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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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中最大的享受,整個劇團都屬于他一個人所有,至少百分之四十屬他所有。

    當舞台上上來一群女孩子,個個穿着藍色短褲、紅色條紋衫,系着乳罩,戴着郵遞員的帽子,手裡拿着象征豐饒的羊角,戴維斯先生開始挑選起自己的&ldquo百分之四十&rdquo來:右邊那個生着吊眼眉的黑皮膚姑娘,那個腿比較胖的大嘴姑娘(女孩子嘴大是個好門面)。

    女演員扭着屁股在兩個郵筒中間跳着,戴維斯先生津津有味地嘬着太妃糖。

     &ldquo這個舞劇叫《兩個人的聖誕節》。

    &rdquo考裡爾先生說。

     &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你看,那些羊角是聖誕節禮物,古典式的禮物。

    &lsquo兩個人&rsquo使人想到一點兒兩性關系。

    凡是标着&lsquo兩個人&rsquo的節目總有點兒那個意思。

    &rdquo &ldquo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兩個人的房間》了,&rdquo梅迪歐小姐說,&ldquo還有一個什麼《兩個人才能做一場夢》。

    &rdquo &ldquo&lsquo兩個人&rsquo是不嫌多的。

    &rdquo考裡爾先生說。

    他又可憐巴巴地央求說:&ldquo你能不能給我說說,到底什麼地方庸俗?&rdquo &ldquo比如說,那些羊角。

    &rdquo &ldquo羊角是古典的,&rdquo考裡爾先生說,&ldquo來源于希臘。

    &rdquo &ldquo再比如,那些郵筒。

    &rdquo &ldquo郵筒?&rdquo考裡爾先生幾乎是歇斯底裡地喊起來,&ldquo郵筒有什麼不好?&rdquo &ldquo親愛的,&rdquo梅迪歐小姐說,&ldquo如果你不知道郵筒為什麼不好,我可不告訴你。

    如果你找些太太來,成立一個委員會,我倒不妨同她們講講。

    如果你堅持要郵筒,你得把它們染成藍色,變成航空信件郵筒。

    &rdquo 考裡爾先生說:&ldquo這是在做遊戲嗎?&rdquo他又氣沖沖地問,&ldquo這是什麼時候,你還要寫信?&rdquo在考裡爾先生轉過身來的時候,演員們随着鋼琴的叮咚聲繼續以極大的耐心跳着。

    她們把羊角獻出來,又對着台下舉起羊角,褲子上鑲着的玻璃扣子在屁股上閃閃發光。

    考裡爾轉過身對台上生氣地大喊道:&ldquo别跳了好不好?讓我好好想一想。

    &rdquo 戴維斯先生說:&ldquo不錯嘛,就這麼演吧。

    &rdquo他覺得能駁斥梅迪歐小姐一下心裡非常舒服。

    梅迪歐小姐身上的香水味弄得他心旌搖曳,既然他打敗不了她,又不能同她睡覺,讓她小小地下不來台也多少滿足了自己的欲望&mdash&mdash征服一個出身高貴的婦女的欲望。

    他從青年時期起就一直做這種夢,那時他在英國中部一所紀律森嚴的寄宿學校裡,他在課桌和位子上都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ldquo您真的認為這樣演挺好嗎,戴維南特先生?&rdquo &ldquo我姓戴維斯。

    &rdquo &ldquo對不起,戴維斯先生。

    &rdquo這一下可鑄成了大錯,考裡爾先生想,他把這位新的贊助人得罪了。

     &ldquo我可覺得太低級了。

    &rdquo梅迪歐小姐說。

    戴維斯先生又往嘴裡放了一塊太妃糖。

    &ldquo往下演吧,朋友,&rdquo他說,&ldquo隻管演下去。

    &rdquo戲又接着演下去,輕歌曼舞叫戴維斯先生神馳心蕩,那歌聲有時充滿渴望,有時又甜美又哀愁,有時又勾得人心裡發癢。

    戴維斯先生最喜歡那種甜美的曲調。

    當台上唱起&ldquo你有點兒像我媽媽&rdquo時,戴維斯先生真的想起了自己的媽媽。

    他真是個最理想的觀衆。

    一個人從舞台側翼走出來,對考裡爾先生喊了一句什麼。

    考裡爾先生尖聲大叫:&ldquo你說什麼?&rdquo一個身穿淺藍色短上衣的演員機械地繼續唱着: 你美麗的照片 隻是那最甜蜜的一半&hellip&hellip &ldquo你是說聖誕樹?&rdquo考裡爾先生喊道。

