。
&rdquo &ldquo因為什麼？&rdquo 他什麼也沒說。
于是她補充道：&ldquo我想，或許咱倆可以把我那個印第安帳篷搭起來到後院去睡，好好玩一陣兒。
&rdquo 約翰·亨利還是什麼也沒說。
&ldquo我們可是親老表，我老是陪你玩，而且給了你那麼多禮物。
&rdquo 欄杆上，身姿輕巧的約翰·亨利無聲無息地往回走，胳膊抱着柱子，這才從那頭往她這看。
&ldquo真是的，&rdquo她嚷道，&ldquo為什麼不能來？&rdquo 他終于開口道：&ldquo因為，弗蘭基，我不想去。
&rdquo &ldquo你這白癡！&rdquo她尖叫道，&ldquo我來找你玩還不是因為看你又醜又孤獨。
&rdquo 約翰·亨利從欄杆上矯健地跳下來，這才用清脆的童音回應她： &ldquo哎呀，我可一點也不孤獨。
&rdquo 弗蘭基伸出濕乎乎的手掌往短褲邊上擦了擦，心裡對自己說：轉身回你自己家。
然而，命令沒有奏效，她想轉身，卻做不到。
夜還未深，沿街的房子已暗下來，燈光從窗口透出。
濃濃的樹影愈發顯得黑森森的，遠處的暗影參差不齊，陰沉凄涼。
但天空還沒完全黑下來。
&ldquo總覺得好像不對勁，&rdquo她說，&ldquo這麼安靜，說真的我有種奇怪的預感。
我敢說，要下暴雨，跟你賭一百塊錢。
&rdquo 約翰·亨利從欄杆後面看着她。
&ldquo一場吓死人的伏天大風暴。
甚至可能有飓風。
&rdquo 弗蘭基站着，等待夜幕降臨。
這時，小号聲響起，從鎮裡的某個不遠處傳來。
誰在吹着藍調，曲調哀婉低沉。
這是一首悲歌，某個她不知道的黑人男孩在吹響。
弗蘭基呆呆地伫立，耷拉着頭，雙眼緊閉，就這樣聆聽着。
曲調裡有些東西，将春天的一切都帶了回來，有花朵，陌生人的眼睛，還有雨水。
曲調低沉陰郁，催人淚下，然後突然峰回路轉，弗蘭基聽見小号轉入一段狂熱的搖滾爵士，旋律上揚，有着黑人音樂的歡快節奏。
爵士樂接近尾聲時，号聲漸漸變弱，悠長連綿，接着又重新回到起初的藍調，仿佛在講述那段惱人的漫長季節。
她站在昏暗的人行道上，心一陣緊縮，膝蓋僵硬，喉嚨發幹。
然後，就在曲調漸入佳境時，小号聲戛然而止，音樂結束了。
這毫無征兆，令弗蘭基無法相信。
完全出人意料，小号就這樣停止了吹奏。
那一刻，弗蘭基無法接受，心裡若有所失。
她最後低聲對約翰·亨利說：&ldquo他停下來是要甩甩小号裡的口水。
很快就會弄好。
&rdquo 然而，音樂聲沒再響起。
一曲未完，便已結束。
心裡陣陣發緊，她無法忍受，覺得一定要幹點什麼，管她幹沒幹過，粗不粗魯。
她揮拳砸自己的頭，但無濟于事。
她開始大聲嘶吼，盡管起初并未注意自己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ldquo我告訴過貝蕾妮絲，我要永遠離開小鎮，她不相信我。
有時我真的覺得在活物裡頭，再沒有誰比她還愚蠢了。
&rdquo她大聲抱怨着，聲音刺耳難聽，就像鋸齒一樣。
她喋喋不休，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下去。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聲聲入耳，到底什麼意思，她也說不清楚。
&ldquo你和那種大蠢蛋說什麼東西，根本就是在對牛彈琴。
我一直對她說個沒完。
我告訴她我要永遠離開小鎮，因為我必須這麼做。
&rdquo 她并沒有對着約翰·亨利說。
她沒再看他。
亨利從亮燈的窗戶前走開了，但仍站在前陽台聽，過了一會才問： &ldquo去哪兒？&rdquo 弗蘭基沒回答。
她突然一動不動，沉默下來。
一種新的感覺油然而生，這感覺突如其來，但其實她心底已知道要去往何處。
她知道，再過一會那地名就會浮現心頭。
弗蘭基緊握拳頭，啃咬着指關節，心裡默默等待。
但她不再去搜尋那個地名，也不再尋思旋轉的世界。
哥哥和新娘浮現在腦海中，她的心被緊緊揪住，幾乎快要碎成裂片。
約翰·亨利高亮的童音響起：&ldquo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吃晚飯，去帳篷裡過夜？&rdquo 她答道：&ldquo沒有。
&rdquo &ldquo你剛剛還邀請我去！&rdquo 不過她顧不上和約翰·亨利·韋斯特辯論，也沒工夫回答。
因為，此時此刻，弗蘭基豁然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是誰，該如何踏入世界。
她緊揪着的心突然打開了，變得敞亮。
她的心像翅膀一樣打開，再次開口時已信心十足。
&ldquo我知道要去哪兒。
&rdquo她說。
他問：&ldquo去哪兒？&rdquo &ldquo我要去冬山，&rdquo她道，&ldquo我要去參加婚禮。
&rdquo 她等待着，留機會讓他說：&ldquo不管怎樣，我早就知道了。
&rdquo然後，她就大聲宣布出那句出人意料的實話。
&ldquo我要和他們一起走。
去冬山參加完婚禮，我就跟着他們，不管去哪都行。
我要和他們一起走。
&rdquo 他沒有答話。
&ldquo我簡直太愛他們倆了。
我們三個去哪都不分開，就好像我一出生就明白，自己屬于他們。
我簡直太愛他們倆了。
&rdquo 這番話說出口，她就再也不用迷茫無措了。
她睜開眼睛，夜幕已經垂落。
淡紫色的天空終于完全漆黑，星光斜斜地照耀，暗影扭曲怪誕。
她的心如雙翅展開，她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夜色。
弗蘭基遙望着星空。
昔日問題重現：她是誰，在這世上會成為什麼人，為什麼此刻駐足此地。
再次想到這些問題時，她不再悲傷，不再苦苦求索。
她終于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出路何在。
她愛哥哥和新娘，而她将是婚禮的成員。
三個人将步入世界，永遠在一起。
經曆了迷茫的春天和瘋狂的夏天，她終于不再感到惶然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