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關燈
o性&rdquo這個字。

    他一方面對酒吧女招待、對女護士、對浪蕩的女人抱有很大的興趣,另一方面又相信愛情,那仿佛同溫暖的乳房、同母愛有一定的關系。

    &ldquo性&rdquo這個詞卻把這兩類事物混同起來了,這令他不由得火冒三丈。

    &ldquo搗毀他這間狗窩!&rdquo他大喊一聲。

    聽到這一聲号令,他手下的一幫喽羅馬上興緻勃勃地大幹起來,簡直像一頭頭的小公牛。

    但正因為大家興緻高了,倒也沒有認真破壞什麼。

    他們隻不過把書從書架上拉出來,抛了一地,打碎一個玻璃鏡框,因為鏡框裡面鑲的是一幅裸體畫的複制品,激起了他們清教徒的義憤。

    瓦特冷冷地看着他們。

    他心裡有些害怕,但越是害怕,他也就越尖刻。

    他隻穿着一條内褲站在那裡,布迪突然看清他了:他看到他生來就比自己優越,将來一定會飛黃騰達,他對這個人恨之入骨。

    他感到自己虛弱無力,他沒有瓦特那樣&ldquo高貴&rdquo,他腦子不聰明,再過幾年,瓦特就要扶搖直上,成為哈利街一位名醫,專給名媛貴婦治病,榮獲爵士封号,他無論說什麼、做什麼也再不能影響瓦特的财産和幸福了。

    侈談自由意志有什麼用?隻有戰争和死亡可以挽救自己,不緻潦倒終生:外地小醫院,永遠伴着一個枯燥乏味的老婆,無聊時打打橋牌&hellip&hellip他覺得如果自己有勇氣幹出一件什麼事,叫瓦特永遠忘不了自己,心情就會好一些。

    他拿起墨水瓶來,倒在攤開在書桌上的一本古老的手抄本的扉頁上。

     &ldquo走吧,孩子們,&rdquo他說,&ldquo這屋子臭味太大了。

    &rdquo他領着手下的人走出屋子,下了樓梯。

    他覺得自己情緒很高,好像證明了自己還是個名副其實的男子漢似的。

     剛一出門,他們就抓到了一個老太婆。

    這個老太婆一點兒也不知道這群人要幹什麼,還以為他們要向她募捐,掏出一便士銅币來要他們收下。

    這些人告訴老太婆得把她送到醫院去。

    他們對她非常客氣,一個小夥子還主動替她拿着買東西的筐子。

    剛剛演完了一出武戲,這群人一下子變得非常溫文爾雅起來。

    老太婆還是什麼都不懂,笑着對他們說:&ldquo哎,我可不去,你們這些小夥子真會出主意!&rdquo一個人攙着她,扶着她往前走。

    她又說:&ldquo你們這裡面誰是聖誕老人?&rdquo布迪不太高興:老太婆這麼糊塗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突然,他心裡湧現出一片高貴的感情:&ldquo首先要拯救婦女和兒童。

    &rdquo&ldquo盡管炸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他還是幫助一個老太太平安脫險了&hellip&hellip&rdquo他沒有再往前走,看着别人把這個老太婆送上救護車。