     在你的十二月裡 我将永遠記憶&hellip&hellip 考裡爾先生尖聲喊:&ldquo把它拿走。

    &rdquo歌聲唱到&ldquo另一個媽媽&rdquo時突然中斷了,年輕人說:&ldquo你彈得太快了。

    &rdquo他同伴奏的人争論起來。

     &ldquo我不能拿走,&rdquo站在舞台側面的人說,&ldquo是訂購的。

    &rdquo說話的這個人穿着一條圍裙,戴着一頂布帽。

    他說:&ldquo是用一輛兩匹馬的馬車拉來的。

    你最好來看一看。

    &rdquo考裡爾出去了一會兒馬上又走回來。

    &ldquo我的天!&rdquo他說,&ldquo那棵樹足有十五英尺高。

    是誰開的玩笑?&rdquo戴維斯先生正在一個幸福的夢境裡:一間豪華的大廳,熊熊的爐火,他的拖鞋烤得暖烘烘的,空中飄着一股好像梅迪歐小姐身上的高貴的香水味,他正要同一個非常可人、但出身高貴的女孩子上床睡覺。

    他們是這天早上在主教主持下正式結婚的。

    這個女孩子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ldquo在你的十二月裡&hellip&hellip&rdquo 他突然聽見考裡爾先生說:&ldquo還有一木箱玻璃球和蠟燭。

    &rdquo &ldquo什麼?&rdquo戴維斯說,&ldquo是我的小禮物來了嗎?&rdquo &ldquo您的&mdash&mdash小&mdash&mdash?&rdquo &ldquo我想你們要在舞台上舉行聖誕節晚會,&rdquo戴維斯先生說,&ldquo我想和你們全體藝術家認識一下,共度聖誕佳節。

    跳一會兒舞,唱一兩支歌。

    &rdquo看來對方顯然并不熱情,&ldquo多開幾瓶香槟酒。

    &rdquo考裡爾先生的臉上浮現出蒼白的笑容。

    &ldquo啊,&rdquo他說,&ldquo您太客氣了,戴維斯先生。

    我們非常感謝。

    &rdquo &ldquo我送的聖誕樹好不好?&rdquo &ldquo很好,戴維&mdash&mdash戴維斯先生,太了不起了。

    &rdquo穿淺藍色運動服的年輕人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考裡爾先生使勁瞪了他一眼。

