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在這過個夜也行。

    賈維斯好久沒回家了。

    不過我猜他們想把二人世界過久一點。

    賈維斯說部隊裡還有些申請表,得回冬山去填一填。

    &rdquo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ldquo不知道他們結完婚會到哪裡去。

    &rdquo &ldquo度蜜月。

    你哥哥會放幾天假。

    &rdquo &ldquo想知道他們到哪裡去度蜜月。

    &rdquo &ldquo嗯,這我肯定不知道了。

    &rdquo &ldquo說說看,&rdquo弗蘭基又問,&ldquo他們看上去到底怎麼樣呢?&rdquo &ldquo看上去?&rdquo貝蕾妮絲反問,&ldquo唔,挺正常的呀。

    你哥哥帥帥的,是個金發碧眼的白種人,那女孩頭發是深褐色的,小巧玲珑,模樣也俊。

    挺般配的一對白人夫婦。

    你也看到了,傻瓜。

    &rdquo 弗蘭基閉上眼睛,盡管眼前看不見畫面,也能感覺他們正離她而去。

    她感覺到兩個人一起坐在火車上,不斷向前,越走越遠。

    他們是他們,正離她而去,而她是她,獨自留在廚房的餐桌旁。

    然而,她身體的一部分已跟随他們而去,她能感覺到,身體裡的那個她已脫離出來,奔向遠方,漸漸遠去,越來越遠,以緻郁結在她心頭的苦悶揮之不去;奔向遠方,漸漸遠去,廚房裡坐在桌旁的弗蘭基隻是一具陳舊的軀殼。

     &ldquo真想不明白。

    &rdquo她說。

     她俯身望着腳闆,臉上有些濕潤,像是眼淚,又像是汗水在滴落。

    她抽抽鼻子,開始挑刺。

     &ldquo你那樣弄着一點都不疼?&rdquo貝蕾妮絲問。

     弗蘭基搖搖頭,沒有吭聲。

    過了一會她才說:&ldquo你有沒有覺得有時候跟某些人見過面後,你想不起他的樣子,隻記得那種感覺?&rdquo &ldquo什麼意思?&rdquo &ldquo我的意思是,&rdquo弗蘭基語調緩慢地說,&ldquo我見過他們,這沒錯。

    賈妮思穿着一條綠色的連衣裙,精緻的高跟鞋也是綠色的。

    她深色的頭發盤成一個圓發髻,一绺碎發垂下來。

    沙發上,賈維斯坐在她旁邊。

    他身穿棕色制服,皮膚曬得有些黑,非常幹淨。

    我從來沒見過比他們還标緻的人兒。

    我就好像看不夠他們一樣。

    我的大腦還沒來得及将我所看到的全部裝進去,他們就走了。

    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吧?&rdquo &ldquo你弄傷自己了,&rdquo貝蕾妮絲提議,&ldquo還是用針挑吧。