    老太婆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咯咯地笑個不停,一邊還不斷用手指頭捅别人的肋骨。

    在寒冷清澈的空氣裡,她的笑聲傳得很遠。

    她一直叫他們&ldquo脫下那些玩意兒,别再拿老人家尋開心&rdquo,就在這些人轉過街角的時候,她還叫他們摩門教徒[19]。

    也許她要說的是穆斯林,因為她的印象中穆斯林都戴着面紗,而且都有好幾個老婆。

    一架飛機隆隆地從頭上飛過去,街頭上除了炸死炸傷的人以外,隻剩下布迪一個。

    就在這時候,麥克跑了過來,說他有一個好主意。

    為什麼不從博物館把木乃伊偷出來,送到醫院去?木乃伊沒戴防毒面具。

    挂着骷髅旗的救護車已經把小老虎蒂姆捉到,現在正在街上穿梭,準備抓市長老派克爾。

     &ldquo不,&rdquo布迪說,&ldquo今天不是普通開玩笑的日子。

    演習是件正經事。

    &rdquo突然間,他發現一個小路口有個沒戴面具的人,這人一看見他便扭頭往回跑。

    &ldquo快,把那個人抓住。

    &rdquo布迪喊叫起來,&ldquo抓住他!&rdquo話沒說完,布迪和麥克就追了過去。

    麥克跑得快,布迪身體已經開始發胖,沒有多久,麥克已經領先了十碼左右。

    那人比他們起步快,這時已經鑽進另一條街,看不見了。

    &ldquo你先跑,&rdquo布迪對麥克喊道,&ldquo抓住他,等我趕上來。

    &rdquo轉眼間麥克也跑得不見影子了。

    在布迪經過一幢樓房的時候,門道裡一個聲音說:&ldquo咳,說你呢。

    忙的是什麼?&rdquo 布迪一下子站住了。

    說話的人背靠門站在門道裡,麥克經過的時候沒有發現他。

    從這人的行徑上看,他有意埋伏在這裡,肯定安着什麼壞心,絕不是想開個玩笑。

    這條伫立着一座座哥特式小洋房的街道上一個行人也沒有。

     &ldquo你們在找我,是不是?&rdquo那個人說。

     布迪厲聲喝問道:&ldquo你怎麼不戴面具?&rdquo &ldquo你們在做遊戲嗎?&rdquo那人氣沖沖地問。

     &ldquo怎麼會是做遊戲,&rdquo布迪說,&ldquo不戴面具,你就是傷号了。

    你得跟我到醫院去。

    &rdquo &ldquo我得到醫院去,真新鮮。

    &rdquo說着,那人的身體反而更向後縮了縮。

    他生得又瘦又小,衣服的兩個胳膊肘都已磨破了。

     &ldquo你還是走一趟吧。

    &rdquo布迪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胳膊上的腱子肉繃了起來。

    紀律,他想,太缺乏紀律了。

    這個小渾蛋看見了長官居然還這麼蠻橫無理。

    他知道自己力氣比這個小個子大得多,暗自揚揚得意。

    他要是不老老實實跟着走,我就一拳把他的鼻子打扁。

     &ldquo好吧,&rdquo那人說,&ldquo我跟你走。

    &rdquo他從黑暗的過道裡走出來,狠毒的醜臉、兔唇、粗俗的格子呢衣服,盡管沒有反抗,他還是帶着一臉殺氣,神色猙獰。

    &ldquo不是往那邊,&rdquo布迪說,&ldquo往左。

    &rdquo &ldquo你跟我走。

    &rdquo小個子用口袋裡的槍抵住布迪的腰,下命令說。

    &ldquo我是傷号,太可笑了。

    &rdquo他皮笑肉不笑地說,&ldquo進那個大門,不然的話你可就成了傷号了&hellip&hellip&rdquo他倆對面是一間小汽車庫,車庫裡沒有車,車主一定開着車上班去了。

    這間空房子沒有關門,伫立在隻有幾英尺長的一條車道的盡頭。

     布迪強作鎮靜地罵了一句:&ldquo他媽的。

    &rdquo但是他立刻就認出了本地兩份報紙都描寫過的這個長相,再說,這家夥那種聲色不動的勁兒恰好說明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

    這是布迪一生中永遠不能忘記的時刻,那些對他的行為并未提出指責的朋友也決不叫他把這件事忘記。

    在他的一生中,這個故事不斷在他最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現,不論是嚴肅的曆史書還是記叙罪案的材料彙編。

    一句話,此後布迪平凡、庸碌地在各處輾轉行醫,這個故事一直跟随着他。

    沒有人認為他這時的行徑關系如何重大,也沒有人對他的表現提出任何懷疑:他乖乖地走進汽車房,服從萊文的命令,鎖上了房門。

    但是他的朋友們卻不了解這件事對他是一個如何緻命的打擊,因為他們都沒有冒着冰雹似的炸彈在街上守衛,沒有抱着興奮和喜悅的心情期待着戰争,他們都不是布迪,隻當了一分鐘的戰鬥英雄就卷入了真正的戰争,被一個瘦骨嶙峋的亡命徒手中的自動手槍打破了幻夢。

     &ldquo脫下來!&rdquo萊文說,布迪乖乖地摘掉面具。

    他不僅被逼着摘下面具,而且也剝掉了白大褂和綠呢子衣服。

    當全身被剝光以後,他的希望也完全破滅了&mdash&mdash想在戰争中當群衆領袖的希望成為泡影。

    他隻不過是個又羞慚又害怕、一身胖肉的年輕人,穿着内褲,站在汽車房裡瑟瑟發抖。

    他内褲的屁股上還破了一個洞,腿上的汗毛刮得幹幹淨淨,兩個膝蓋泛着紅色。

    他的身體還算是強健,但從他肚子的曲線和脖子上的肥肉判斷,他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