    &ldquo我們都很感謝您,戴維斯先生。

    姑娘們,我們都很感謝,是不是?&rdquo全體人好像經過排練似的,溫文爾雅地說了句:&ldquo可不是嗎,考裡爾先生。

    &rdquo隻有兩個人例外:梅迪歐小姐悶聲不響,那個皮膚黝黑、眼睛亂轉的女孩子過了兩秒鐘才說:&ldquo那還用說。

    &rdquo 這個女孩子引起了戴維斯先生的注意。

    與衆不同,他帶着贊賞的心情想,不随大流。

    他說:&ldquo我要到後邊去看看那棵聖誕樹。

    别讓我影響你們排戲,朋友。

    你們接着排吧。

    &rdquo戴維斯先生走進舞台側翼,聖誕樹擺在化妝室前面,擋住了他的去路。

    一個電工正在往樹上安一些小玩意兒,在電燈泡照耀下的一堆亂糟糟的道具中間,這株聖誕樹給人以森冷、威嚴的感覺。

    戴維斯先生搓了搓手,心頭湧起一股久已埋藏掉的童年的喜悅。

    他不由得贊歎了一句:&ldquo太好看了。

    &rdquo他充滿了節日恬靜、安詳的心情,偶爾閃過的、關于萊文的念頭隻不過像飄在熠熠生輝的馬槽上的幾朵烏雲而已。

     &ldquo這棵樹是不錯。

    &rdquo一個聲音說。

    這是那個皮膚黝黑的女孩子。

    她跟他走進後台來,下一個排演節目裡沒有她的角色。

    她生得比較矮,胖胖的,并不太漂亮,坐在一隻箱子上望着戴維斯先生,帶着一副既陰沉又友好的神情。

     &ldquo增加了節日氣氛。

    &rdquo戴維斯先生說。

     &ldquo一瓶香槟酒也會的。

    &rdquo女孩子說。

     &ldquo你叫什麼名字?&rdquo &ldquo魯比。

    &rdquo &ldquo排練完了以後跟我去吃點兒東西怎麼樣?&rdquo &ldquo看來你的女朋友都不見了,是不是?&rdquo魯比說,&ldquo我對吃一份洋蔥牛排不反感,但是我可不願意你跟我變魔術。

    我的男朋友不是偵緝人員。

    &rdquo &ldquo你說什麼?&rdquo戴維斯先生大聲問道。

     &ldquo你那個姑娘的男朋友是倫敦警察局的人。

    他昨天到劇團找她來了。

    &rdquo &ldquo沒什麼。

    &rdquo戴維斯先生不太髙興地說。

    他在考慮這件事的後果。

    &ldquo你跟我出去是很安全的。

    &rdquo他又說。

     &ldquo你知道,我這人幹什麼也不走運。

    &rdquo 盡管戴維斯先生又聽見了一樁不愉快的事,興緻還是很高。

    他可不是萊文,連小命都快保不住了。

    他的呼吸還帶着剛才吃過的腰子和火腿味。

    他的耳邊仍然回響着那句歌詞:&ldquo你美麗的照片隻是那最甜蜜的一半&hellip&hellip&rdquo他舔了舔粘在臼齒上的一點兒糖渣說:&ldquo你現在走運了。

    你遇見我算是找到福神了。

    &rdquo &ldquo我看你這人還可以。

    &rdquo女孩子說,出于習慣,陰沉沉地瞪了他一眼。

     &ldquo大都會飯店,中午一點整,怎麼樣?&rdquo &ldquo我會去的,除非我叫汽車撞了。

    我就是那麼不走運,好容易有人請吃一頓飯,就會叫汽車撞上。

    &rdquo &ldquo那倒也怪好玩兒的。

    &rdquo &ldquo看你管什麼叫好玩兒了。

    &rdquo女孩子說,身體在箱子上挪了挪,給戴維斯先生讓了個地方。

    他們倆并排坐下,看着聖誕樹。

    &ldquo在你的十二月裡,我将永遠記憶。

    &rdquo戴維斯先生把一隻手放在她赤裸的膝蓋上。

    這支曲子以及聖誕節氣氛使他心情比較嚴肅。

    他的手虔誠地平放在那女孩子的膝上,就像主教用手撫摸一個唱詩班孩子的腦袋似的。

     &ldquo辛巴德[20]。

    &rdquo女孩子說。

     &ldquo辛巴德?&rdquo &ldquo我的意思是說藍胡子。

    這些童話劇把我腦子都搞糊塗了。

    &rdquo &ldquo你不怕我吧?&rdquo戴維斯先生一邊安撫女孩子,一邊把頭靠在她戴的郵遞員帽子上。

     &ldquo如果再有女孩子失蹤,肯定該是我了。

    &rdquo &ldquo她不該離開我的,&rdquo戴維斯先生柔聲細氣地說,&ldquo剛吃過飯就跑掉了。

    讓我孤零零地一個人回家去。

    要是同我在一起,她就不會遇到危險了。

    &rdquo他試探着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腰,捏了她一把。

    正好這時一個電工走過來,他又連忙把手松開。

    &ldquo你是個聰明的姑娘。

    &rdquo戴維斯先生說,&ldquo你在戲裡應該演主角。

    我敢說你的嗓子一定很好。

    &rdquo &ldquo我的嗓子好?我的嗓子簡直跟雌孔雀的一樣。

    &rdquo &ldquo讓我吻一下成嗎?&rdquo &ldquo吻吧。

    &rdquo他倆接了個吻。

    &ldquo我怎麼叫你?&rdquo魯比問,&ldquo管一個請我吃飯的人叫先生,我覺得有點兒可笑。

    &rdquo 戴維斯先生說:&ldquo你可以叫我&mdash&mdash威利。

    &rdquo &ldquo好吧,&rdquo魯比說,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ldquo希望你準時去,威利。