    &rdquo &ldquo我根本不在意這老腳闆。

    &rdquo弗蘭基說。

     才六點半鐘,下午這個時間光線耀眼,像面鏡子,外面安靜下來,口哨聲已經聽不見了,廚房裡死氣沉沉。

    弗蘭基面朝着後陽台的門坐下,後門的角落裡開了個方形貓洞,旁邊擺着一碟薰衣草酸奶。

    剛入伏天,她的貓就跑了。

    三伏天是這樣的:它處在夏末階段,通常什麼都會保持原樣,但如果發生了改變,這種改變也會持續到伏天結束。

    事情做了就做了,不可能抹去,犯下的錯也不可能讓它再對回來。

     八月裡,貝蕾妮絲抓破了右胳膊底下的蚊子包,結果變成潰瘍,伏天結束前那地方是不可能愈合的。

    兩窩小飛蟲在約翰·亨利的眼角安了家,他老不停地眨眼搖頭,但就是趕不走它們。

    接着查爾斯消失不見了,弗蘭基沒看見它離開屋子走掉,但八月十四号那天,她叫它出來吃晚飯時才發現,它沒露面,就這麼沒了影兒。

    她找遍了整個屋子,叫約翰·亨利往大街小巷裡到處喚它的名字,但三伏天裡,它沒再回來。

    每天下午弗蘭基都跟貝蕾妮絲說着一模一樣的話,而貝蕾妮絲的回答也是毫無變化。

    就這樣,這些話成了難聽的曲調,已經被唱膩了味。

     &ldquo我要是知道它跑哪去了該多好。

    &rdquo &ldquo甭操心那隻老野貓了,我老早就告訴過你,它再也不會回來。

    &rdquo &ldquo查爾斯可不是野貓,它算得上是純種的波斯貓。

    &rdquo &ldquo比我還純正呢,&rdquo貝蕾妮絲想說,&ldquo那公貓你怕是再也見不着了,它尋朋友去了。

    &rdquo &ldquo尋朋友?&rdquo &ldquo是啊,肯定了。

    它四下裡逛遊,想尋個女朋友。

    &rdquo &ldquo你真這麼認為?&rdquo &ldquo當然。

    &rdquo &ldquo嗯,那它為啥不把朋友領回家呢。

    它應該知道,要能養這一家子,我得多高興啊。

    &rdquo &ldquo那老野貓你是再也見不着了。

    &rdquo &ldquo我要是知道它跑哪去了該多好。

    &rdquo 每個陰沉的午後,她們都是如此,你說過來我說過去,都是些重複的話,弗蘭基覺得完全就像兩個瘋子在喃喃自語,枯燥而又刺耳。

    最後她會跟貝蕾妮絲說:&ldquo我覺得一切都棄我而去,消失不見了。

    &rdquo然後就低頭伏在桌子上,一副惘然無措的樣子。

     但是,這天下午弗蘭基突然像換了個人一樣。

    她腦子一轉,扔下刀子,從餐桌旁站起來。

     &ldquo我知道該怎麼做了,&rdquo她突然說,&ldquo聽好了。

    &rdquo &ldquo聽着呢。

    &rdquo &ldquo我應該去告訴警察。

    他們會找到它。

    &rdquo &ldquo我才不會這麼幹。

    &rdquo貝蕾妮絲表示。

     弗蘭基走到前廳去打電話,她和警察說了說那隻貓的情況。

    &ldquo它算得上是純種的波斯貓,&rdquo她說,&ldquo但毛很短。

    很好看的灰色,脖子上有小白點。

    叫它&lsquo查爾斯&rsquo就會跑過來,如果不行就叫&lsquo查林那&rsquo也成。

    我是弗·賈思敏·亞當斯小姐,住在格羅夫大街124号。

    &rdquo 她回廚房時貝蕾妮絲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又輕又尖。

    &ldquo喲!他們會派人來把你拷走,押到米利奇維爾去。

    那些穿藍色制服的胖警察滿大街追着那野貓,嘴裡還喊着:&lsquo喂,查爾斯,快出來啊,查林那!&rsquo天哪!&rdquo &ldquo哦,閉嘴!&rdquo弗蘭基說。

     貝蕾妮絲坐在餐桌旁,她沒再笑了,将咖啡倒進白瓷碟裡冷卻,那隻黑眼珠不無譏諷地轉動着。

     &ldquo而且,&rdquo她繼續道,&ldquo我看耍弄警察可不是個明智的主意。

    不管出于什麼原因。

    &rdquo &ldquo我沒耍弄警察。

    &rdquo &ldquo你剛才還一五一十地把名字和住址告訴人家。

    隻要他們願意,就能跑來把你抓走。

    &rdquo &ldquo好啊,來啊!&rdquo弗蘭基生氣地叫道,&ldquo我才不在乎!我無所謂!&rdquo不管别人知不知道她幹過壞事,反正她突然不怕了。

    &ldquo他們想來就來,關我什麼事。

    &rdquo &ldquo跟你開玩笑呢,&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這人主要就是開不起玩笑,沒有一點幽默感。