    他像是一條大狗,需要遠比這種城市生活能夠提供的更多的運動。

    雖然他也堅持長跑,一星期總要跑好幾次。

    不管天氣多麼冷,他都穿着短褲和背心在公園裡慢吞吞地跑圈,帶着孩子出來散步的保姆看着他竊笑,兒童車裡的那些令人無法忍受的小孩對他指指點點,尖聲尖氣地發表評論。

    布迪雖然臉有些發紅,但從不氣餒。

    他鍛煉得不錯,但是鍛煉了這麼久卻隻落得這麼一個下場&mdash&mdash穿着帶破洞的内褲站在那裡發抖,大氣也不敢出,眼睜睜地看着一個瘦胳膊瘦腿&mdash&mdash那胳膊他一把就能扭斷&mdash&mdash的小流氓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面具,揚長而去。

    實在太叫人下不來台了! &ldquo轉過去。

    &rdquo萊文說,布迪又老老實實地轉過身去。

    他現在已經成了個可憐蟲,既害怕又可憐,即使萊文給他一個機會,他也不知道怎麼利用。

    他從來沒有什麼幻想,從來沒有經曆過什麼風險,這次在汽車房的電燈泡底下,面對着一隻轉瞬就會發射出痛苦和死亡的、猙獰可怖的金屬長铳,他早已吓得魂不附體了。

    &ldquo把手背過去。

    &rdquo萊文用布迪的領帶把他的兩隻火腿般又紅又粗的手腕捆住,那是一所不出名的公學畢業校友會的棕黃兩色領帶。

    &ldquo躺下。

    &rdquo布迪·費爾格遜服帖地倒在地上,聽憑萊文用一條手帕捆住他的腳,又用另一條把他的嘴堵住。

    萊文捆得不太結實,但也隻能這樣了,他必須動作敏捷。

    他走出汽車房,把門輕輕關上。

    他希望自己能搶在警察前面幾小時,但是無法指望警察一定能夠給他多少分鐘。

     萊文在頂上伫立着博物館的山岩下面小心翼翼地走着,随時注意前面有沒有巡邏的學生。

    但這時醫學院學生組織的巡邏隊已經轉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有的在車站外面組織了糾察隊,攔阻乘火車來的旅客走出車站,有的到北郊煤礦區去巡查。