    大都會飯店。

    一點。

    我一定到。

    我隻希望你别爽約,不然我的洋蔥牛排就告吹了。

    &rdquo說完,她又回到舞台去,到她出場了。

    阿拉丁說什麼&hellip&hellip她對旁邊一個女孩子說:&ldquo這人真容易上鈎。

    &rdquo當他來到北京?&ldquo問題是,&rdquo魯比說,&ldquo這些人我總是拴不住。

    都是同你鬼混一陣就跑掉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看樣子我今天中午可以大吃一頓了。

    &rdquo她又說,&ldquo我又犯老毛病了,忘了把手指别起來[21]了。

    &rdquo 戴維斯先生已經看夠了排練,他到劇場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現在要做的隻是對劇團的電工和别的一些人說幾句客氣話就成了。

    他穿過化妝室從容地往外走,逢人便寒暄幾句,掏出金制煙盒敬人一支香煙。

    誰知道将來會不會用得上他們?他對後台的情況不太熟悉,以為在服裝員中間或許也能發現&mdash&mdash怎麼說呢,年輕的、有才華的姑娘,值得約到大都會飯店去吃一頓飯,鼓勵一番。

    但他馬上就看清了:所有的服裝員都是上了年紀的女人,她們搞不清他為什麼要溜到後台來,有一個老婆子居然還到處盯着他,生怕他藏在哪個姑娘的更衣室裡。

    戴維斯先生覺得大失臉面,但他還是始終客客氣氣的。

    他從劇場後面走到寒冷的街頭,對劇場揮了揮手。

    該去中部鋼鐵公司轉一轉,見見馬爾庫斯爵士了。

     商業街空蕩蕩的,幾乎沒有行人,隻是警察比往日多了許多,叫他感到有些奇怪。

    他把防空演習的事忘得一幹二淨了。

    誰也沒有出面阻攔他,雖然沒有人說得清戴維斯先生究竟是做什麼的,所有的警察卻都認識他。

    人們說這個頭發稀疏、大肚皮、兩臂渾圓、滿是皺褶的人是馬爾庫斯爵士的一個年輕助手。

    他們這樣說倒也沒有什麼譏笑的意思。

    既然馬爾庫斯爵士已經老得不能再老,相形之下,戴維斯先生自然稱得起年輕了。

    戴維斯先生向馬路對面的一個警官快活地揮了揮手,又往口裡放了一塊太妃糖。

    把傷員送到醫院不是警察的事,因此沒有人攔着他不叫他走路。

    看得出來,他那一團和氣的胖臉很容易就會翻臉不認人,對你大發雷霆。

    警察看着他向制革街走去,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心裡卻盼望着他會鬧出點兒什麼笑話來。

    他們好像看着一個極有身份的人正走向一道結了冰的滑坡。

     從制革街對面走過來一個戴着防毒面具的醫學院學生。

    戴維斯先生并沒有馬上就看到對面走來的這個人,在他發現後,他似乎被那防毒面具吓了一大跳。

    他想:這些和平主義者做得也未免太過分了,嘩衆取寵,無聊至極。

    醫學院學生攔住了戴維斯先生,對他說了一句什麼,因為聲音被面具遮住,戴維斯先生并沒有聽清。

    他把胸脯一挺,盛氣淩人地說:&ldquo你胡說什麼?我們早有準備了。

    &rdquo突然間,他想起來了:這是防空演習。

    他馬上變得和氣起來。

    這是愛國主義,不是反戰分子的挑釁。

    &ldquo哎呀,哎呀,&rdquo他改口說,&ldquo我忘了。

    當然了,是演習。

    &rdquo防毒面具的厚鏡片後面,一雙眼睛正在盯住他,被面具籠罩住的話語模糊不清,戴維斯先生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ldquo你不會把我送到醫院去吧?我的事挺多。

    &rdquo醫學院學生一隻手揪住戴維斯先生的胳膊,好像在沉思什麼。

    戴維斯先生看到街對面走過一個警察,臉上帶着笑容,不由一陣氣血上湧。

    空中的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一隊飛機從霧氣裡穿過去,向南郊飛機場飛去,街頭回蕩起一陣低沉的隆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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