    &rdquo &ldquo或許我最好還是去蹲大牢。

    &rdquo 弗蘭基圍着餐桌走來走去,她能感覺到,他們正漸漸遠去。

    火車一路向北,走了一裡又一裡,離小鎮越來越遠。

    他們到了北方,天氣轉涼,冬季般的寒夜徐徐降臨。

    火車在山間蜿蜒前行,汽笛聲裹挾着濃濃的冬意,一裡又一裡,已經走遠。

    他們互相分吃着一盒雜貨店買來的糖果,帶褶的精美紙托上放着一塊塊巧克力。

    他們望着窗外,漸漸駛入寒冬。

    此時,他們已經和小鎮離得很遠很遠,很快就要到達冬山了。

     &ldquo坐下,&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你弄得我緊張兮兮。

    &rdquo 弗蘭基突然大笑起來。

    她用手背擦了擦臉,回到餐桌旁邊。

    &ldquo你聽見賈維斯說什麼了嗎?&rdquo &ldquo說什麼了?&rdquo 弗蘭基又笑個不停。

     &ldquo他們在讨論要不要投票給C.P.麥克唐納。

    賈維斯說:&lsquo嘿,就算那渾蛋跑去競選捕狗員,我也壓根不會投他一票。

    &rsquo我還從來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呢。

    &rdquo 貝蕾妮絲沒有笑,她的黑眼珠朝下一骨碌轉到邊上,很快就明白了笑點在哪,然後又望向弗蘭基。

    貝蕾妮絲身穿一件粉色的绉紗連衣裙,她的帽子放在餐桌上,上面插着一根粉色的羽毛。

    那顆藍色的玻璃眼球将黑臉上的汗珠也映襯得微微泛藍。

    她正用手輕撫着帽子上的羽毛。

     &ldquo你知道賈妮思怎麼評價我的嗎?&rdquo弗蘭基問,&ldquo爸爸告訴她我長了多少時,她說我看起來也沒高得離譜。

    她說她十三歲就基本定型,沒再長個兒了。

    她就是這麼說的,貝蕾妮絲!&rdquo &ldquo好!很對。

    &rdquo &ldquo她說我不高不矮,剛剛好,可能不會再長了。

    她說那些時裝模特和電影明星全都&mdash&mdash&rdquo &ldquo她可沒說,&rdquo貝蕾妮絲打斷道,&ldquo我聽見了。

    她隻是說你可能長得差不多了,不過沒像你這樣說起個沒完。

    聽你這麼一說,就好像她真要拿這事大說特說一樣。

    &rdquo &ldquo她說&mdash&mdash&rdquo &ldquo你有個很大的毛病,弗蘭基。

    别人隻是随口一說,你心裡就開始瞎琢磨,跟人家說的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你派特姑媽偶然對克勞麗娜說起你很有氣質,克勞麗娜告訴了你。

    這是不是真的咱先不說。

    然後呢,你跑外頭到處吹牛,說韋斯特夫人認為你的氣質在鎮上排第一位,應該到好萊塢去。

    還有什麼話你沒說,我就不知道了。

    一點點誇獎在你這就被放大無數倍,壞話也是。

    你完全憑自己的想象來理解和歪曲事情。

    這是個很大的毛病。

    &rdquo &ldquo别跟我說教。

    &rdquo弗蘭基不滿。

     &ldquo我沒有說教。

    這是個嚴肅的事實。

    &rdquo &ldquo我承認這一點,&rdquo弗蘭基終于說。

    她閉上眼睛,廚房裡安靜得出奇,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她壓低聲音,再次道:&ldquo我需要知道的是,你認為我有留下好印象嗎?&rdquo &ldquo印象?印象?&rdquo &ldquo是的。

    &rdquo弗蘭基仍閉着眼睛。

     &ldquo嗯,我怎麼能知道呢?&rdquo貝蕾妮絲答。

     &ldquo我是說,我表現怎麼樣?都幹了什麼?&rdquo &ldquo唔,你啥也沒幹。

    &rdquo &ldquo沒有?&rdquo &ldquo沒有。

    你就像見了鬼似地盯着他倆看。

    然後,他們談到婚禮的時候,你耳朵就跟卷心菜葉子似地豎起來&mdash&mdash&rdquo 弗蘭基伸手去摸摸左邊耳朵。

    &ldquo沒有啊。

    &rdquo她悻悻地說。

    過了一會,她補充道:&ldquo總有一天你往下看時會發現,你那根大胖舌頭被連根拔出,擺在面前的餐桌上。

    然後你會有什麼感覺呢?&rdquo &ldquo說話可别那麼粗暴無禮。

    &rdquo貝蕾妮絲提出。

     弗蘭基皺着眉頭湊近腳闆,用刀把刺剔了出來,說:&ldquo别人疼,我就沒事。

    &rdquo然後,她在房間裡走過來走過去。

    &ldquo好擔心自己沒給他們留下好印象。

    &rdquo &ldquo那又怎麼樣呢?&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真希望霍尼和T.T.威廉姆斯趕緊來。

    讓你攪得緊張兮兮的。

    &rdquo 弗蘭基聳起左肩,咬着下嘴唇。

    她突然坐下來,拿腦門砰砰地磕着桌子。

     &ldquo别鬧了,&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不要這樣。

    &rdquo 弗蘭基僵坐在那,臉埋在肘窩裡,拳頭緊緊握着。

    她用刺耳沉悶的聲音說:&ldquo他們真好看。

    肯定過得特别開心。

    他們走了,離開了我。

    &rdquo &ldquo坐正了,&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乖點兒。

    &rdquo &ldquo他們來了,然後又走了,&rdquo她繼續道,&ldquo他們走了,留下我在這傷心難過。

    &rdquo &ldquo嗬!&rdquo貝蕾妮絲最後說,&ldquo我敢說,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rdquo 廚房裡無聲無息,她用腳後跟往地闆上點了四下:一,二,三&mdash&mdash砰!那隻沒壞的眼睛烏溜溜的,充滿了諷刺,腳跟随着節奏一頓一頓,然後用低沉的爵士嗓音唱起來: 弗蘭基入了迷! 弗蘭基入了迷! 弗蘭基入了迷! 隻為了那個婚&mdash&mdash禮! &ldquo住嘴!&rdquo弗蘭基喊道。