    現在主要的危險是随時可能響起警報解除的笛聲。

    街頭上站着很多警察:萊文知道為什麼,但他從警察前面坦然走過去,直奔制革街。

    他隻計劃到中部鋼鐵公司的大玻璃門,下一步怎樣做,他自己也心中無數。

    他盲目地相信命運會安排好一切,相信惡有惡報,他必定能夠複仇。

    隻要進了那座大廈,他就會找到那個卑鄙地陷害他的人。

    他平安地走到了制革街,走到窄小的單行道馬路另一邊,直奔前面那座用鋼框和玻璃建成的辦公大樓。

    他帶着某種喜悅的、必獲成功的感覺摸着後胯上的槍。

    殺人和複仇使他心裡輕飄飄的,這是他過去從來沒有過的。

    一向壓在他心頭的那種惱恨、痛苦好像一下子都不見了。

    他似乎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另外一個什麼人在執行複仇的計劃。

     一個人從中部鋼鐵公司的大門裡探頭出來看了看停在外面的汽車和空空蕩蕩的大街。

    這人的衣着像個辦事員。

    萊文從人行道上走過去,從面具後面盯了一眼門後的這個人。

    他躊躇了一下:這人的面孔他似乎在他居住的蘇豪咖啡館外邊看過一眼。

    他突然轉過身去,急匆匆地從來路返回,心裡有些害怕。

    警察已經在那裡埋伏下了。

     等到他走到商業街時,又安慰自己說,這沒有什麼關系。

    商業街非常寂靜,除了郵局前面一個遞送電報的報童正跨上腳踏車,他沒有看見别的人。

    鋼鐵公司布下的警崗隻不過意味着他們也發覺維多利亞街的竊案同中部鋼鐵公司有一定關系,絕不等于那個女孩子又是一個出賣他的娘兒們。

    他的老毛病,猜忌、孤獨又在暗暗地齧咬他的心靈了。

    她是正直的,萊文幾乎堅信不疑地賭咒說,她不會出賣我,這是我們兩人一起幹的事。

    他又想起她曾說過的一句話:&ldquo我們是朋友。

    &rdquo但他對自己是否安全終究有些懷疑。

     二 舞台監督決定這一天清早就進行排練。

    他可不想再給演員買一批防毒面具,平白無故又增加一筆開支。

    防空演習開始的時候排演就應該已經開始,演習未結束前,排練一直進行。

    戴維斯先生說他想看看新排練的這個節目,所以舞台監督也給他送去了一張通知。

    戴維斯先生把通知書插在鏡子下邊,緊挨着一張名片。

    名片上記的是他的一些姑娘的電話号碼。

     在這套單身漢的現代化公寓裡,暧氣冷得出奇。

    同過去一樣,柴油機又出了毛病,本來是二十四小時都有的熱水也隻是剛有一點兒溫意。

    刮胡子的時候,戴維斯先生三番五次割破了皮,下巴上粘着好幾個小棉花球。

    戴維斯先生的眼睛瞟到兩個号碼:梅費爾區632,博物館路798。

    這是寇拉爾和露茜兩人的住址。

    寇拉爾和露茜兩個一個皮膚黑黑的,一個白白的;一個剛到結婚年齡,一個小巧瘦弱。

    這是他的白天使和黑天使。

    窗玻璃上還挂着黃色的晨霧,一輛汽車發出一陣逆火聲,又使他想起萊文:萊文正被一隊武裝警察包圍在一個鐵路車場裡,絕對不會漏網。

    他知道馬爾庫斯爵士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的。

    他很想知道如果一個人早晨醒來,知道自己活不過今天,該是什麼滋味。

    &ldquo說不定哪個時辰就大限臨頭。

    &rdquo戴維斯先生心裡樂滋滋地想,一邊塗抹他的止血筆,把棉花團貼在較大的傷口上。

    但是如果一個人像萊文那樣知道自己的末日已到,是不是還會因為暖氣不夠熱或者刮臉刀太鈍而發脾氣呢?戴維斯先生的腦子裡充滿了偉大的哲學道理,他覺得一個注定走上死路的人計較臉上刮破了幾個小口,實在是件荒謬絕倫的事。

    但是,當然了,萊文在那個小木闆房裡是不會刮臉的。

     戴維斯先生匆匆吃了一頓早餐&mdash&mdash兩片吐司、兩杯咖啡,從食堂裡用升降梯送上來的四個腰子和一大片火腿,外加一碟銀絲牌果醬。

    他想到萊文絕不會吃上這樣豐盛的早餐,不禁得意非常。

    被判死刑的犯人在監獄裡或許能吃到一頓豐盛早餐,可是萊文絕辦不到!戴維斯先生最反對浪費東西。

    這頓早飯他花了錢,所以在吃第二片面包的時候他把剩下的黃油和果醬全都抹上了。

    一小滴果醬掉在他的領帶上。

     除了惹得馬爾庫斯爵士不愉快外,隻有一件事叫戴維斯先生有些放心不下:那個女孩子。

    他怪自己太頭腦發熱了:開始想殺死她,後來又不想殺死她。

    這都要怪馬爾庫斯爵士。

    馬爾庫斯爵士要是知道了這個女孩子的存在,指不定要怎麼懲治他呢,他當時簡直吓得暈頭轉向了。

    但是現在這件事已經沒有關系了。

    大家都知道女孩子是萊文的共犯,法庭不會相信罪犯對馬爾庫斯爵士的控告的。

    戴維斯先生在想這些事的時候,把防毒演習的事完全忘記了。

    他隻想到如今萬事大吉,他該到劇場去散散心了。

    在去劇場的路上,他在一台自動售貨機上投進兩枚六便士硬币,買了一包太妃糖。

     他發現考裡爾先生非常苦惱。

    新節目已經排練了一次,穿着皮外衣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梅迪歐小姐看過後評論說,這個節目太庸俗。

    梅迪歐小姐說她不反對戲裡有點兒黃色的東西,但是這裡表現得太低級。

    這是音樂喜劇,不是滑稽劇。

    梅迪歐小姐怎麼想,考裡爾先生倒不在乎,但是梅迪歐小姐可能代表着寇恩先生&hellip&hellip考裡爾先生說:&ldquo如果您能說說哪一點庸俗&hellip&hellip我簡直看不出來&hellip&hellip&rdquo 戴維斯先生說:&ldquo再演一遍。

    要是有庸俗的地方,我告訴你。

    &rdquo他在梅迪歐小姐後邊的位子裡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嘬着奶油糖。

    梅迪歐小姐大衣的溫暖的皮毛味和身上高貴的香水味一陣陣飄進他的鼻子來。

    他覺得這是生
0.23310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