     弗蘭基入了迷! 弗蘭基入了迷! 貝蕾妮絲繼續唱起個沒完,聲音鬧哄哄的,讓人聽了像發燒時腦子裡一陣一陣的抽痛。

    弗蘭基頭暈腦漲,從桌上一把拿起刀子。

     &ldquo你最好住嘴!&rdquo 貝蕾妮絲猛地停下來。

    廚房裡頓時像萎縮了一般,鴉雀無聲。

     &ldquo把刀給我放下。

    &rdquo &ldquo試試看。

    &rdquo 她手掌心抵住刀柄的末端,另一隻手緩緩地将刀身掰彎。

    那把刀又尖又長,柔韌易彎。

     &ldquo快放下,渾蛋!&rdquo 弗蘭基站起來,開始認認真真地瞄準。

    她眯縫着眼睛,有刀在手,她不再發抖。

     &ldquo扔啊!&rdquo貝蕾妮絲喊道,&ldquo盡管扔!&rdquo 整棟房子都安靜下來。

    空曠的屋子仿佛在屏息靜待。

    接着,&ldquo嗖&rdquo的一聲,刀子飛了出去,紮進了樓梯門的正中間,刀身還顫抖個不停。

    她直直地盯着那把刀,直到它不再抖動。

     &ldquo我的飛刀技術在鎮上可是數一數二的。

    &rdquo她說。

     貝蕾妮絲站在她身後,沒有吭聲。

     &ldquo如果他們搞一場比賽,我準赢。

    &rdquo 弗蘭基從門上把刀子拔下來,放回到餐桌上,然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兩手來回搓着。

     貝蕾妮絲這才說道:&ldquo弗朗西斯·亞當斯,你遲早會攤上事。

    &rdquo &ldquo我的誤差從來不會超過幾英寸。

    &rdquo &ldquo在房間裡玩飛刀,你爸什麼态度你是知道的。

    &rdquo &ldquo我警告過你,可别惹我。

    &rdquo &ldquo你真不适合住在家裡。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我也不會在家住太久了。

    我準備離家出走。

    &rdquo &ldquo滾蛋可太好啦,終于少了個大麻煩。

    &rdquo貝蕾妮絲高興道。

     &ldquo你等着瞧,我要離開小鎮。

    &rdquo &ldquo你打算去哪裡呢?&rdquo 弗蘭基掃視了一眼房間的每個角落,然後道:&ldquo不知道。

    &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你要去瘋人院。

    那裡才是你的目的地。

    &rdquo &ldquo不。

    &rdquo弗蘭基說。

    她靜靜地站在那,環顧着畫得亂七八糟的牆面,然後閉上眼睛。

    &ldquo我要去冬山,去參加婚禮。

    我對天發誓,去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rdquo 此前,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甩出飛刀,但刀子已紮進樓梯門裡,震顫不已。

    她不知道會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但話已脫口而出。

    誓言猶如脫手的飛刀,仿佛紮進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話音剛落,她又補充道: &ldquo參加完婚禮,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rdquo 貝蕾妮絲将弗蘭基額前濕漉漉的劉海往後撥了撥,最後問:&ldquo寶貝,你是認真的?&rdquo &ldquo那還用說!&rdquo弗蘭基道,&ldquo你以為我會站這兒發發誓誇誇海口嗎?有時呢,貝蕾妮絲,我覺得你接受事實簡直比任何人都慢半拍。

    &rdquo &ldquo不過,&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自己說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呀。

    你要走,又不知道去哪兒。

    我當然聽不明白了。

    &rdquo 弗蘭基站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屋子裡的四面牆。

    她在想,這世界飛速旋轉,動蕩散漫,這轉速,這散漫浩瀚的程度,可以說前所未有。

    戰争的畫面在腦海裡翻攪滾騰。

    她看見陽光明媚的海島開滿鮮花,北方的海灘白浪滾滾。

    飽嘗戰火的眼睛,拖曳着疲憊腳步的士兵。

    坦克,飛機,機翼折損,熊熊燃燒,在
0.10426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